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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盛意看不到自己现下的表情, 只觉温热的吐息拂过面容,将话音一字字哺进她口中,“不满意也不能退货。”

她仰着头, 迎住他的吻,有什么随着呼吸在四肢百络间游走。

她无意识想笑,扬起的笑意又重新被他吮走。这人对自己的认知有时偏差得过于离谱, 珍稀的宝珠,从不会在货架上叫卖出售。

疏懒的眉间, 藏着深深的欲求。她手拂过他脸侧, 细密的吻又重新流连至腮畔, 渐渐朝颈窝移去。破碎的思绪重新拼凑, 唇齿稍离的间隙, 她挑衅着扬了扬眉头,不知死活地点火:“强买强卖不可取。”

葱嫩的指尖被扣住,柔嫩与刚劲交握, 他垂眸, 将她往更深的漩涡中推入,“嗯, 只卖给你一个。”

情人的眼, 是甜蜜酿造的酒。

盛意唇角轻勾, 故意引逗:“上学时你有没有给小姐姐写过情书什么的?”

话出口的一瞬,又深叹自己脑子糊涂。正在合适的用词中搜罗挑拣, 忽而被他戏谑的目光定住。一双黑眸中, 有危险的云雾在其中积聚,盛意提前察觉,却没想到降下的雷霆炸响在她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

他说:“我倒是想看看,某人写的情书是怎样的。”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过是年少的男女在心底掀起的青春风暴, 沉默无声,却浩大得遮天蔽日,呼啸着将身处其中的人掀了个仰倒。风和日丽看在眼中也是凄风苦雨,百爪挠心又茫然无措。

时间拉回到安城一中某个安静的午后,明媚的好友被温润的少年吸引,也焦虑也忐忑,终于,年少的勇气鼓动着她探出脚步。满腔欢喜诉诸笔端,却因不够漂亮的字迹心生彷徨。

赶鸭子上架的盛意,担起了抄录和传达的重担,誊抄的纸条经由她的手递出,私下的秘密却被暗处窥探的视线抓住。

说来也巧,紧张的心动支配下,谁也忘了署名这一动作。于是,信使被当成主人公,紧接而至的调侃和讯问,在当年足以击垮一个少年人。

宽松的家庭环境相托,得以让她挺身而出,主动掩起好友的眼泪与难过。只是当时的他们不知道,云泥两端的人注定不会有结果。

时光倥偬而过,谁也忘了再去解释一句,青春过往,是谁的春心遗漏。

旁人的爱恨情仇,早已在烟雨中消磨,当年愧疚难抑的好友,也已大步迈入了新生活,当事人口中说起都嫌陈旧。只留八卦谈资,在网络上成为攻击的把柄,重新向她亮出。

夜幕翻滚,浓稠的空气中,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交错。

轻颤的眼睫如蝴蝶在花枝停落,曾几何时,他于她而言,也不过是花丛中的翩翩过客。彼时谁又能预料,未来的某天,他们也能相拥而眠,将一口空气共渡。

诸多的误会与巧合,在时间的洪流中推动着人往前走,拼凑成现下一个个或许平凡但又万般独特的自我。

当年校园中的青葱少年,从诸多人的青春里漫步而过,又在多年后,在别人的故事中浓墨重彩地演出,而她是那个被推到台前的看客,睁着眼旁观着故事的开场与谢幕。

结果呢?盛意不知道各人的结果如何,只是看着眼前人,倏地笑了笑,“吃的什么陈年老醋。”

玩笑的话音激得幽深的眼底暗涌潮生,揉动的指腹带起电流,她倾身勾住他的颈,温软的语调克制而黏稠。

“不是我。”她说。

“嗯。”轻哼的嗓音,流过她耳畔,明晃晃写着“这还差不多”,又带着丝微妙的不满足。

所有的疏离与隔阂都在攀升的热意中不攻自破,浓稠的夜空下,是有情人在呢喃低语。或许跌入爱的河流,成熟的大人,也会顷刻变回幼稚的孩童,在患得患失中摇摆漂流。

盛意只觉自己如一条搁浅的鱼,被他紧紧握住,在风沙掩埋中渐渐丧失向外探求的力度,殊不知,所谓的掌控,不过是求无所求的人,唯一能抓住的脉络。

“反正我以后就是你的人了,你得对我负起责任。”

混沌的思绪再次被撑开,恍然间,她有种拿错剧本的啼笑皆非。

狂乱的夜晚,一切都在颠倒交错,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有他们停驻的脚步。陷入沉睡前,她恍惚听得一句轻不可闻的低语,下一秒,已然跌入梦境深处。

摇颤的花枝重归宁和,小小的人儿安静地在身侧沉睡着,温时礼缓缓收拢手臂,阖目,将所有未知的结果交由时间定夺-

进组一周后,经过导演几天的蹉磨,盛意已经和剧组的同事们渐渐相熟。或许在逆境中依偎取暖,已经成为人类的本能选择。

这部剧历经了整整两代人的时间脉络,那个冰冷的冬天,将一切过往掩埋终结,又在冰雪覆盖下,有新的生机蛰伏已久,只待在来年春天开出新的结果。

导演直接选择了这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为切入口,漫天的冰雪成为故事的见证者。

为将戏剧效果完整呈现至荧幕前,摄制组直接带着设备和人员开进了大雪飘飞的北国,打算趁天气合适的时候,一鼓作气完成这个大场面的拍摄。之后的故事,则大半需要在影视基地慢慢呈现与打磨。

盛意是第一次感受这种直入骨髓的寒冷,剧组演员大多没有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中长时间户外活动的经验,一种麻木的无措将他们紧紧包裹。满眼的白,以致脑子也跟着空白起来,一切反应都像隔着一层,慢了半拍才能跟着发出下一步指令。

一周的适应期,众人无不是在尽力克制着面部的哆嗦。起码,摄像头前,必须做到完美的极致。

与这片空茫天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外面世界的热闹繁多。

一个个年终节目开始精彩预告,各大卫视已经在一次次爆料中慢慢敲定表演嘉宾,春晚联排名单热热闹闹地上着热搜,也有毫无交集的人趁着众人放松的节点直接添了一把火,毫无预兆地官宣吓了人一个目瞪口呆,之后又是紧接而来层出不穷的起底与爆料。

在一片喜庆的新闻中,温时礼的消息也似是被这冰雪覆盖的天地一般干净,干净到甚至有点冷清。

作为艺人,比之热闹的聚合他似乎更喜欢一个人独处,以往的活动邀约,也屈指可数。他的粉丝似乎早已习惯了他的风格,在她微博下全部都是嗷嗷叫着发自拍的评论时,他的支持者们却仍淡定地各自过着自己的生活。

然而,平静只是表象。一则温时礼即将出席某项活动的爆料在短短十分钟内,被粉丝一举托上了热搜,盛意无意刷到,隔着屏幕都能被他们的激动感染。

只是隔天,这则新闻就更新了版本。盛意截图去问,温时礼却只说,从始至终都没有这个行程。盛意于是就懂了。

她问:“那你过年期间什么安排?”

温时礼说:“没什么特别安排,你有空可以随时回来。”

盛意看了看窗外茫茫的雪景,多么有诱惑力的邀请。可惜她现在打包卖给了剧组,所有一切都不是她说了算数。

一个显而易见的现状是,剧组的推进并不顺利。极寒的天气变化让所有计划都变成了不可预料,原本的通告单只能一次次重新推翻。所以当过年留守的通知下发的时候,大家对视一眼,倒也没有太过惊讶的感觉。

又一次,要在剧组度过新年。

盛意第一时间给母亲于颖去了电话。她还是在去年过年回了一趟家,于颖话里难掩失落,但说出口的,也都是安慰她的话。

女儿的成长,就是在逐渐脱离父母的怀抱,事业的腾飞,则注定了更多精力的随之倾斜。作为家长,纵使不舍,也只能独自吞咽这别离的苦楚。

“没事,等杀青再回来也是一样的,到时候再多待几天。”

盛意一边嗯着,一边并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对面的人,现在说杀青时的境况尚且为时过早。似乎在和时间的竞相追赶中,自我的权利正在无形中一步步被剥夺。

听说她的惨遇,伍思敏正窝在被窝中看剧,一边说着太惨了一边哈哈大笑,笑完又开始伤怀自己下下个组还没着没落。

几家欢喜几家愁。

临近新年时,盛意甚至收到了许久没有联系的付笑丹发来的消息。B市几个月的经历,让她从过往阴霾中完全脱离,重新恢复往日的姿态。眼里闪烁的是一往无前,跃跃欲试的光彩。她问她要地址,说有东西要寄,盛意直接给了温时礼小区的地址,并交代他帮忙查收快递。

除夕夜,盛意一早又裹得跟熊似的来到了拍摄现场。

即使已经做了千百遍的心理建设,只是,当所有的APP一开屏,映入眼帘的就是各种和乐喜庆的场景时还是难掩失落。当然,这种失落,也与她今天应有的心境契合,所以,她能任性地,将自己沉溺于这种情绪。

在喜乐中诉说忧虑,在悲苦中探求幸福的温度,遥远的时空中,似乎真的存在这么一个人,在萧瑟的冰雪掩映下,小心翼翼又汲汲营营。

导演一边说戏,一边看向监视器后的盛意。

试镜前,盛意其实只是身高、身形等各项数据均与原定女主较为吻合的一个候选演员,因为张梦推荐,他甚至特意翻出她过往的大小角色看过一遍,老实说,很中规中矩,早期的几部戏,说一句不知所云也不为过。

单拿她爆火的新剧《星河如梦》中的角色来说,其中的人设,也是跟他这部剧的女主南辕北辙的两种性格。她或许演得来骄纵肆意的大小姐,而他想要的,却是在另一个极点。

时间紧急,他并没有太多重新雕琢一块璞玉的心力。所以,甚至可以说,在递交完资料时,他心中就已经大致划定了几个女主的人选,但是,其中并不包括盛意。

只是,最终是她,站在了这里,站在了镜头前。

他收拢思绪,看向监视器后的女人,看着她从平静到崩溃的一瞬。那是一种精美玉器在眼前寸寸碎裂的感觉,无声,却汹涌。

当最后一缕天光即将收尽前,有寓示着希望的阳光穿透云层,将命运的阴霾驱尽。

雪落后是消融,碎裂后是新生。

一切的过往,都停留在旧日终章,新的启程,等着新的书写之人。

执笔,写就属于你的经历与传奇。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过去一年的支持与陪伴,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92章

“好了, 收工收工!”

导演一喊卡,刚还严肃的片场立马恢复了活泼的气氛,一张张绷着的小脸上喜意融融。

冰天雪地, 附近的酒楼早早歇业关门,留守的大家被迫过起自给自足的生活。

今天没上戏的演员们自告奋勇干起了后勤工作,等盛意他们卸完妆过来时, 隔老远就闻到屋里飘出的阵阵香味。

“哇,好香啊, 今晚吃什么。”有人搓着手, 边走边嗅。

掀帘而入, 就看到屋中一字排开几个大圆桌, 走近一看, 每桌的菜色五花八门,饺子、火锅、炒菜等林林总总,盛意甚至怀疑是不是每个人都下场露了一手, 才有这种各地美食大开会的场景。

那边张梦正准备招手示意她过去, 这头李梓童就已经在身后拉住了她的手,“意意来, 这边坐。”

盛意顺着坐下来, 又听导演举着酒杯慷慨激昂地演讲了一通。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 初见时不苟言笑的导演早已卸掉了冷漠审视的姿态,只是没想到打起鸡血来, 也自有一套方法论。

刚还插科打诨的众人立马肃整了表情, 转瞬又嘻嘻哈哈笑开了。冰天雪地中的艰辛与挣扎全部抛诸脑后,在场人的神经都不自觉跟着导演的描绘同频共振。仿佛只要全情投入,明天就能剧史留名。

电视机中,春晚主持人们正声情并茂说着新年祝词, 推陈出新的歌舞节目,被当成茶余饭后的背景音,不遗余力烘托着新年气氛。

盛意跟着敬完一轮酒回来,桌上的话题已经从新年展望转到了当前的节目点评,以演唱者本人为圆心,演技、外形、唱功等等都被逐一点评,最后又延展到自己想看的艺人什么时候出镜。一片议论中,不知是谁突然来了声,“要是温老师能来就好了。”

要是温老师能来就好了。小小的石子激起无穷的回音。

一阵沉默,沉默过后,又如水入油锅,噼里啪啦炸了个四面开花。

温时礼出道以来,从来没在春晚登台过,对于这一现象,换在别的艺人身上,可能还会有人质疑艺人本人是否够分量,但是放在他身上,所有人似乎都笃定着,他一定受到过邀请,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从来不曾答应。

较为普遍的说法有两个,一是他当天肯定有更为重要的事要做,比如回家陪父母之类的。也有人说,可能是他本人的个性,决定了不喜欢参与这种麻烦的活。一轮轮的彩排,还不如在家多睡会儿。

不管是哪种理由,一般人都理解不了,譬如此时的饭桌上就有人咧着嘴羡慕,“如果我爸妈这会儿能在电视上看到我,估计得乐死去。”

话还没落音,就被人捂着嘴呸了几声,“呸呸呸,大过年能不能说点吉利的,你想上也得人家肯要。”

桌上又是一阵哄笑。突然,插进来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说不定正陪小嫂子看春晚呢。”小嫂子三个字说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

众人闻声望去,就见隔壁桌一脸络腮胡的摄影大叔正端着碗经过,见众人目瞪口呆的模样,邪魅地勾唇笑了笑。胡子把他的脸整个挡住,只能看着黑乎乎的一团跟着扯出一个上扬的动作,那冲击力不可谓不足。

盛意一口饮料喝到一半,憋红了脸才忍住没咳出声。就温时礼的粉丝构成,说是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都不是什么夸张说法。虽然其他人并不知道她就是那个被调侃的对象,也耽误不了她风中凌乱。

她脑海里猛地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张图——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正举着应援牌,在温时礼演唱会现场激情挥舞,要是这样的老人家嘴里,也突然冒出一句小嫂子大孙媳妇什么的,人估计都得被吓晕去。

盛意被自己的脑补吓了个够呛,旁边李梓童见她脸红红的模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小声问道,“还好吧?”

盛意点点头,端起一旁的水喝了口,努力屏蔽桌上关于“小嫂子”的风言风语。然而,话题一起,众人兴致正是高涨的时候,那些刻意屏蔽的话语跟风似的直往耳里灌,听过一耳朵,就免不了就在心里吹出波澜。

盛意垂眸,往碗里又添了半碗汤,喝到最后,也没尝出个咸淡。

她也是这时候才发现,这一桌的人,大半都是温时礼的拥趸。像她和李梓童一般,不怎么发表意见的路人都算得上稀有。她忍不住心里轻啧了声,感觉自己就是不小心踏入敌人包围圈的无知猎物,说不定某一刻就会被敌方的陷阱俘获。

兜里手机轻振,新进来一条群发短信。盛意瞥了眼桌上神情激动的同事们,侧身点开看了眼,再往下,下午发出去的消息有了回应。

温时礼:「晚点跟你说。」

是那会儿两人关于晚上安排的沟通。和旁人一样,她也没有得到准确的音讯。桌上每人都目光炯炯,似乎装着十万瓦的探照灯。盛意按灭手机,可不想当场被抓个现行。

桌上后半程,某人的名字总是时不时响在旁人的口中,为了“合群”,她也只能跟着偶尔接上几声,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在跟桌上的美食做斗争。席散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吃得很撑。

电视里的歌舞表演正到高潮时分,仍有精神十足的同事们起着哄开启第二轮活动,盛意扶着腰,拒绝了李梓童同行的邀请,“你先回吧,我去吹吹风。”

远处的山谷都在沉睡中,只房间中亮着的盏盏灯火,将过去一年的温情延散至而今。

离开众人视线,盛意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上三个未接电话,全部来自于同一人。她回头望了望欢闹依旧的小屋,又往外走了几步,远离大部队行进的轨道,正要回拨,微信上又有新的消息弹出:「吃完饭了?」

她出来时忘了戴围巾,这会儿风跟商量好了似的,一声不吭直接往她脖子里招呼,盛意拢了拢羽绒服领口,直接按了语音条,“嗯,刚散。”

话落的一瞬,某人的专属号码就跳了出来,手机之前被她调成了静音,此刻只能看到那串熟悉的数字在屏幕上疯狂舞动。电话即将自动挂断前,盛意手指上滑,按了接听。

“现在回宿舍吗?”温时礼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

“嗯,马上就回。”盛意把手揣进衣兜,脖子深深埋入领口,冰冷的天地并不能跟人间的苦难共情,风雪中的人,只能汲取仅剩的余温继续前行。她又往前挪了几步,问他,“你呢,在干嘛?”

大雪还在飘扬着往下落,这片区域几乎已经见不到人影出没。盛意回头,深深浅浅的印痕布满来路,很快,又被新的飘雪掩没。

有那么一刻,她似乎感觉到剧中人物在身上的附着,再是惊心动魄的故事,千年后回首,也不过是被尘封在历史长河中面目模糊的某某,只能留待后人评说。

那么她呢,又能否抓住时机,在这个时代里留下属于自己的足迹?

想到这里,盛意又无意识勾了勾唇角——果然是吃饱了撑的。

电话中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答话,她掏出手机看了下,信号正常。桌上那些关于他春节去处的猜测这会儿争先恐后在脑子里乱冒,她不知道其中是否包含有正确答案,只声音不自觉开始带上些微妙。或许,中间掺杂着的,是今晚那些不能诉诸于口,却又确实存在着的尴尬和怨怒。

突然,呼啸的风声在电话里轰然作响,盛意静静听了下,相比什么在家陪家长,听起来似乎更像是厮混在哪条街巷。她不无恶意地任思绪发散。

轻微的呼吸声夹着呼呼风声在耳畔流经,盛意将手深深揣进口袋深处,听电话那头,温时礼不答反问,“你在哪?”

盛意看了看四周,漫天的雪景让所有景色都蒙上一层白色薄膜,她看着前方的歪脖子树,随口胡诌,“就在宿舍附近,前面有块大石头,旁边两棵歪脖子树。”

“两棵?”

“嗯,怎么?”盛意搓了搓手指,漫不经心地回着。喧嚣的风声在电话两头穿梭,越听,越耳熟。

她心神一动,极目望向远处,“你没在家吗?”

“嗯。”雪被重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响,伴随着他轻微的回应同时到达。与此同时,清润的嗓音在现实与虚拟中交互。

“你回头。”他说。

盛意慢慢转过身,本该在S市的人猝然降落在冰封的山谷深处,一身长款羽绒服将整个身形囊括,挺拔修长如谷口挺立的翠柏,帽子上已经有薄薄一层雪花停落。温时礼几步过来,信手解下脖子上的围巾,绕了两圈给她围上。

“怎么在这里吹风?”他拂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温声问道。

盛意眨了眨眼睛,鼻子冻得通红,带着体温的围巾兜住流散的温度,有细微的火苗在心底深处颤了颤,然后越燃越亮。盛意垂头,不知道自己闷闷应了什么,脚尖无意识踢着雪地里的积雪,直至放在兜中的手被牵住。

温热的大掌将她包裹,盛意任他牵着,将手放进他的衣兜。有饱胀的情绪在心间翻涌,却找不出合适的词来进行填充。

人的情绪有千万种,盛意以前会试图却解析自己情绪的构成,此时却只扬了扬唇,“你的手好暖。”

如果注定一个人独行,再长再远的路也能咬牙向终点挺进,但凡途中能拾取到一点点温暖,那点微弱的热意,就会一点点融化冷硬的坚冰,吸引着人忍不住伸手、握紧。

有热闹的欢呼声穿透房屋上空,暖意在相叠的手中交融,盛意甚至已经懒得再去问他到来的原因,而他却仍面不改色,淡淡留下一句,“你快递到了。”

盛意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她微挑眉头,“我只是让你帮我查收快递,并不需要你人工转寄。”

“哦。”温时礼垂眸,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两度,重新扬起的眼睛有着灼人的热度。“我乐意。”他轻说。

盛意嘴角于是就跟着勾了起来,大方摊手,示意他交出,“是什么?”

有雪在指尖停留,转瞬又化成水滴消散于空气。温时礼重新握住她的手,一瞬的功夫,柔嫩的指骨已经染上户外的冷,他伸手给她捂了捂,牵着她回身朝宿舍走,“回去再告诉你。”

虚无的天地,需要明确的爱意牵系。

“你晚饭吃的什么,饿不饿?”

“突然跑出来有没有跟家里说?”

……

一双脚印蜿蜒着向远处而行,有温柔的音调打着旋儿被路过的风聆听,然后,停落在爱人的心中。

温时礼想起自己说不回家时,自家老妈那恨不得赶紧把他扫地出门的架势,笑着摇了摇头,“没我在他们更自在。”

怎样的家庭环境,才能养出如此自由闪耀又温柔多情的灵魂,盛意啧啧感慨了声,想到什么,又没再继续往下问,只拿起手机给晶晶发了条微信。

等他们慢慢步行回去,打包的吃食已经摆好放在房间里,只是,谁也没再顾得上去吃。

腾升的温度融化了室外的寒冷,微小的动作,就能勾起一层层热汗。狭小的房间中,他们接着又深又长的吻。春晚的背景音,成了喜庆的鸣奏声。

直至口中最后一口空气也要被掠夺,盛意大口喘息着,从他怀中跳出,打开一旁的食盒,“先吃饭。”

温时礼深深看她一眼,唇角无意识轻勾。

热过一次的食物放到现在又开始微微泛冷,盛意拖了凳子坐在一旁,看他一口一口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忍不住把一旁的水杯递过去,“不好吃就别吃了。”

在万家团圆的夜晚,她就坐在他身旁,深切的凝望、温柔的低语,现实的获得远超原本的想象。在出发的那刻,他唯一的念头,也只是见她一面罢了。

温时礼蓦地轻笑出声,迎着盛意疑惑的眼神,轻轻吐口,“没有。”他眉梢轻扬,缓缓说,“只是觉得……好像你娇养的小狗。”

中间那个字盛意没有听清,也或许是他并没有咬字出声,但不耽误她补全中间的话音。盛意上下扫了眼他,这样的人,长着一副脱离人民群众的模样,确实值得万般娇养,然而实际上,小狗般的温柔和贴心,也是他身上闪烁的弧光。

作为前辈,他屹立在无数同行的必经路上,给人以激励和引领;作为爱人,又能体贴温和,小心妥帖地捧起那些幽微的感情,让每一次的期盼都有回音。然而她只是轻啧了声,故意板起脸孔,“没见过这么不听话的狗。”

话落,有笑意在对视间流动。汹涌的浪涛,是爱人的心湖波动。

春晚的节目单已经进行到最后几项,屏幕里的报幕声一声声串起旧日今朝。她想,即使多年后,她仍会记得这个夜晚。

倒数的钟声响在耳畔,她窝在他怀中,静静听取新年到来的足音,相拥着彼此祝福新年的图景。

盛意跟着屏幕内外的人一齐欢呼,在尾音拉长的余韵中,又被红包到账的专属提示音吸引。她忙倾身去够放在桌上的手机,扬着笑,一个个点开疯狂跳个不停的消息框。

各式各样的大小群聊都在进行手气大比拼,一声声祝福承载着新年期许传递给屏幕对面的人,盛意手忙脚乱,又是感谢又是祝福,间或有惊呼声从嘴里溢出,忙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叮咚一声脆响,微信再次过来一笔转账。

等等,转账?盛意瞥了眼不动声色的某人,戳进去,又被聊天框中一排0晃了下眼睛。她仔细确认了又确认,抬起的双眸亮晶晶,“我收了哦?”

在他点头的那刻,她干脆利索点了接收,然后划走,直奔下一个厮杀场所。

抢红包的乐趣并不是天降横财能够抵消的,找时间得给他说说。她这么想着。

圆溜溜的后脑勺在眼前不住晃悠,温时礼对着它看了许久,语气里不无别扭,“好了没有?”

盛意发完最后一个感谢的表情,才终于舍得分出眼神,再次扑进他怀中。上扬的尾音有着显而易见的好心情,“谢谢老板。”

“唔。”温时礼慢慢拽下她的手,放入掌中,扣住,“能不能换个称呼?”

“什么?”盛意一脸万事好商量的调调。

很长很长的寂静,温时礼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只是轻抚了下她的头,含糊地应和,“以后再叫给我听。”

第93章

温时礼过来的第三天, 盛意已经连续加了两天班,每次灰头土脸打开门,看到房中的人, 都有种金屋藏娇的恍惚之感。

虽然这个被藏的人一点都没有被豢养的拘束,反倒反客为主成了这片空间的掌控者。手套被勒令换成了更轻暖的材质,衣服拉链必须拉到贴着下巴才能出门。

好不容易适应了点的盛意, 又穿得比第一周来时还夸张,被李梓童好一顿嘲笑, “你这要是摔了都不用气垫床。”

盛意艰难挪动身子, 看着自己宽大的羽绒服中贴身包裹的几层保暖装置, 莫名想起一句话, 有一种冷是妈妈觉得我冷。

当然, 这个妈妈必须叉掉,毕竟于颖女士对她大部分时间都是放养状,在家那些年, 也没有管到这么细致的地方, 而让她当着温时礼的面讲,老实说, 她有点不敢。

看着津津有味乐此不疲的某人, 她也乐得随他折腾, 一个男友干几份工,就连晚上想提前排练下第二天的戏份, 他也能兼任。

稳赚不赔的买卖, 盛意渐渐都有点乐在其中。只是她也会有疑问,“你没有自己的事干?”

温时礼懒怠地看眼她,提醒道:“全国人民都在放假。”

演员这份工作干久了,早已失去了对时间的准确度量。一头扎进剧组眼里能看到的就只有第二天的通告单, 出来时外头可能早已换了风向。

盛意伸手指了指自己:难道全国人民里没有包含她?

温时礼见状轻笑了下,揉乱她的头发,“辛苦意意了,还得赚钱养家。”

盛意于是就也跟着笑,仿佛每一天的工作都有了更伟大的使命。

温时礼是在第五天清晨离开的,盛意一觉醒来,习惯性往一边翻身的时候,才发现身侧的位置已经空空如也,她下意识又伸手往旁边摸了摸,原本残留的热度,随着时间流逝也早就渐渐冷却了下去。不知道走了有多久。

虽然早就跟她打过商量,但直至这一刻才终于有了实感。过了一会儿,一旁的闹钟开始响,盛意伸手按掉,看到他几个小时前的留言,「先走了,记得想我。」

还有一句没头没尾的,和前一句隔了几分钟,「我录下来了。」

盛意揉着头发的手顿住。

古装戏拍摄周期长,在天气预报显示温度回升时,已经出了正月。各大社交软件上过年的气氛慢慢变淡直至褪色干净,明星妆造、新剧宣发又热热闹闹开始打响新一年的舆论战。

他们也终于从雪深处走出来,开始转战下一个地点。

中间两天的战备时间,消息下发的时候,盛意正在跟于颖通电话,心念一动,直接转道飞了安城一趟。

于颖直接在机场接的她,许久没回家,在家说是衣来张口饭来伸手都不夸张。可惜,她的决定做得太突然,老盛这几天刚巧出差了,就这么“完美”打了个时间差。

被于颖精心囤养,盛意恨不得跟导演原地再请两天假。当然,只是想想。原本他们拍摄进度已经比计划要慢,这次再回去,估计不拍完都见不到外头的日光。

在家的时候,于颖变着花样给她弄吃的,走的时候,嘴里说着没事,但话语表情还是免不了带出失落。盛意见状,拉着她的手撒了好一会儿娇。

可能是年纪越大,在父母面前很多情绪都开始克制着表达,但是不知什么时候,她又觉得自己似乎在一点点外放。于颖显然也没料到,僵着身子,好一会儿后,有笑意慢慢爬到脸上。

盛意又温言软语拒绝了她送机的提议,只说以后有机会会多回家,然后自己打车去了机场。

相见总是伴随离别,而随着听过见过的事情逐渐堆叠,才慢慢开始察觉,所谓的下次再见,从一天、一周或者一个假期的时间,慢慢拉长成了一年年。

伍思敏听完她的感慨,颇为认同,「对对对。」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召见我呢?我们也很久没见了。」

演员在组的时间总是跟着剧组跑,出组后……盛意看着行程表中已经在排队的各项事务,深吸口气,「你位置。」

伍思敏的定位很快发了过来。

年后她就进了新的组,这两天刚好在影视城附近拍摄,导航一看,抓抓紧完全能见上。于是盛意放好行李就直奔约定地点,趁夜,两人摸黑见了一面。

影视城附近多的是粉丝和代拍团队蹲点,盛意第二天就在新闻头条上看到了头一晚自己鬼鬼祟祟的脸。

庆幸的是,南方的天气不比此前的冰天雪地,她终于从层层叠叠的衣服里解脱出来,重新找回对身体的掌控权。

没想到一脸板正的导演也是高强度冲浪选手,盛意刚和伍思敏合计当时摄像头是在哪个角度,就收到消息导演让她去一趟。

等她从导演房间出来,手上又多了几页纸,上面都是张梦灵感突发现改的新戏。不算难,只是提前准备的东西都需要重新推翻。

盛意深吸口气,告诉自己我可以。等拿出手机,看到温时礼的消息时,这鼓子豪气又倏地瘪了下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来了,又来了。

她捏了捏手上新出炉的剧本,直接选择了“无视”这一不怎么有用但在当下又确实很爽的动作。当然,一开始只是打算晾一会儿,结果忙着忙着,就真的忘了。

等她晚上收工,晶晶说没有消息她还觉得怪异,等拿过来一看,对话框还停留在上午那句质疑。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她这边装死了大半天,那边也一句多的话也没有再回。盛意嘀咕着,正想着怎么开头打破这个场面,温时礼就仿佛装了天眼似的,一到房间,她电话就响了。对面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么久还没编好理由?”

盛意梗着脖子想驳一句,最终只是闷闷低下了头,“我编什么。”

“需要我给你说?”

“所以你就这么久不理我?”盛意见势不妙,也直接摆开动作发起了攻势,有理没理反正先抢占个先机。话说出去,才发现自己也颇有无理取闹的潜质。

电话里诡异的静了下,几秒中的沉默,心里又有心虚开始往上冒,不过听到了就听到了,反正也撤不回不是。

盛意硬着头皮,准备破罐子破摔到底,温时礼却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下,“到手了就这么对我是吧。”

是一个调笑的语调,配着他那老天赏赐的好嗓子,直把盛意闹了个老脸通红,讷讷不知道怎么反驳。

他却还在继续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包售后。”

“好了好了,我记着呢。”盛意即时喊住,可不想再去重温他那些头头是道的理由。

哦不对,不应该叫理由。严格说来,就是一些强买强卖的霸王条款。盛意还记得他一本正经说起“不准骗我、不准甩开我、不准始乱终弃”三不准条约时,那种神经错乱的感觉。

偏这人撑着一副奸商的样子,要多乖有多乖,她能怎么说,除了点头也没有别的动作。于是当他零帧起手,丝滑切换到“丑媳妇总得见公婆”的频道时,她脑子里觉得不妙,口中却仍没来得及刹车。

当然,她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当时好不容易糊弄过去,没想到这次他会旧事重翻,甚至还做好了证据保全。冰雪中的相依相偎让她脑子跟着迟缓,答应的时候也并不觉得如何。

直到重新走出大山,见到于颖的那一刻,她其实有很多机会告诉她,自己交了男朋友,而且他很想见见她。但是最终,她只是依旧当着自己贴心的小棉袄,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外面的世界没有那么多的严霜白雪,却铺天盖地,都是窥探的眼。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已经做好准备,去迎接一段未知的风雪。

“下午出去见几个朋友,没看手机,不是故意不回你。”

盛意梗着一口气,拒绝被扣上不守信的帽子,没想到先等到了温时礼转移话题。

是在解释。

可是空白的屏幕,并没有需要他解释的余地。她没有针对他的问话做出任何回复,却仍在不满他一天的冷落。

随手扯来的一张大旗,被珍而重之地对待时,就像准备舍下脸大干一场的老实人遇到了温和有礼的绅士,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有更多的情绪争着涌了上来。

盛意说不清充斥在胸腔里的感觉,只知道原本鼓噪的冲动已经被无声无息地抚平。她抠着屏幕,小小声反驳,“哦,就你忙。”

温时礼客气地回敬:“没你忙。”

仿佛两个彬彬有礼的陌生人,共赴一场应酬,谁都知道事实如何,只是面上还要带着笑,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只是这句话说久了就走了调,阴阳怪气的味道越发浓厚。

盛意噗一下笑出来,“好了,我最忙,所以都说等我杀青再说,能不能有点眼色。”

话里是指责,但情绪明显已经缓和,温时礼敏锐捕捉到她的情绪变化,马上跟着顺竿子爬,“但是你回去了,不带我。”

“还故意瞒着我。”

倒也没什么故意不故意的,只是……

“是你没有问的。”盛意最后憋出这么个理由,然后马上喂上甜枣一颗,“下次好吗?”

“哦。”

能说什么。

接下来盛意又投入了紧张忙碌的拍摄工作,天气一天天转暖,剧组的景也跟着从严寒转向酷暑。等再一个冬天来临的时候,属于那个女人的故事也渐渐走向了最终的结局。

几个月的相处,李梓童和她的关系也火速升级,活泼泼的小姑娘,是寒冷冬日里难得的温暖慰藉。

她还裹着大氅,李梓童已经一身夏天的戏服,她一下戏,就尖叫着躲进她的披风里,夸张地喊,“咱俩能不能中和一下。”

盛意手里的小风扇直接被她撞歪了去,拉拉披风,温声提醒,“服装老师过来了。”

负责他们的服装老师以严厉著称,奈何人家又是老资格,以至于候场的间隙,大家都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李梓童闻声呲溜一下钻出去,忙说“不要说见过我”,见盛意带笑的脸色,又瞥了瞥四周,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她作势要去打她,手落到肩膀上,却是很轻微的重量,“我发现你好像变了很多。”

她用的是那种很恍惚的语调,随着成长人或多或少都会有所变化,不过“变了很多”,这个很多,就很有说法。也许其他人也有同感,只是第一次有人拿到她面前说道,“是好还是不好的?”

李梓童想起他们初见的模样,再看现在一脸笑意盎然,整张脸都在发光的姑娘,摇摇头,也说不清具体如何。或许只是蒙尘的宝珠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内里的实质早就已经定格。

盛意眉梢微挑,颇有种你敢说你就死定了的感觉,不过李梓童仍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没有接受到她的信号,后来又点点头,只说,“挺好的。”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语气里莫名竟然带上丝沧桑。盛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满脸的胶原蛋白,他们正处于最好的年岁。

她捏着她的嘴角做出个上提的动作:“不要愁眉苦脸。”

李梓童配合着扯了扯嘴角,又很快落下,“你说我会火吗?”

盛意于是也跟着沉默下来,看向对面的女孩。她还是剧中的打扮,发髻梳成最简单的样式,青黑的发丝披散在肩头,一身翠绿的衣裙,衬得整个人更像是刚抽枝的嫩芽,亭亭站在那里,就有着随风招展的美丽。

他们相识时她才刚刚毕业,暑往寒来,娱乐圈的更新换代就这么残酷而迅速地逼迫着天真的女孩开始直面自己的未来。或许互联网上的榜单盘点,许多明日新星已经慢慢开始被纳入昨日黄花的行列。

盛意恍惚想起当年的自己。那片记忆已经随着时光的冲刷褪去本来的颜色,或许再经描补,也已掺杂了许多人为的雕刻和美化,恢复不到昔时的景象。

就像他们身处的这个故事中,看似客观的视角,从构思到成型,中间又夹杂了多少创作团队的私心,最初呈现给观众的,不知是否还是最初的那个人。也或许,历史长河中,原本就并不存在这么一个人。

但是又能如何,过往的故事注定只能在过去生根,而未来的路,如果不想沦为他人的提线木偶,就只能牢牢自己握住。

所以,盛意握了握她的手,也像跟自己说,“会好的,先往前走。”

第94章

也是最近, 盛意才体会到剧组扎根在深山老林,自有它的便捷之处。虽然不通信号,但是也能少掉许多纷纷扰扰。

前阵子还在笑话温时礼干着男友的工作, 实际身兼数职,等真轮到她了,才发现完全笑不出来了。

说起来还是因为快要杀青, 所以之后的工作计划都已经慢慢开始提上日程,剧组推进顺利, 只要提前协调好档期, 导演也并不会严格卡人。这也就导致她身在片场, 一天就得打上几份工。

本来她还以为出组后能先休息几个月, 谁知突然的消息又打乱了之后的安排。

是上次去试镜过的那个文艺电影。几个月没联系, 盛意前期还留意过那边的消息,只是仿佛从那次试镜过后,那个剧组就陷入了沉寂, 没有官宣、没有开机, 也没有任何剧组招募的消息。再到后来进组拍戏,她自然也就没再关注了。

他们这部戏拍了接近小半年, 电影的进度算下来应该要更快, 本以为那个项目进度应该赶在这个组之前, 没想到再听到它的消息,竟然是邀请她参演。

还是女主的位置, 盛意看到的那刻, 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打开方式不对,“你们还没拍吗?”

对面只是尬笑,但是如果她记忆没有出现错乱,她记得自己明明早就拒绝了的。当初说是说试镜, 但是也早就给导演打过了预防针,现在一副就等她档期的样子是为哪般呢?

工作人员也想不通。本来导演非要邀盛意试镜,想塞自己新人的投资人就老大不情愿,结果最后双方商量着,搞了个海选,圈内有姓名没姓名的人都能报名,最后票数最多的,就能直接走马上任。

没想到这么一个个看下来,最后竟然还是盛意最中那些面试官们的下怀,投资人那几天脸色都是臭的,不过有一点好的就是,他愿赌服输。

结果他这边妥协了,导演才告诉他,盛意并没有参演的意向,而且他的游说也以惨败收场。

那怎么办?面试官们面面相觑,女主的脸他们都给盛意代入进去了,现在换人,也只能退而求其次,把排第二的人拉上来顶一顶。

但是还没开机,就退而求其次上了?不行不行,怎么想怎么膈应。

剧组内部还在拉锯,结果网上却已经有了风声,说是盛意下一部戏已经定了,而且马上进组拍摄的那种。压根轮不到他们选择。

原本说什么也不肯动剧本的编剧张张嘴,哑了声,导演和资方一抹头,互相摊手,“你说怎么整?”

结果还是等。

盛意听完来龙去脉后,是真有点受宠若惊,“剧本也改了?”

之前她不是没有和导演协商过,只是那时导演咬死说剧本动不了。盛意没有多说,但是对面已经意会了。

“这个……”

该怎么告诉她,编剧当时的打死不松口,只是想坚持下自己的艺术,他还记得原话是说“改了味儿就不对了”,导演那会儿都差点急得撸着袖子拍桌,但是人家搞创作的就是有自己的追求,也不能压着强按头。

要不是有经验更为丰富的编剧老师介入帮忙重新梳理了架构,也不能欢欢喜喜达成后来的局面。所有的问题似乎都迎刃而解,唯一的问题是——女主跑了。

不过沉迷艺术的编剧老师是完全无所谓,问就是正好给了好好打磨剧本的时间,只资方急得不行,天天盯着盛意这边的风吹草动,生怕被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抢了先。

问盛意想演吗?她肯定想演。毕竟当初她唯一不满意的一点,就是剧本的尺度有点超出她能接受的边界。

但同时她也疑惑,难不成自己不知不觉在哪天打通了演技的任督二脉?同天试镜的两个剧组,都择定她来出演。要知道,在两三年以前,她的演技可是饱受诟病的。

或许是为了流量着想?其实她完全不避讳这一点,毕竟利益合作,能清晰知道自己身上有别人想要的东西,总比说靠着情谊要来得踏实。虽然流量这事儿总有来去,但现在,至少还握在她手里。

于是就这么敲定了新戏。

跟老钱说的时候,老钱还在那边阴阳怪气,“你要什么演技,我看你全身都是戏。”

竟然憋了整整一年多,都没有跟他坦白的意思,他很是怀疑要不是自己洞察了先机,等他们官宣的那刻,自己这个经纪人说不定还是和网友同时知道的消息。

盛意总觉得这人有点怪里怪气,不过一问,那大漏勺竟然嘴巴紧闭。问晶晶,晶晶也是一脸懵。

对于她的决定,老钱本来就没什么置喙的余地,说也只是说说自己的建议,听不听全看她自己。现在有那么一尊大神压着,拍戏方面他是完全不敢染指,只能旁敲侧击,“本子是真的改了?”

“改了,剧本已经发到了我手里。”

如果是以前那本子,别说她自己受不了,温时礼那边还是个大问题。想起那人之前误会自己接了这项目时,还不明不白闹过一场。一种完全接受不了但是你真的要这样我也没办法的态度,想想还挺逗的。

后来知道她是接的另一部古装,那微妙的表情,她现在都还记得。当然被她抓住机会又是好一顿发作。

温时礼最终说不过,只好用嘴来堵她的嘴,“嗯,以后都听你说。”

老钱的行动力一向都很迅速,在新剧开始推进流程的时候,没几天,他就带着一堆人马风风火火杀来了片场。

盛意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联系的团队和剧组,反正作为拍摄的主人公,她是到他上飞机前才知道自己即将被征用。

她本来还担心导演不满,出戏入戏太频繁容易脱离角色,结果老钱老神在在的,“信不过我你不如直接去问。”

导演却说,“拍到这个阶段,太沉溺对你们不是好事。”

原来真的已经到了告别的时候,盛意恍惚想着,就连导演都已经在试着让他们出戏了。

剧组开了绿灯,老钱那叫一个物尽其用,平面拍摄、VCR录制、杂志封面、商务直播,能就地解决的都挪到了剧组这边来拍。她每天不是在戏里就是在被薅着搞各种东西。

有消息灵通的粉丝听说这一情况后,又在工作室微博下好一通闹,可是后续的行程都已经排上,箭在弦上不发也得发,最后还是盛意自己发微博隐晦安抚了一下,不然赶明儿老钱就得被扣上唯利是图的帽子全网游街了。

就比如徐嘉宜那样。

再一次在热搜上看到徐嘉宜的名字,盛意才恍惚觉得这个前两年风头无两的小花,似乎一夕之间突然沉寂了下去。

上次张立全网社死的时候,不知道她私心里如何,反正外表看起来是完全没受影响的,当然这件事中她也是隐身的状态,当时各项工作都在如期展开。

后来似乎是连播的两部转型大剧,开播前各种排面都拉得很满,结果又都没有播到预期的局面,就这么猛地一下,声量突然就下去了。吃瓜路人不住嘲讽,甚至连她以前播过的剧都说有水分。

粉丝们硬着头皮解释,最终也只能走上被顺带着嘲的局面。一些从前抬着脖子眼高于顶的粉丝,怎么受得了这样龟缩着挨骂的日子,慢慢也就从恼怒到失落到悄悄转换了喜欢的对象。

比如这番,播的是徐嘉宜最后一部存货,数据说不上好但也不至于差到离谱,但可能是受了之前的拖累,在网上批评徐嘉宜就成了政治正确。

盛意这几天其实已经是低频冲浪了,但是架不住每次一打开,都是徐嘉宜相关的负面热搜怼到眼前,而且还愈演愈烈。

已经有很多前辈提前预演过流量退却后的尴尬局面,所以虽然她粉丝一边喊着亲亲抱抱举高高,她也知道,私下里大家都在各种恨不得直接上手给她规划。

从另一个层面讲,粉丝与偶像之间,也算得上是一种另类的利益相关。看着那些追随着她的同好,她也只能尽量将脚下的路走好,以防一朝跌落,满盘皆落索。

杀青前两天,剧组突然有人来探班。

一开始没看到人,只看到发下来的各种东西。盛意那天收工晚,等她过去的时候,一路都是夸张的惊叹。

“哪位的土豪朋友啊,我们也是跟着享上福了。”

“平常我吃一顿都舍不得,人家用车装呜呜呜。”

盛意一开始还当大家在夸张,真正看到流水线一样大摆宴席的阵仗时,还是忍不住啧啧感叹。就算这一年自己生活情况好了许多,都没勇气连着多吃几顿的。

她这边还跟人笑,结果就被工作人员拉住,“盛老师,你朋友等你好久了。”

“我朋友?”盛意一口食物差点噎住。

对方点点头,环顾四周,“就那都是她拉来的。”

盛意着实惊了一跳,问题是,她哪来这样的土豪朋友?紧跟着想到什么,她忙问,“男的女的?”

“哟,男朋友哦——”

旁边围观的同事们闻声就起哄上了。随意篡改一个字,就变成了完全不一样的意思。

盛意有男朋友这件事,在组里其实并不是什么秘密消息。不记得最开始是怎么漏出来的了,反正本人没有严防死守的意思,大家于是也就知道,这是一个并不算高危的话题。

说惊讶吧也惊讶,这样年轻的小花,刚刚爆红就有了对象,而且看样子并不打算太避着,但就她长那模样,没人追求才奇了怪了,帅哥美女看对眼,说起来也没什么稀罕。只是对于他们而言,也仅限于知道有这么一位男性的存在。

这边还没起哄两声,工作人员一句“女的”就让那拖长的调笑一瞬落了音。

盛意本来确实还担心,是不是温时礼在发什么神经,但是就他那模样,也不可能整个容直接现身,但是女性朋友?说来她还真想不出。

付笑丹据说最近事业迎来新高,但那到手的每一分都是人家自己点灯熬油无数个大夜班换回来的,咬牙吃一顿就算了,这样的面子工程把她杀了也不行;伍思敏更不用说,前两天还在跟她骂那拖欠工资的剧组。

难道是小优?数来数去,这可能算是她朋友圈里唯一的大户,但是这两年她貌似都在国外驻扎,两人也就线上偶尔聊聊,很久没见过面了。

她这边还没盘明白,那位不速之客却已经等不及自己来到了她面前。

盛意简直差点没认出来。

“不认识我了?”何锦屏斜着身子靠在门上,语调懒散。

和上次见面时完全不一样,她上下打量了又打量,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经完全大变样。

怪不得,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为什么看到那些东西出现在片场时,她有种怪异的恍惚感。

曾几何时,在他们还是刚刚跟组的新人时,就大肆畅想过以后,等我红了,一定要给大家买什么什么,那些列举的东西里,都是那时的他们遥不可及的东西。没想到,真的有一天,曾经的畅想换着法儿落了地,而且,还是经由当时的自己。

“谢谢你。”盛意笑着告诉眼前的好友。在人生的交叉点分别,没想到辗转多年,还能一起共同回忆年少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