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头妖魔的手中,出现了一颗珠子。
它洁白、莹润,散发着恐怖的威能。
献祭了一切才拥有刹那大乘修为的牛头妖魔,并没有攻击叶昼,它所有的能量,都用在激活那颗珠子上。
它献祭自己,就为了启动这颗珠子?
那到底是一颗怎样可怕的珠子?
这个念头才刚刚闪过叶昼的脑海,叶昼就亲自见识到了它的威力。
一股强悍而又凶厉的气息,从叶昼的身上贯穿,将他劈开,无从躲避、无从反抗,一击便泯灭他所有的生机!
他低头想要看看胸口的这道致命伤,却连低头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了了。
刑元妖君赶来时,目睹的就是这样一幕。
亲眼见到叶昼,他才明白为何会在羊角妖魔身上感应到熟悉的气息,是因为他沾染了叶昼的气息。
叶昼,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小公子!
不会错的,那是一张?和将军夫人有着五分相似的面容。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的气息,刑元绝对不会认错!
“不!”刑元大喝一声。
这声音里满是痛苦和绝望,老管家疑惑地看了刑元妖君一眼,一个人族被妖魔打死,为什么自家将军如此激动?
牛头妖魔只有一击之力,杀了叶昼,它就死了。
刑元妖君冲上前去,抱着叶昼,探查他的情况。
妙音阁的弟子冲上来,想要从他手中,夺回叶昼的身体。他受了重伤,必须要带他去丹鼎门,求裴公子医治。
“滚开!”刑元妖君挥手,随手击出的灵力波,将那些妙音阁弟子全部震翻。
刑元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救叶昼的办法,就是激发他体内的血脉之力。
叶昼是大将军叶笑鸿的血脉后裔,身具伏羲一族的血脉,这种血脉的功效极为逆天,可以逆死为生。
刑元扶着叶昼的身体坐起,和他掌心相对,两人身上的气机蒸腾,黑雾将他们团团笼罩,慢慢的,每一丝雾气里都染上了血色。
血雾将叶昼和刑元包裹起来,像是缠成了一个茧。
刑元轰然倒地,为了唤醒叶昼,他失去了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一具空壳,躯壳落在地上,便化为飞灰。
血茧一层层脱落,随之响起的是强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是宇宙母地当中,响起的第一道胎动。
血雾散尽,一个人首蛇身的少年,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深邃的五官,讲述着来自异域的风情,一双金眸好似盛满月亮的流光,里面是一对竖起的瞳仁,神秘莫测,满是上位捕食者的威仪。
他极美,美到身上每一片鳞片,都是造物者的恩赐,折射着五彩的光芒,一片片蛇鳞覆盖的长长蛇尾,优美地如同碧色的海波,荡漾起波光。
少年仿佛初生小兽一般,无法掌握这具身体,试图想要像人那样站起来,却狼狈地跌倒在地上。
妙音阁长老辛缨迟疑道:“叶昼?”
他确实长着一张和叶昼一模一样的脸。
可叶昼是个人,眼前这却是一头妖魔啊!
第九十七章
白袍军师是一位阴谋家, 自打查出,叶昼就是叶笑鸿的儿子,他就开始布局了。
这次的阴谋, 一共分三步走。
第一步,使用魔界碎片,侵吞平临山,制造出来一个只有叶昼才能解决的困境, 把叶昼引过来。
再将刑元妖君引过来,杀死叶昼,逼得刑元妖君为救叶昼, 激活叶昼体内伏羲一族的血脉之力, 暴露叶昼的真实身份, 乃是妖魔。
他的谋划,进行的非常顺利。
就像是杀人犯,总是忍不住回到杀人现场, 去欣赏自己的杰作一样,他此时正在欣赏着妙音阁弟子对于叶昼真实身份的反应。
辛缨的表情可真妙啊。
在最开始那难以置信的震惊里,很快就多出了防备、忌惮、恐惧和猜疑。
人族和妖魔展开了长达数万年的战争,这期间涌现出许多杰出的英雄,为了保卫擎苍界牺牲自己。
但事物都有正反两面, 人族里同时也多出了许多叛徒, 又或者是魔尊埋下的卧底棋子。
他们被称为,人奸。
原来叶昼是妖魔!
从前他身上那些难以解释的地方,一下子就想得通了。
怪不得他的肉身那么强悍, 怪不得他能凭金丹境,就硬抗大乘期一击。
如果是妖魔的话,还是妖魔里面血脉强大的后代, 那就一点也不奇怪了,妖魔本来就强在肉身强横!
叶昼是人奸吗?他是魔尊安插在擎苍界的一个卧底吗?
作为凌云子的亲传弟子,叶昼能够接触到许多机密,他给魔界传回去多少内幕消息?
辛缨心中有太多猜忌,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方才叶昼为了保护她们差点死去的那一幕,还萦绕在她的脑海。
白袍军师摇了摇头,辛缨这种程度的怀疑,还不够啊,要给她再添一把火,才能顺利推进阴谋的第二步。
一颗紫色的曼陀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辛缨的丹田里,生根、发芽……
她眼前见到的画面变了!
只见那个和叶昼长着同一张脸的怪物,身躯一下子大到遮天蔽日,张开那张血盆大口,吞咬着平临山的人族。
他的蛇尾扫过山峰,山体被撞到坍塌,末日一般山崩地裂的场景砸死了数不清的人,他得意地大笑着,尽情地享受着对人族的虐杀。
辛缨眼中的叶昼,还在猖狂地笑着:“我本来就是魔尊派到人族的间谍,没想到今天竟然被你识破了,那你就留下吧,只要杀了你,再把这里的所有人都杀光,我依然是世人眼里最得凌云子倚重的高徒!”
辛缨怒火攻心:“住手,你这孽畜!今天我就替凌云老道清理门户,杀了你这逆徒!”
事实上,辛缨所见到的全部是被白袍军师所操控的幻象。
曼陀罗种子,本来就是一种幻道迷药。
现实当中的叶昼,还瘫软在地上,连起身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妖魔?我竟然是妖魔?
叶昼真恨不得,自己是被方才那个妖魔,施展了什么邪法,才变成这幅鬼样子。
然而,自打伏羲一族的血脉之力觉醒后,叶昼脑海中多出了许多传承记忆。
他明悟了自己的血脉,这是无可否认的,叶昼的确身具一半的妖兽血脉。
我怎么会是妖魔呢?
除了幼年逃离神墓外,叶昼脑海里最多的记忆就是关于神魔山。他在神魔山长大,凌云子待他极好,如师如父,亲手抚养他成人。
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的时候,叶昼就偷偷溜进神魔战场,跟着那帮军人一起杀妖魔了!
他恨妖魔啊!
神魔山脚下,有许多孩子是叶昼的玩伴,却在一次妖魔入侵时,全部死绝了。
神魔山,叶昼的师门里,会给他烙煎饼的孙大娘,教他怎样呼吸吐纳的刘师伯,还有一起跟着师父学武总是嫉妒叶昼悟性太强的三师兄……
那么、那么多的可亲可爱的人,通通都死在了妖魔手里。
叶昼这一生,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发誓要杀尽全天下所有的妖魔。
可笑的是——
我,却是一只妖魔?
辛缨口中,还在不停地斥责着叶昼这个叛族通敌的罪人。
她怀抱竖箜篌,彻底解封道基,为了保护平临山百姓,拼着道基完全碎裂,不惜当场身死道消,都要对叶昼发起自杀式攻击。
叶昼并没有抵挡辛缨长老的攻击,他受到的打击太大,根本无法挣脱那种自我厌弃感,哪里顾得上打架呢?
可伏羲血脉是天下至强的妖魔血脉,发现他被人攻击,自动护主,反震之力将辛缨的本命法宝震碎,她口吐鲜血,命不久矣。
徐开先带着修盟的其他长老赶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妙音阁弟子怒道:“叶昼是魔尊派来人族的卧底,他本体是一只人首蛇身的妖魔,他杀了平临山的百姓,还要杀了辛长老!”
隐藏在暗处的白袍军师,对于这一幕,满意极了。
这就是他规划的第二步,叶昼年轻气盛,桀骜不驯,再加上伏羲血脉初次觉醒的副作用,怎么可能忍受得了这样的污蔑?
接下来一定是双方当场打起来,打生打死,你死我活。
在白袍军师写好的剧本里,叶昼当然要死,就死在擎苍界修炼者联盟的手里,白袍军师会把这一幕好好地录下来,交给叶笑鸿。
叶笑鸿把这个儿子当成命根子,要是知道他儿子死在擎苍界人族修士手里,那还了得?不得当场杀过来,把擎苍界给杀穿吗?
那么,也就自然而然的,进行到阴谋的第三步了。
擎苍界可是时青青的道场,怎么能够容忍叶笑鸿撒野?
打起来吧!
看看时青青到底是不是大乘期?
看看她这个大乘,有多少的战力?
看看叶笑鸿能不能帮魔界拿下擎苍界这个始祖之地?
一想到自己的阴谋,即将操控诸天万界的大势,白袍军师就激动的热血沸腾。
叶昼的心底,有一股戾气在激荡!
这正是伏羲血脉陡然间觉醒,所带来的副作用。
他的大脑一阵轰鸣,撕裂的疼痛感更甚于从前的每一次,他的耳朵里听到无数声混乱的呓语,全是咒骂他背叛人族。
他从前被人歌颂的每一份战绩,这时候都成为投向他的一颗颗石子。
“怪不得叶昼能屡建奇功,我看就是他和魔尊勾结,魔尊故意送战功给他,帮他在人族里爬的更高,好能获取更多情报。”
有的长?老是急脾气,看到濒死的辛缨,一下子就信了这些弟子的话,当场向着叶昼杀来。
徐开先竭力劝道:“大家都先冷静一下!”
没有任何作用。
杀!
现场的化神老怪,一个个全都杀红了眼,一起攻击叶昼。
叶昼的神智不清醒,可伏羲血脉的力量太强大了,哪怕只是被动护主,都击伤许多修盟长老。
“够了!我没有!我比你们更不明白,为什么我是这该死的伏羲一族!我想当妖魔吗?我恨不得一掌拍死我自己!不要再污蔑我了,我叶昼没有做过任何一件损害人族的事!”
叶昼飞到半空中,脸上满是狰狞的痛苦,俊美的五官扭曲着,身后的蛇尾剧烈地摆动,那股冲天而起的凶戾之气,让他几乎要失去所有理智。
他的心底只剩下一个声音——杀!
杀光眼前这些人,杀光这些讨厌的苍蝇,不要再听他们嗡嗡叫了,这些渺小的、犹如蝼蚁一样的生命,凭什么胆敢玷污我伏羲一族的声誉?
眼看第二步阴谋就要完成,白袍军师拿起一个海螺。
那里面播放着他曾经录下来的一段琴声,优美的音乐在他耳边响起,他惬意地躺在云端上,跟着那音乐手舞足蹈,狂欢着。
优雅,太优雅了!
不愧是我啊,这一场阴谋,设计的真是太棒啦!
就在这个时候,叶昼收到时青青的传讯,[新开的龙宫副本,要下吗?]
叶昼那炸裂到完全变成一滩浆糊的脑子里,闪过一丝丝的清明,什么龙宫?什么副本?他想啊想的,忍受着那电钻绞碎大脑的痛苦,思考这些到底是什么?
“太虚境、游戏、时青青、陆老狗……”
叶昼仿佛呓语一般,说出这些字眼。
最后,在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道身影:
青衣,绿眸,笑起来月牙样的眼睛,总是躺在摇摇椅上优哉游哉的少女,哼着歌在游乐园里荡秋千。
叶昼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发给时青青的语音:“时道友,捞捞我。”
第二句是对修盟长老说的:“我是陆泊铮关押在思过崖的犯人,现在还是我的服刑期间,送我回思过崖,就算我犯了天大的罪名,也只有执法堂才有审判权,你们想在这里杀了我,是动用私刑!不怕陆堂主追究?”
这些全是他为了反抗陆泊铮专政,强行逼着自己背下来的律法条款。毕竟想打倒一个敌人,就要了解清楚这个敌人,从前最厌烦条条框框的叶昼,认真研读了执法堂所有宪章。
下一秒,叶昼猛地一掌拍在自己的脑壳上,当场昏了过去。
既然伏羲血脉的副作用腐蚀的是他的精神意志,那就从物理上把自己暂时制服!
白袍军师:“???”
他傻眼了啊!
这是闹哪样啊?
叶昼不该跟修盟的人打在一起,大杀特杀吗?
突然变身法证先锋是要闹哪样啊!
叶昼,你变了,你不是我熟悉的那个法外狂徒叶昼了!
计划进展的不顺利,白袍军师只能亲自出手,先杀了叶昼,再嫁祸给修盟的人。
就在他准备动手时,一股大恐怖的气息降临在他的心头。
蜃海大阵!
祂来了!
走!
白袍军师没有丝毫迟疑,当即离开平临山。
两招,时青青的手下杀鹿角大将只用两招。
白袍军师可不比鹿角大将强,他胜在阴谋诡计方面的谋略,战斗力很一般,说不定连半招都抗不过去。
时青青收到叶昼一句没头没脑的求助,第一时间就选择传送过来。
这是在擎苍界,完全被蜃海大阵所覆盖,她使用自己向自己祈祷的方式,可以降临在任意一个位置。
她看到的是,山体倒塌的褐色废墟淹没下,死去的妖兽堆积起来一片红色血海,在这灰败、血腥、残忍的一幕中,一个人首蛇身的少年静静地沉眠着,一片片染血的蛇鳞,瑰丽而绮异。
徐开先像是终于找到主心骨:“时贤侄,还好你来了,叶昼刚才的状态明显不对劲,情绪值波动异常。”
时青青走向叶昼,有些奇怪自己的游戏搭子,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怪不得要我捞捞呢。
队友GG了,喊奶妈捞人,那可太正常了。
时青青抬手,先给了叶昼一个治愈技,帮他免疫精神上的负面伤害。
晚风吹起少年的发,那柔软而微卷的金发,轻轻地缠绕在时青青的小拇指间。
第九十八章
把自己打晕的叶昼, 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是他昏迷前的平临山,整个噩梦的基调,都是一片浓烈的血红色。
死了很多的人, 是我杀的吗?
叶昼像是一个旁观者,他的视角并不固定在正中间那个人首蛇身的庞大身影上,而是抽离出来,飘在云端, 俯瞰着这一切。
一开始,人首蛇身的怪物,并没有想要杀人, 他完全被“我是妖魔”这个真相给击溃了。
然而, 修炼者联盟的长老们, 不由分说就要攻击他,伏羲一族的血脉之力被激发,自动护主, 杀了很多长老。
“叶昼是魔尊埋在人族的卧底!他暴露妖魔身份了,凌云子一定也是被他杀死的!怪不得我们那么多战役都失利了,肯定是他向魔界泄露消息!”
我师父,死了吗?
半空中的叶昼,看到那只人首蛇身的怪物发了狂, 拼命地解释着, “我不是魔族的内奸!”
根本没有人听,人人都对他喊打喊杀。
没有人在意,叶昼过去杀了多少妖魔, 叶昼救过多少人族,他身上又因为这连年的作战,留下多少伤疤。
怪物神智不清醒时, 被迫杀了很多人,等他渐渐清醒过来,便收手不愿意再攻击这些修盟的长老,他们是他的前辈,曾经参加过他的拜师大典,在神魔战场上和他并肩作战。
叶昼从那只怪物的眼里,看到了死志。
其实被他们杀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不管我是主动还是被迫,我的的确确杀了这么多前辈。
他们说的没错,我的手上沾满了人族的鲜血啊!
像我这样人首蛇身的怪物,活着干什么呢?
这世上也确实没有什么值得叶昼留恋的,他从小就是孤儿,被凌云子抚养长大,凌云子死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如果今天师父还站在这里,一定会听我解释的吧。
起码他愿意去区分,我体内有妖魔的血脉,我生成了妖魔的模样,可这和我是魔尊安插在人族的内奸,是两码事啊!
人首蛇身的怪物,最终死在修盟长老的手中。
叶昼看到,怪物的那一丝残魂,被空间裂缝吞噬,掉进了鬼蜮的深渊,那里全是凶魂厉鬼,狰狞地向他扑来,想要撕咬他。
怪物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师父凌云子死时的那一幕,他就死在神魔战场上,为保卫擎苍界,被妖魔所杀。
不!我不能就这么死了,死在人族长辈手里也就算了,死在这些鬼王手里,算怎么一回事?
我要活着,起码替我师父报完仇!
仅凭着这一丝执念,叶昼和那些鬼王厮杀,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不知道自己几时清醒,几时发狂,就那么杀着、杀着……
最终爬出深渊的叶昼,也只是一个厉鬼罢了,他不敢回擎苍界,害怕见到往日里那些提携他的长辈,对他露出的憎恶,害怕听到世人骂他是妖魔。
叶昼飘零在魔界,凄苦、愤懑、懊恼、自责、自我厌弃……
这真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噩梦,那里面无时无刻不充斥着这样的负面情绪,这是叶昼所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是师父的骄傲,是长辈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是人族心里的大英雄,他这一生顺风顺水,除了师父的死亡外,没有经受过任何挫折。
现在却完全被这样的情绪所淹没,怎么能抵挡得住呢?
醒来的叶昼,神情呆滞,枯坐在床头。
听到脚步声,他才回过神来,就看到时青青走进来。
叶昼慌乱无比,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要转身破窗逃跑,他不想让时青青看到自己这幅人首蛇身的怪物模样,可最终叶昼选择挺直身体,他的骄傲不允许自己做个逃避的懦夫!
只不过,叶昼的双手,还是悄悄地把被子往上盖了盖,想要尽量遮住自己身上的蛇尾。
“我怎么在这里?我还以为会被送回?思过崖,时道友,给你添麻烦了,修盟的人没有为难你吧?”说到最后,叶昼的声音艰涩无比,却仍旧努力把这句话挤出喉咙,“我……有多少人死在我手里?我只记得自己当时失控了,记不太清都发生了什么。”
他的心里满是忐忑不安。
甚至不敢抬头看时青青的眼睛。
时道友会怎样看待我呢?
原来我是妖魔。
她眼里会有厌弃吗?
这条丑陋的蛇尾接触过的床单,她会拿去烧掉吗?
时青青:“我在执法堂那边,给你申请了保外就医,就是先把你保释出来了,但那是因为你是个病人,等你病好了,肯定还得回执法堂,我可没本事把你从陆泊铮手里捞出来。”
她的神色有些困倦,打了一个哈欠,耷拉着一双莹莹的绿眸,说话有气无力的,“没有人死,长老们都受伤了,道基崩裂的程度加重,辛缨长老病情最严重,我昨晚把他们都给救好了。你要不要出去走走?虫虫说病人不能一直在床上躺着,不利于恢复。”
时青青忙活了一整夜,治愈那些老前辈道基上的损伤,这可太辛苦了!现在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字,困!
叶昼睁大了他那一双变成金色的眸子,耳朵竖得直直的,生怕错过时青青说的每一个字,他把她说的话,反复在心里回放了好多遍。
没有一句话是对他的厌弃、鄙夷、排斥,她对他的态度完全和从前一样。
他没有办法去形容清楚,自己具体是怎样的情绪,只觉得一颗心脏里面被塞的满满的,是非常温柔、非常热烈的情感,暖暖的,融融的,几乎要使他完全忘却先前做的那场噩梦。
“我去外面走走,我听医嘱!”叶昼下意识地就按照时青青所说的话,站了起来。
他完全忘记自己没有腿这件事了,现在剩下的那条蛇尾,根本无法支撑站立这个动作。刚一起来,就“哐当”一声往地上摔。
预料中身体碰撞地板的疼痛并没有袭来,他倒在一个温暖而柔软的怀抱里,一种不知名的木质清香将叶昼完全包裹,是时青青接住了他。
从来没有和别人亲密接触过的叶昼,一下子羞红了脸,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最后只能十指紧紧抓住自己的兽皮衣袍一角。
“叶道友啊。”
“啊?”
“你能先起来吗?你有亿点点重,我扶不住,手臂快要被你压断了QAQ”
“对不起!对不起!”叶昼一面道歉,一面慌乱地起身,两只手都扶着床,硬把自己撑了起来。
时青青:“虫虫考虑到你短时间内,可能不习惯用蛇尾爬行,毕竟一直都是人那样直立行走,突然要用尾巴。它给你设计了一款轮椅和一副拐杖,我师叔赤童子亲手炼制的,你看看想用哪个?”
叶昼神色恍惚地接受安排。
那副拐杖是老檀木所制,做工精良,上面雕刻着典雅的云龙纹。轮椅就更是令人惊奇了,漂亮的像是一件艺术品。
为什么大家对于我由人变成蛇这件事,接受度这么高啊?一觉醒来都给我把轮椅、拐杖给整上了?
就是再给叶昼一万年去思考,他也没办法想到从人到蛇应该先用轮椅过渡……面临自己突然变成妖魔这种事,谁会去在意这么日常的小细节啊!
我是妖魔啊,大家不应该像噩梦里一样,对我污蔑、咒骂、憎恶吗?
叶昼甚至觉得,那个噩梦里的场景真实到,根本不像是一场梦,而是真实发生的事。
从逻辑上去理解,那也是最有可能发生的、完全符合现实的走向吧?反而现在坐着轮椅、盖着小被儿,被时青青推出病房,这才是比较魔幻的一幕好吧?
叶昼一离开病房,就收到迎灯仿佛要把他的肉给剜出来的一眼,他的身体一个激灵,对,就该是这样,骂我是妖魔!
迎灯高声指责道:“你怎么可以让我家主上大人推你呢?她是你花钱请来的护工吗?你根本就不知道她为了救人有多辛苦,孙逸那小子天天跟我说医患关系有多紧张,我看根本就是你们这些病人被惯出来的!病人就不能体谅体谅医生吗?你是没有长着手吗?自己拨动双轮,就可以控制轮椅啊!”
叶昼:“???”
她讨厌我的原因,不是因为我是妖魔?而是因为作为病人的我,给时道友添了不必要的麻烦。
时青青:“我忘记跟他说了,他不知道能自己推。”
“对不起!我的错!”叶昼立马把手放在轮椅上,自己推着往前走,脑子里恍恍惚惚地想着——
不对劲,这个世界不对劲啊喂!
第九十九章
今天外面的阳光很好, 白云闲散地飘在碧蓝色的天空中,像是一汪深水中游曳的鱼儿。
时青青顾不上欣赏,她困到走着路都能睡着, 刚才推着叶昼出来,就几次都差点睡着,因此才会忘记告诉叶昼,患者自己也能推动轮椅。
叶昼的传讯玉符一直响个不停。
时青青:“你不接吗?”
叶昼按掉, “是我师父,我、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时道友, 我想要向你咨询一下, 你说我现在这样的情况……”
在叶昼看到的那个噩梦里, 梦里的自己会去假设,假如师父还活着,他所遭遇的事情, 会不会有所不同?
师父会护着我——这是噩梦里叶昼唯一的念想。
真等从噩梦中醒来,叶昼反而开始恐惧去面对这件事。
他的师父凌云子,一生除魔卫道,嫉恶如仇,让他老人家怎样去接受这个事实呢?自己亲手养大的、最看重的徒弟, 竟然是一只妖魔!
时青青昏昏欲睡, 根本都没听清叶昼在说什么,“啊?”
迎灯看着时青青脸上的黑眼圈,心疼死了, “尊上,您去休息一下吧。”
时青青:“我给叶昼交代完这几点医嘱。”
迎灯递给她一杯水,“喝口水再说吧。”
时青青一只手举着水杯, 低下头想要去喝水,水杯还没有被送到嘴里,就停在半空中,那是她彻底睡着了。
“站着喝水喝到睡着了,尊上到底是有多累啊!”迎灯满脸都是疼惜,把时青青打横抱起,轻柔地放在旁边的躺椅上。
一道灰色的身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叶昼,怎么回事啊你小子,我给你发了那么多信息,你一条也不回?”
他是凌云子,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麻衣,身量并不高,但每一个肌肉块都紧实无比,一看就是体修里面的练家子,双眼很有神采。
叶昼期期艾艾地叫道:“师、师父……”
“你变结巴了?”
“小点声,时道友在休息呢。”
叶昼设想过很多可能,再次见到师父,他应该说什么,会是怎样的场景,没有想到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提醒凌云老道不要打扰时青青的睡眠。
恰恰正是这样一句非常日常的话,帮助叶昼挣脱出来那种难以开口的窘境,他像是从前每一次和自己师父话家常那样,接下来的一切就顺利了很多。
“她为了治疗我们太辛苦了,主要是给我收拾烂摊子,我觉醒伏羲一族血脉之力后,陷入狂化状态,差点打死修盟的长老们。”
凌云子掀开被子,仔细打量叶昼那条蛇尾。
“原来这是伏羲一族啊,你们这一族有什么说法?我在战场上杀过不少蛇类妖魔,好像都没你这样的属性,你这个种族感觉很强……不对,小子,转移话题呢?我问的是,作为你师父、你的长辈的我,给你打通讯,你怎么敢不接的!你小子彻底把尊师重道给我忘干净了是吧?”
叶昼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师父,我是妖魔。”
凌云子:“嗯,然后呢?”
“我不是人啊!我是怪物啊!我没有办法接受这个现实,我不知道您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我害怕,害怕面对您失望的目光,害怕您像其他人那样厌弃我,害怕您后悔当年抚养了我。”
叶昼那双金眸里,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凌云子是个铁血硬汉,他带出来的徒弟,各个都是和他一样的真汉子,叶昼更是里面最硬的一个,是真男人里面的真男人。
从小就是流血不流泪。
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家徒弟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一时之间手忙脚乱,用神识向任虚子传讯:[糟糕糟糕糟糕,我徒弟要好像要哭了,我该怎么安慰他啊?在线等?,挺急的。]
凌云子握住叶昼的双手,在心里酝酿悲情的情绪,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词啊!
迎灯实在看不下去了,“真是够了,不是人就不是人呗,有必要哭哭啼啼的吗?在这里演什么苦情戏啊!雄性果然是一种脆弱的生物,难怪我们魅魔族会有至理名言,男人啊,你的名字叫脆弱!我也不是人,我也像你一样哭?”
她揭开自己头上戴的帷帽,露出那一身魅魔标志性的黑皮肤,她头上长着一对羊角,身后还有一根尾巴。
叶昼一愣:“你是魅魔?”
“不光我是魅魔,我姐姐蓉姬也是,我们都是时尊者的追随者。”
老癫僧疯疯癫癫、蹦蹦跳跳地跑来,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摇啊摇的,看到迎灯摘下帷帽,“哇,你是看阳光太好,想要在太阳底下晒晒自己的羊角和尾巴吗?我也早就想晒晒自己的尸毛了。”
他脱下外面穿的那件宽大的衣袍,里面是一套贴身的短打样式,手臂和大腿都露在外面,皮肤上满是深褐色的尸斑,上面还长着像是面包发霉后的长长绿毛。
“你是僵尸。”这一次,叶昼不再用疑问的口吻,而是肯定的句式。
穿山甲走进院子,本来想找人问问题,作业里面有一道题实在不会写。
见到迎灯和老癫僧露出的非人模样,他欢快地问:“今天是在举办异形主题的pary吗?你们扮演的都好像哦!我也来~”
五岁大小的孩子,往地上一趴,后背上就长出了密密麻麻的鳞片,身后拖着一根长长的尾巴,他站起身来,自己玩着那条尾巴,玩的不亦乐乎。
这是叶昼早就知道的,他去蜃海大阵里收集过高阶妖兽战斗数据,当时就知道,穿山甲是一只误以为自己是人的妖魔。
浅浅打了一个盹,时青青精神恢复了很多,睁开眼后,看到大家全都露出原形,排排坐在那里,晒太阳。
她也跟他们一样,走到那里,坐在那张长条凳上,身后倚着墙壁,舒展开自己的枝桠,她的头发变成了绿色的树藤,纤细白皙的十指,向外延伸着如玉般的枝节。
叶昼:“!!!”
就连时道友,都不是人吗?
时青青使用的,当然是一具人的身体,并且连外貌都被王虫虫改造的和她自己一样,可随着对治愈系能力运用的加深,这具身体越来越向她本体的那棵树靠拢。
暖融融的太阳下,时青青的思绪慢慢变得清晰,“叶道友,你之前想跟我说的是什么?我当时太困了,没有听清楚。”
叶昼本来是想要向时青青倾诉一下,他的那个噩梦。
我是个怪物,我不是人,我被世人所厌弃,就连我自己都厌弃我自己啊!
他怕……怕时青青也厌弃他。
结果,时青青和她的手下,全员非人好吗?
我现在再说,我不是人我是妖魔我是怪物,哪里是在吐露我自己的心声啊,根本就像是指着时青青这帮人的鼻子骂,你们是怪物。
对于自己的救命恩人,反而这样行事,这是人能做出来的吗?
叶昼自打觉醒伏羲一族的血脉后,心中的苦闷,一下子就去了七七八八。
不是人怎么了?时道友也不是人族,蓉姬、迎灯、老道士、穿山甲……她们通通都不是人族。
这有什么好郁闷的?我和她们唯一的区别,无非就是我发现自己是伏羲一族这个事实的时间,比人家晚了亿点点。
别人都是一生下来就知道,我是半道才知道。
亲眼见到时青青她们露出原形晒太阳的这一幕,比什么安慰都有效!
叶昼一下子挺直了腰杆,大声说道:“我想问问你说的那个伏青散,一天吃几次?”
时青青的耳朵都被他震得嗡嗡的。
说话就说话,叶昼他吼辣么大声干嘛QAQ
第一百章
今天, 是修仙者联盟一年一度的大会,首次采取线上会议的形式,来自五湖四海的修炼者们, 同时出现在普静搭建的会议大厅里。
丹道子登陆以后,看得啧啧称奇:“太虚境的出现,给修炼界提供了很大的便捷啊!”
他开了一个头,其他人纷纷开始讨论起来。
原本, 修仙者联盟想要召开一场会议,首先需要筹备很久,选定场地, 搭建会议场所, 布置现场的大阵……
其次, 通知大家前往召开会议的地点,通知也是一件麻烦事,有的修炼者在深山老林, 有的修炼者闭了死关,有的修炼者进了秘境,还有的修炼者干脆离开擎苍界在域外闯荡。
该怎么保证把会议的消息,送到他们手里?这需要消耗大量的成本。比如远距离通讯设备,又或者是派发信息的人力。
即便会议消息通知到位了, 还要等他们赶回来, 这更需要传送成本。
凌云子:“即便主办方壕破天际,完全不在意这些成本,那还要考虑时间问题, 一个大会从最开始的筹办,到最终所有参会人员到场,最快都要一个月, 哪像现在,昨天通知开会,今天大家全都上线到齐了!”
有人爽朗地大笑:“我就在域外呢,以前我还唱衰太虚境,说它连覆盖擎苍界都做不到,是我人老了跟不上时代啊,现在它连域外都能送达信号,我要为曾经的浅薄言论向时道友道歉。”
任虚子负责主持这场大会。
任虚子:“首先,表彰我们擎苍界的杰出青年,也是为即将到来的仙缘大会做一下预热。”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时青青。
要是单单说起在修炼方面的天才程度,陆泊铮、裴玉之、叶昼……这些人都很能打,但要是论起对擎苍界的功绩,时青青排了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身穿青色道袍的少女,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回看在座的修盟长老们,她的表情佛系到给人一种宝相庄严的感觉。
众人连连点头赞许:“时道友小小年纪,就有大家风范。”
事实上,时青青是在放空,反正太虚境是虚拟的幻境嘛,她在真实世界里开会,都会神游外太空,更何况是幻境呢?
时青青大半心神,都在游戏里快乐玩耍呢,只分出了一点精力,关注这场会议,所以眼神就显得特别空洞。
如果要是放在高中课堂上,妥妥会被任课老师砸过来一根粉笔,批评她:“不许走神!”
但是落在这群全部在心里给时青青点了满格好感度的长老们,当然只会解读出来一种含义——她一定是境界太高深了!
时青青不在意表彰大会这种场合,王虫虫可是很享受呢,它跳到时青青的肩膀上,身躯挺得直直的,伸出自己的胸足,接过修盟颁发给时青青的金色奖章,把它高高地举起。
王虫虫骄傲极了,也神气极了!
它知道,穿书部所有的同事,都能看到这一幕。
就是要让你们好好看看,被你们所嫌弃的我和青青,是在怎样书写我们历史的篇章!我王虫虫要带着全世界第一好的宿主时青青,一步、一步,爬到最高!
然而,这一幕落在一众修盟长老的眼里,显然有了别的解读。
当初,王虫虫为了拯救擎苍界,而自爆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如今,英雄已逝,留下的是幼小的血脉后裔,薪火相传的是同样一颗保卫擎苍界的心,这是多么励志的一幕啊?
有的感性的女长老,拿出手绢轻轻擦拭眼泪,走上前安慰王虫虫,“王小虫,你母亲的在天之灵,看到这一幕一定很欣慰!”
还有的长老不善言辞,走行动派,直接就给王虫虫刷了一大波大礼包,别看礼物是在线上的,但太虚境和现实的灵石兑换比例可是一比一啊。
人家给的这是真金白银!
王虫虫抱着那一大堆礼物,陷入沉思。
叶昼还以为,它遇到了什么人生难题呢,主动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王虫虫:“我是在想,我是不是能再自爆一波,然后开个王虫虫三代马甲,王小小虫,到时候应该又能用份子钱猛圈一笔吧?”
叶昼:“???”
做个人吧!
收手吧,外面全是阿祖!
任虚子笑道:“泊铮还在闭死关,这次会议就跳过他了,接下来要表彰的是叶昼。”
任虚子把奖牌交给叶昼,同时在口中介绍着叶昼在人族大反攻魔族时,所作出的突出贡献。
叶昼在现实当中,暂时还无法熟练控制蛇尾,走路很艰难,但这是虚拟世界嘛,他用普静代码敲出来的双腿,走路神神气气,大长腿一步就能抵得上别人五步,连蹦带跳地上了颁奖台?。
就在叶昼双手接过金色的奖牌时,一位长老忽然站起来,拍桌子,怒道:“时道友和陆贤侄,得到怎样的表彰都不过分,但叶昼,他一个妖魔,凭什么站在这里?他根本就是魔尊派来我们擎苍界的卧底!还打伤了那么多修盟长老,我们应该杀了他!拔去魔尊安插在人族的钉子,替那些受伤的长老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