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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傅灵再次醒来的时候, 外面天色还是黑的。

她忘了,凤凰城里是没有白天的。

身上的触感冰凉丝滑,她的视线微动, 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了那扇屏风后的红木床上。

而那扇屏风恢复如初, 丝毫看不出当初被轰然碾碎, 又在那片残骸前死了一个少年的痕迹。

傅灵勉强勾了一下嘴角, 刚想再闭上眼,倏然感觉指尖一紧。

她垂眸,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形趴在床头。

“姐姐……”小孩子的声音欢喜又小心地响起, “你醒了啊?”

傅灵内心一动,是点墨师的孩子。她的眼前还有些晕眩, 但是室内无声地浮现荧光,让她看清了孩子的脸。

上辈子离开前, 只看到了小孩子的一只眼, 这辈子也从未看清过他。现在看他的眉眼有些像点墨师,嘴巴像是傀儡师。

“你怎么过来了。”

她的声音无比沙哑。

“娘说你病了,让我来看看你。姐姐, 你哪里不舒服啊?这城里的大夫好多年都不给人看病了, 我去方老板那里给你换点药好不好呀。”

傅灵的眸光微动,她碰了碰小孩子冰凉的脸蛋, “我没事。”

既然傀儡师能让小孩子过来, 就应该是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她并不惊讶他们的发现,她只是惊讶为什么自己还没有死。

既然厉修宁知道了她就是傅灵,还被自己刺穿了胸口,为什么还要留着她的命?

让她像这些城内的居民一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吗?

她想了一会,便觉得晕眩, 脑海里空茫茫的,仿佛只有一片空洞。视线又落在小孩子的脸上,她轻声问:

“我还没问你,你叫什么?”

小孩子微微向前凑了凑,道:“姐姐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全家都有了新名字:我叫墨文,我爹叫墨从诗,我娘叫师玉魁。”

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在从纸上诞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永远停留在小孩子的年纪,也就是在这个时间停滞的城市,才能养成他表里如一的心境。

傅灵暗道这样也好,成了大人就会有许多烦恼了。

“墨文……”她轻声呢喃,“都很好听的名字,什么时候起的?”

墨文道:“就是在遇见你和城主之后啊。”

偌大的房间倏然有些安静,墨文莫名觉得不安,他小心地看着傅灵的神色,只能看到她的眉目隐藏在黑暗里,像是静静流淌,偶而映出月光的河流。

“姐姐?”他的声音小了些,“你怎么不说话?是哪里不舒服吗?我去帮你找城主啊,一百年前我就看你们总是在一起,但是这里我过来,就看到他站在你床头不说话……”

傅灵的喉咙动着,她闭着眼,半晌轻声问:“小文,当初凤凰城的所有人变成灵魂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墨文一愣,他仔细回想,道:“那天爹不让我出来,娘也不在家。我只能偷偷地看了一眼,然后看到以前和爹爹在一起过的白衣人……他们将整个凤凰城围拢,爹爹紧紧抱着我,说对不起只让我活了这么短的时间,然后城主就来了。”

墨文沉吟了一下,“城主身上冒出了黑气,将整个凤凰城笼罩,包括那些白衣人。我和爹爹眼前一黑,醒来后发现白衣人都消失了!大家都好好的,而且不会老不会死,还和以前一样开心,就是有时候会变得糊涂,总是莫名重复以前的事。”

傅灵的指尖深深地陷入丝绸里,她闷咳了两声,看着墨文黝黑纯澈的瞳孔,

“那你开心吗?”

“开心啊,虽然每天过一样的生活有些无聊,但是大家都陪着我!”

傅灵的声音愈发沙哑,

“所以小文,你还记得凤凰城里的阳光吗?”

墨文一愣,陷入了迷茫。

“小文……”

浑厚的声音从屏风后面响起,墨文立刻跳下小塌,冲出去:“娘!”

师玉魁高大的身影映在屏风上,“傅姑娘,您醒了?”

她的声音不复刚看到“凌七”时的傲慢轻视,而是一种复杂小心,“城内的大夫说您惊惧过度,需要静养。药材已在路上,只能先给您输些灵气。从诗给您熬了粥,我放在外面……您先喝了吧。”

托盘的声音轻响,清甜的粥香传来,傅灵勉强坐起来,她捂着头看向屏风,“因为整座凤凰城里没有活人,所以早就不需要药材了是吗?”

师玉魁哑然,然后低声道:

“凤凰城沉寂百年,即便城门大开,也没有凡人进入。这么多年……您是第一个。”

傅灵的目光变得虚无,“毕竟谁也没想到我魂飞魄散之后还能活着回来,还成为了凡人……你告诉厉修宁,他可以再杀我一次。但最好让我魂飞魄散,我只求一点,不要把我变成这里的游魂。”

师玉魁的呼吸一顿,“您是否误会了什么?百年前城主虽然吸走所有人的灵魂,但那是为了……”

傅灵倏然轻轻笑出声,声音缓慢而飘忽,“你是说他杀死所有人是迫不得已的,然后如同墨从诗所说所有人变成鬼,不死不灭,反而还对他感恩戴德吗?那我……是不是也要感谢他消灭了我的灵魂,让我转生成为凡人?”

师玉魁的声音艰难,“您知道我嘴笨,无法和您说清。您和城主的事只能城主和您解释。但是傅姑娘,城内的灵魂并非浑浑噩噩的怨灵,他们若是有怨……墨文又岂会好好地待在这里百年?”

傅灵内心一动,她并非是相信了。她只是看着屏风外师玉魁高大却瑟缩的影子,扪心自问自己杀不死厉修宁,就对她发什么火呢?

百年前对方能为了丈夫死,百年后也只不过是墨做的傀儡罢了。

她垂下眸子,轻声道,“抱歉,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想通这一点,便觉得心脏已坠入无法呼吸的空间,思维运转都已艰难:

“我只是遗憾……如若墨从诗能将我是傅灵的事早些告诉厉修宁……也许我就活不到进入城主府,也就不用……连累祁寻死去。”

提到祁寻的名字,她的呼吸就不由得颤抖,血液逆行到她的指尖都疼得难受,“不过现在告诉他也不晚……我还是能见到祁寻的。”

屏风外鸦雀无声,半晌传来了十分缓慢压抑的倒吸气的声音,“您……竟然对那个剑宗的东西有如此深的执念吗?竟然为此怨恨城主,可您不知道他其实就是……”

话音未落,墨文就道:“娘,您说话的声音太大了,吵到姐姐休息了。”

师玉魁顿了顿,长叹,“本以为您回来,能一如往常延续百年前的缘分,没想到却生出如此多的的误会。这是您和城主的事,我无权置喙,城主他被您……现在有伤在身,正在闭关,等他出来就会亲自和您解释?。”

她又将东西放在桌上,声音低了下去:“这些都是您的物品,我都放在了这里。傅姑娘,好好休息吧。”

她带着墨文离开,走到门口,又忍不住低声道:

“傅姑娘,只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告诉您:城主能认出您,不是因为从诗。”

傅灵的眉心一动,没有说话。

半晌,待室内恢复安静,她的视线转动,落在桌上的包袱上。

倏然,她的眸光闪烁,艰难地掀开被褥,扶着墙面站起。将包袱打开,里面是她的衣裙还有一些吃食——

这不是她的物品,其实是祁寻的遗物啊。

想到这里,她又闷咳了几声,喉咙震颤,指甲深深地陷进去。

她走后还能剩下这些东西,但是祁寻却什么都没留下……等一下,祁寻的遗体!

傅灵倏然是有了精神,她咳嗽了两声走出城主房间,长廊空荡荡,只有无尽的寒风。

祁寻的遗体不在这里,那就一定让厉修宁他们带走了,所以被带到了哪里?

烧了还是毁了?

无论如何,即便成了灰她也要将其带离这里。

“厉修宁!”她喊对方的名字,“你出来!你不是要杀我吗?我可以自我了断,不会脏了你的手!只要、只要你把祁寻交出来!”

然而她喊到晕眩,回答她的也只有长廊里呼啸的风声。

她闷咳了两声,还不肯放弃。

她肯定厉修宁就在这里,不肯出来就是为了折磨她,让她生不如死。

“师玉魁,你在哪里?你让厉修宁出来!”

“厉修宁,你出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跌在地上,近乎呓语,“求你快出来,求你,把祁寻还给我……”

话音刚落,她听到了上楼的声响。

一步接着一步,能听到脚底与地板贴合的声音,她的长睫一颤,缓缓抬头。

一个黑影逐渐出现,对方赤足,揭下头上的黑袍,露出如画的眉眼。

然后施然用三只手贴合,向傅灵行了一个礼:

“百年未见,别来无恙,傅姑娘。”

“慈渡。”傅灵一字一顿,面色由恍惚变得冰冷。

对于她的态度,慈渡微微一笑,并不在意。

他当年能成为国师,并不只是因为身负佛骨、天生异掌,还有他的面目,若不是知道他做过的孽,谁都会认为他是一个慈眉善目、普度众生的圣人。

“百年前你我二人初见时水火不容,本以为我化作幽魂,您成为飞灰,没想到还能在百年后重逢,谁能不说一声缘分呢。”

傅灵低笑,声音如同幽魂,“我还能活着,是阴魂不散。你还能活着,是老天无眼……”

慈渡捏着法印,微微一叹,“与您重逢后,只见您满脸死气,眸中郁郁,也只有在怒斥在下时,方能看到百年前的风采。”

傅灵倏然被这句话刺中,她扶着墙面缓缓站起,不做声了。

慈渡放在中间的手摊开,“我猜,您一直想找这件东西吧……”

她垂眸一看,瞳孔一缩。

是引魂香。

祁寻留下的东西,祁寻用很大的代价换来的东西,却没想到会成为他的送命符。

她不知不觉走了两步,慈渡也任她拿走,然后低声道:

“这枚引魂香是长生库里的东西,那个老板十分吝啬,向来不做亏本的生意。除了魔尊,他谁的面子也不给。傅姑娘能拿到此物,恐怕是花了十分大的代价吧。”

傅灵的喉咙一动,声音沙哑:“你们,将祁寻的身体带到哪里去了?”

慈渡微微一笑,平和的眉目似乎带着看透一切的锐利。

“这位剑宗的修士,拿着此物应该是寻找您的残魂。所以他算为了您死在主人的手里。”

傅灵紧紧握着引魂香,指尖都在颤抖。

“我再问一遍,祁寻在哪里?”

慈渡轻叹,眉目带着悲悯,“傅姑娘对这剑宗修士如此执着,可见你们二人感情甚笃,现在却阴阳相隔,真是让人心生不忍……”

傅灵闷咳,嘶声:

“你以为我伤不了你吗?你虽然死而复生,但到底也是残魂。我现在没有灵力,但也对付鬼魂最有办法了,大不了带着你一起走。”

慈渡的笑意收敛了些,“我知道您的手段——以凡人之躯伤我,需要押上全部血液,傅姑娘,这太不值得。况且,您想伤我还不容易?我只是个傀儡,只要拆掉我的脊骨,我就无所依托,只待消散了。”

说着,他褪下白衣,用右手在胸前一划,霎时间有鲜红的液体溢了出来。

傅灵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莫怕,这并非是血,只是用来维持机关运转的红油……”

说着,他揭开胸膛,露出里面的木制机关。傅灵看着莹白的骨头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齿轮,只觉得眼前昏花,头皮发麻。

“我知道您有目疾,您可以近一点看看。这是我的肋骨,这是我的脊骨……这是我的心脏。”

那“心脏”只是一块红石,石上有一机关做出声响,模拟心脏的跳动,因此他面上无论是微笑还是悲伤,心跳都不曾有一点变化。

傅灵看着,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她根本抓不住。

“除了我的佛骨,这里面的脏器都是假的。心脏也是假的——这心脏是顽石,藏着运转机关的一切能量,因此没了心脏,傀儡并不会立刻死去,在找到替代品前会慢慢失去生机。所以对于傀儡来说,心脏无异于第二条命。”

他缓缓合上胸膛。

傅灵恍惚地看着,回神后发现慈渡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脸上,她摇了摇头,喘了一口气:

“我对你傀儡的身体没兴趣……”

“那真是可惜……”慈渡微笑,想要制成一个精致的傀儡身体,需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师尊者为了能让她的作品登峰造极,下了不少功夫啊。”

“所以呢?你告诉我这些,就是为了向我证明厉修宁已经完全忘记仇恨,不仅让他的灭门仇人起死回生,还给你造了一个不死不灭傀儡的身体?”

“不。”慈渡微笑着看着她,“起死回生谈何容易呢?我身负佛骨,如果要复活,需要的可就不只一城人的生命来代替。”

他笑得意味深长,“所以主人让师尊者帮助了我。她将我的骨头做成了傀儡——除了自己的骨头,身上的脏器皮肉,全都是假的。只有毫无生命的容器,才能让我存活百年……”

傅灵看着他,只觉得脊背发凉。

厉修宁将慈渡做成了傀儡,但是是为了让他复活,还是为了让他生不如死?

慈渡深深地看着她,平和的眉目里像是藏着深渊,

“这百年,我都陪在魔尊身边,帮他吸收冤魂。凤凰城的阵法每年开始一次,数不清的魂魄从三界呼啸而来,如同深海翻覆,天地将倾,在下能接触到的只是其中的沧海一粟。”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竟然缓缓接近傅灵,中间的第三只手做出当初厉修宁在城楼上同样的动作——

抬起来,伸向她:

“进入主人身体的才是浩瀚汪洋……您想不想知道,他每年承受如此之多的痛苦,到底是为了寻找什么?”

傅灵看着他的手掌,脊背发凉,只觉得他口中的汪洋要吞噬了自己,她下意识地偏头:

“我不想!你到底要说什么?”

见她避之不及,慈渡笑得眉目更加舒缓,甚至声音如同静默的河流:

“那更是……可惜了。我只想告诉您,魔尊是傀儡的主人,傀儡的生死在主人的一念之间。因此我有为主人分忧的责任,为了不让您误会,只有让您看到我这不堪的一面。”

傅灵失笑,摇摇欲坠地问:“我误会又如何?不误会又如何呢?他没放过你,只能说明他没忘了他的灭门之仇,他要你日日夜夜活在被怨气吞噬的痛苦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佛骨变成自己轻视的蝼蚁的净化工具。”

这一点她最是了解厉修宁了,因此看慈渡缓缓收起笑意,她直接抬起头,眼角带着液体:

“看来是我猜对了,这并不代表什么,这改变不了他是魔尊的事实。改变不了凤凰城所有人都死在他手下的事实!也许他从来都不是厉家那个清风朗月的厉公子……他生来就是要做魔尊的,魔尊怎么可能会有恻隐之心……”

最后她轻笑出声,甚至笑得带出了气音,像是从胸膛里挤压出最后的气息,直到闷咳了几声,只剩颤抖而又沙哑声音在长廊里久久回荡着。

慈渡微笑地看着她,像是将她的寸痛苦都印在眼底。

半晌,傅灵捏着手心里的引魂香,有些脱力地低下头去:

“所以我即便误会了,又能做什么?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杀死了我最好的朋友,即便知道了他杀死了所有人,我也无能为力……倒不如,直接让我死在重逢的那一?天。”

慈渡闭目轻叹,声音绵长得似是吟唱:

“毕竟您可是刺中了他的胸口啊……”

傅灵的喉咙一动,“莫要诓我,厉修宁已经成为魔尊了,身体的每一寸血肉都是由如同实质的怨气凝聚而成,莫说被我刺中了胸膛,就算是被我捏碎了心脏,他也会瞬间恢复如初的。”

慈渡缓缓睁眼,不胜唏嘘,“百年前见你们二人互相信任、配合默契,如今却因为一点误会刀剑相向,何其可惜,何其可叹啊。”

傅灵的心脏挛缩,她反而闭了闭眼。

百年前……确实是互相信任,但都建立在她的欺骗之上。她和厉修宁之间从来都没有“误会”,她欺骗他,她在他的掌心下消散——都是她咎由自取。

只是,她的错,不能让祁寻和满城人的生命去填。

她咽下苦涩,咬牙低声:“你不必在我这里做这多解释。实话告诉你,我一百年前死在他手里,这几天恐怕也时日无多了,我没办法靠着莫须有的“情分”帮你解开傀儡的控制,只能先去地狱里等着你。”

说到这里,她又是一笑,“若是我再魂飞魄散,恐怕下黄泉也无法相见了。你若是怕我提前和你同归于尽,就尽快告诉我祁寻的身体在哪里!”

慈渡脸上的笑意缓缓消散,他轻声摇头。

“傅姑娘还是如百年前一般多思多虑,身为主人的手下,有些事没有吩咐在下却是不能说的。我只能告诉您,您想找祁寻……”

他微笑着,一字一顿,“只要主人存在,他就永远不可能出现……”

傅灵的眉心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气息凌乱地问:“你是什么意思,祁寻的身体在厉修宁那里?还是说,已经被他藏起来了?!”

慈渡施了一礼,缓缓退去。

傅灵一惊,踉跄地跟上他,却看他头也不回地走下长梯。

傅灵咬牙喊:“慈渡,你别走!你跟我说明白!”

然而走到楼梯口,她的脚步突然一顿,手也无法离开半存。抬起手一看,不知掌心何时出现了一个“封”字。

“这应该是主人给您的封印,有封印在,您不能出楼半步……魔尊大人还是太过在乎您。唉,傅姑娘,楼外风寒料峭,在主人的房间里好好修养吧。”

慈渡缓步离开。

傅灵大惊,用力抹除也不能前进半步,

“慈渡,你别走!你若是走了,我就将你真正的主人告诉厉修宁!”

慈渡倏然停住,回头,“傅姑娘,我现在的主人可就是厉修宁啊。”

傅灵浑浑噩噩地回到房间,她怎么擦拭手心的字符,即便擦拭得通红破皮,上面的墨迹也毫不消退。

她战栗地提起衣裙,看到脚踝处上面环绕一圈的符文,彻底跌坐在地上。

她记起来了,这是、这是厉修宁的字迹!

她的牙齿都在打颤,想到厉修宁在她毫无意识的时候在她身上写下符文,就不寒而栗。

厉修宁到底要做什么?真的要像李青尘一样关她关到死?!

她闷咳了两声,看着书桌上的字画,用力地扫到地上,然后大喊:

“厉修宁!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出来!”

她走到那座阵法前,用墨汁将其破坏,然而也没有黑雾溢出来。

“你难道不想杀我吗?”

她的声音嘶哑,“只是被我刺了一刀而已,躲起来,算什么……”

她捏着引魂香,倒在阵法前。

“凭什么关着我?!”

“凭什么……”

凭什么不让她给祁寻收尸……

再次醒来的时候,室内一片昏暗,她感受到了流水一般的滑凉,微微一动,指尖就是一紧。

她又半阖着长睫,只觉得浑身如溺水一般地冷。

但手心却是温暖的,于是轻声道,“小文,莫要在塌上了,坐过来一些……”

话音一落,她感觉床边一陷,一个沉默而修长的身影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如果字数多就会晚点更新,大家七点前等不到就第二天看。

不超过五千字就准时更新。

会尽快预留存稿,恢复准时更新。

第三十二章

只一瞬间, 傅灵的太阳穴像是被一根冰凌刺穿。

她的瞳孔一缩,在床上动也不能动。

坐在床边的身影高大、修长,身上的寒气似是从深渊带来, 从她的指尖侵蚀到她的心脏, 几乎将人全身的血液都冰封。

因此, 那绝对不是一个小孩子。

是厉修宁, 他是厉修宁!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向她倾下,修长的身形如同浓雾凝成实质,遮住了所有荧光。

昏暗中, 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如同映在水中的山峦倒影。

在她即将窒息前,终于, 停在她的脸侧。

他在沉默,仿佛用气息描摹着她的眉目, 她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寸寸流过, 那种被看透骨肉般的目光让她的全身战栗、头皮发麻。

傅灵也没有说话,她的唇瓣抿紧,心脏如同浸入寒渊, 凉到胸膛都在不自觉地颤抖。

——那并不是害怕, 而是深不见底的空洞,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冰冷失重。

果然还是来了, 她就知道以厉修宁决绝的性格, 不会留她在这里肆意呼吸。她只是有些遗憾,没能找到祁寻的身体。

“我以为你会将我关到崩溃,再出现。”

最后,还是她哑声开口。

浓雾一动,厉修宁的视线也动了一瞬,如同红玉在他的眸中动荡。

“我早就来过这里, 只是你不知道。”

傅灵想到自己脚踝上的符文,无力地笑了一笑。

“所以你看过了我的狼狈,我的祈求,终于肯给我一个痛快了吗?”

厉修宁的视线落在她的眼角,气息像是新雨那般冷。

“你以为……我会怎么处置你?”

傅灵的声音轻了下去,“我也不知道。最好的办法是像你百年前那样,让我烟消云散,不用再等下辈子。又或者像你现在这样,顺手扭断我的脖子……把幽魂扔在凤凰城里,成为对你感恩戴德的糊涂鬼。厉修宁……”

这是她第一次在男主面前提到“上辈子”,相当于半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又是第一次以心平气和的语气念出对方的名字。

厉修宁身上的浓雾骤然一滞。

她接着说,“看在我们纠缠了快百年的份儿上,直接碾碎我的灵魂吧。你若是总看到我,难道不会觉得碍眼吗?我一百年前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欺骗了那么多人,一百年后为了回去……”

说到这里,喉咙梗塞,“又连累那么多人,我有些累了。”

厉修宁的气息几乎消失不见,在沉默中,他苍白的手指从黑袍里伸出,如同黄泉路上勾人心肺的骨枝。

傅灵嗅到了一股血腥,并非是之前嗅到到让人头皮发麻的腥气,而是带着一点冷,像是梅瓣被碾碎在雪里。

她闭了闭眼,微微抬起头,以便对方能轻易碰到她的脖颈,但是她的后脑一凉,霎时间感觉对方的骨节插入她的发丝,一股从灵魂里透出来的冰寒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厉修宁将她抬起,两人呼吸相闻,她一抬眼就看到了他如同血玉般的眼睛。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你了?!”

魔尊的气息低沉,雾气凌乱,隐约可听见怨气在他的身上嘶吼。

傅灵的呼吸一窒,她不得不偏过头,却无法脱离他的半点掌控。

“你不杀我……难道还会留下我吗?一百年前,我骗了你那么久,一百年后,我又伤了你,你不杀我,恐怕是像折慈渡一样折磨我吧……厉修宁,我宁愿……魂飞魄散。”

霎时间,厉修宁身上的黑雾在微弱荧光下不断变幻,瞳孔中的猩红流转:

“你说得对,我是魔尊,也是杀人不眨眼的鬼王。我怎么会对一个百年前欺骗我的女子手下留情,我又怎么会对一个再三伤我的残魂有恻隐之心?!”

傅灵的喉咙一动,他果然都听到了。

也对,整个城主府都是他的,当初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的慈渡在其面前一个字都不敢多说,还有什么是他无法掌控的?

所以他听到她对他口口声声的控诉,听到她对他字字句句的怨恨,也听到了她对他的祈求。

却始终不给她一个解脱。

想到这里,便觉得压在心头的冰层骤然消散,刺得她的心脏挛缩,便也疼到麻木了。

“这样最好了……魔君大人能轻易让一个灵魂魂飞魄散,又能随手地毁灭一座城、杀死一个剑宗弟子,想必杀我也是毫无问题,如果你真的能给我一个痛快,下辈子……不,我没下辈子了……”

她对着他一笑,视线却是虚无的,“我在死前,会真的忏愧——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也许我本来就不该来到这里……”

插入她发丝的指尖一顿,在让人窒息的寂静中,魔王的瞳孔若红星明暗,像是骤然塌缩而又崩裂。

他的声音也如厉鬼撕裂喉咙般响起:

“你以为……凤凰城的人都是我杀的?”

“小文说……那天你的怨气笼罩了整座城市。”

傅灵的眼前浮现出凤凰城的一切,“然后所有人就都成了地缚灵……墨从诗也亲口承认,一切都是你做的。其实我做错的又何止是骗你这件事呢?我自以为是……以为救了很多人的性命,却害了更多的人。厉修宁……你早就忘了凤凰城的阳光了吧,可我记得……”

液体迷蒙了她的双眼,她看到了对方身上的魔气震颤,像是在阳光下无所遁形的黑暗,无声地嘶叫逃窜。

“我还记得桥头带着热气的面,在江边奔跑的小孩子,你作画时泛白的砖石……一切的一切,如果不是我带你来到凤凰城,你又怎会注意到这里?你想毁掉所有我存在过的痕迹,又何必波及旁人?”

“原来,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语气却带着崩塌前的平静:

“如果我告诉你,我出手……是迫不得已呢?”

傅灵的内心一动,她的胸膛颤抖着,依旧,“迫不得已……魔尊大人手眼通天,有着灭世的力量,有什么是迫不得已的呢?”

话音刚落,厉修宁倏然低笑了两身,他缓缓拉进两人的距离,却也带着她的身体都在震颤。

“傅灵。”

他倏然叫她前世的名字,“所以你不信。”

傅灵睁开眼,“是,我不信。”

“百年前,你说过让我信你。你说我被人欺骗已久,任何欺骗都会摧毁我们之间的信赖,我们两人有误会就要说开——这句话我信了……即便出了魔界,我也想要听你的解释,然后你让我看到了你和其他人结契的一幕。”

魔尊的话像是凌乱的新雨打在她的心头上,傅灵梗着喉咙不说话。

“我从未有任何事瞒着你,直到最后我也想向你要一个答案,但其实……从未信过任何人的人,是你。”

傅灵骤然回头,她看着他猩红的眼睛,恍然回到那个被束缚住灵魂的晚上。

那天晚上,其实三个男人都偷偷来了。

第一个来的人不是李青尘,也不是苏傲,而是厉修宁。

他缓缓地踏上长阶,然后看着她半透明的灵魂,就像是要将她的影子刻在眼底。

接着,他缓缓走过来,走到她的身边。

剑宗的风恍惚了他的眉目,只有一抹红如同夜里最醒目的血。

“我知道你那本天书是假的,从来都没有什么预言。你能预料到一切,是因为你对邪宗知之甚深——傅灵,我想知道一切。”

厉修宁在坠入魔界之后知道了邪宗的存在,然后自然而然地,怀疑起了一切的不对劲……

知道他的言外之意,傅灵骤然抬起头。她看着他猩红的眼睛,倏然失笑出声。

她总想让他远离那些反派,原来她才是最大的反派啊……

“我……无话可说。”

她似乎是无力地低下了头,其实在笑,笑得灵魂都变得虚幻,“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此时那双猩红的眼与眼前的重合,厉修宁接着说:

“我知道慈渡是邪宗之人,他为了替幕后之人寻找天才地宝才知道我身负魔骨,提前下手。也知道你对邪宗的事知之甚深,甚至很多事慈渡都不甚了解……我只问了你一句,就一句……”

那双猩红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魔尊的每个字都像是撕咬着她的血肉,“但你从头至尾,没有一句解释。就将我打入了地狱,好像知道……我本来就是要灭世,本来就是要毁灭一切,所以就不会放过你……傅灵,你才是那个谁也不信的人!”

傅灵的瞳孔紧缩,她的喉咙梗塞,想要说话却只觉得从胸膛里倒灌气。

真的是她不相信他们?

她欺骗了他们那么多,早已经对自己的下场有了心理准备。再加上被误会是邪宗人,便也觉得解释也无用了。

可是,又如何让她相信他们?

她闭着眼,控制不住颤抖的气息,和液体从眼角溢出:

“你要我怎么相信?我只信我眼前看到的。我睁开眼,就是自己被锁住的灵魂,闭上眼前,就是你让我魂飞魄散的魔气。我解释后,你会让我们回到百年前,会让一切都回到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她话音刚落,身形向下一坠,厉修宁承不住她一般指尖震颤。

凌乱的呼吸和无序四溢的魔气立刻充斥着这片空间。

两个人的胸膛像是冰冷的河流交融,傅灵似乎听到了两个心跳的震颤。

但很奇怪,厉修宁是魔,他不该有心跳的。

傅灵将泪意忍了回去,暗道都过了一百年,还在乎这些什么?

左右不过还是要死的。

厉修宁却无声地收紧了手臂,“那我可以解释。我没有想杀你,也没有想杀凤凰城的人。”

傅灵哽咽地转过头,她的手撑在他的胸膛,“可是我不信,我亲耳听到你杀了所有人,亲眼看到你杀了祁寻!”

这句话倏然让魔尊一顿,仿佛是她用匕首刺穿他胸膛之时,他微微侧头,冰凉的脸侧擦过她的脸颊,声音一字一顿:

“又是祁寻……你为了他甚至可以找我寻死,为了他你可以对我祈求……他就那么好?”

傅灵恍惚地一笑,“至少他比你好,他是剑宗的弟子,救人无数。从不欺骗我,我从不背叛我,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却依然选择救我——我和他之间从来都没有秘密。但是我却眼睁睁地看到,你拧断了他的脖子……”

厉修宁身前的魔气骤然一收,他倏然低笑,甚至笑出了声,然后手臂越来越收紧:

“傅灵,你从来都不需要我的解释,因为你恨我,你恨我……”

身体越来越冷,像是被深渊的河流包裹,傅灵想要挣扎,却被他按住手臂扯开。

她的胸膛猛地一震,她恨他?

她恨他吗?

她陷入了迷茫。

两人深陷冰冷绵软的被褥里,傅灵的呼吸急促,看着他的魔气大放,完全将她包裹,声音也似是厉鬼咆哮,冤魂哀嚎,忽远忽近。

“如果我能将我们的胸膛都剖开,看谁的心更冷就好了……”

她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到冰凉的指尖已经到了她的领口,于是抬起一直藏在被褥里的手。

里面紧握着引魂香,沾着她的血,烟气袅袅,混乱地飘向厉修宁。

红光点点,散发着灼烧灵魂的热,然后被她骤然按向他的胸膛。

这一点疼痛,对于魔尊来说微不足道。

“在我死前,这是我能为祁寻做的最后一件事……”

傅灵抖着唇瓣说。

厉修宁的唇瓣正陷在她的脖颈。

但此时就像是被抽走一切,骤然不动了。

第三十三章

上一瞬, 如同实质的魔气弥漫在整个房间,下一瞬,那些魔气就如同是被天际来的狂风骤然撕裂, 凌乱而又畏缩地形成碎片。

厉修宁的气息缓缓从她的脖颈抽离, 胸前的魔气骤然出现了空洞, 猩红在里面涌现。

那是引魂香灼烧后留下的痕迹。

傅灵看着那个伤口, 倏然想到百年前自己对他的承诺:

“我绝对不会让你受伤……”

如今,她已经伤了他两次。

他说得对,她就是个骗子。

厉修宁握住她的手腕, 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却克制得青筋爆起。

“傅灵……你为了他伤我、你为了他伤我!你真的有心吗?”

傅灵喘着粗气, 指尖一松,引魂香就落在了床上。

在烟气袅袅中她哑然失笑:

“你不是已经要破开我的胸膛了吗?你可以自己看……”

她的领口散乱, 脖颈带着一点红。

凡人的胸膛薄薄的一片, 只要他伸出手就能轻易地掏出她的心脏。但她面色平静,仿佛早就做好了被他穿胸而过的准备。

魔尊的视线颤动着,像是引魂香的光在黑暗中明灭。

“你想死……你想和那个东西在地下团聚?”

傅灵恍惚地道, “随你怎么说, 我魂飞魄散后连地府都进不去,如何能和祁寻相见?祁寻不是物品, 他是难得信任我的人, 如果真有下辈子……我再补偿他。”

她话音一落,厉修宁的气息骤然一静,如同所有魔气被瞬间收束,这种平静让人不寒而栗。

他的视线落在她眼角的泪上,声音沙哑:

“你认识了他多久,了解他多少?就许了下辈子?”

魔尊的声音有些奇怪, 如同最凶的怨灵将唇咧至?后脑,含着克制的恨,又带着荒诞的笑。

傅灵已经没有力气再想那么多了,“不需要多久,我和他互相信任,这一点就够了。”

厉修宁倏然沉默,他无声地扯开嘴角,傅灵只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却听不到半点笑声。

她能感觉到他的胸膛在震,无声的沉默中让人头皮发麻。

此时室内的荧光明灭,外面寒风呼啸,雷电撕裂天空,在骤然亮起的一瞬间,她看清了厉修宁百年后的脸。

他五官的皮肤已经全部愈合,苍白如同新雪。眉目俊逸、轮廓清隽。只是眉宇之间还残存一丝生前的病气,唇色依旧浅淡,只有唇瓣莹润如釉。

明明让人若见新竹沁雨的长相,偏偏双瞳猩红如血,乌发如墨,若清雅黑白的水墨被泼上一抹血,让人心折之余也不由得心惊。

此时白光照亮他勾得夸张的嘴角,映出他猩红的眸子,凶甚厉鬼,明若艳魂,傅灵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就那么确定,他没有欺骗过你?你就那么肯定,你们之间毫无秘密?”

看着他的眼睛,傅灵莫名不安。

“我……不信他,难道要信你吗?”

厉修宁的笑意扩大,甚至有些狰狞:

“好,傅灵。你只信一个没有心的东西,只信一个死物,却不肯信我半分,你知不知道他就是……”

他骤然停住,声音变得含混冰寒,

“所以,你越是在乎他,我就越要毁掉。我不会杀你,我会永远困住你,只要我厉修宁在的一天,你就永远看不到那个东西!”

傅灵一惊,她想要抓住他的袖口,却只能感觉到寒凉在她的掌心消失。

她踉跄地站起来,看到厉修宁化作魔气消散。

她想到慈渡说过的话,一瞬间绝望笼罩了她。

“厉修宁,慈渡说只要你存在,祁寻就永远不可能出现,你到底将他藏到了哪里?!你将祁寻还给我!”

回答她的,只有骤然开合的大门,和消失得干干紧紧的魔气。

她跌坐回床上,掌心下还保留着血腥气,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抱着膝盖,声音低了下去。

“系统,你到底为什么引我过来?”

【……因为我猜到这里有你的残魂。】

傅灵却一笑,“但你没猜到祁寻会死在这里,我也会被困在这里,永世不得超生。”

【……唉。】

第二日,墨从诗带着墨文看傅灵,她隔着屏风,看着小孩子小心翼翼地探头。

“玉魁怕你心情不好,不敢让小文打扰。但小文说你的心情不好,需要有人陪。”

傅灵勉强坐起来,她低声道:“我不知道以后厉修宁会怎么对付我,这段时间就莫让小文过来了。”

墨从诗轻叹一声,“主人百年来吸收怨气无数,性格难免受到影响,行事作风偏激……傅姑娘,他的话你不要在意。”

傅灵摇了摇头,“我知道你的画轴在他手里,有些时候身不由己。如果能看在百年前的一点情分上,能不能告诉我……祁寻的身体在哪里?”

墨从诗声音滞涩:“傅姑娘,你就那么在乎那个……剑宗弟子吗?”

傅灵道,“他帮我从剑宗里逃脱出来,又帮我找到引魂香,最后又因为我丢了性命……我如何能不在意他?”

墨从师抱着墨文,声音微哑,“这让我想起百年前,你和主人两人也是如此——一路相携走来,互相照顾。那个时候你能为了保护他,不惧玉魁的利刃,他能为了你,克制厉鬼的本性,给我们一家三口新的生命,到最后,为何……”

傅灵的指尖一颤,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似乎还保留破开厉修宁魔气的顿感。

她闭了闭眼,“我们的情分,早在百年前我魂飞魄散的时候就消失了。”

墨从诗骤然沉默。

直到墨文将汤药递给傅灵,小声道:“姐姐,别伤心了。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出去玩啊。”

傅灵的鼻子一酸,她放下药碗,摸了摸墨文的脸颊,“以后在城门口玩儿的时候,小心一些。”

墨从诗站起来,轻声道:“我知道傅姑娘和主人百年的恩怨一时之间难以解开,主人也是下了禁令让我们一字不许提起。我只能告诉您,如果想要见到那个剑宗修士……那就多看看主人吧。”

他的声音和慈渡的意味深长不同,似乎带着一点谨慎小心。

眸光微动,藏着傅灵也看不懂的情绪。

似是怜悯,又似是唏嘘。

这样的话慈渡也说过,她内心一动,很快就被疲惫压在了心底。

“厉修宁说过,再也不会让我看到祁寻,我求他没有用。”

说着,傅灵再也无力张口。

外面的天色更暗,傅灵在这里昼夜颠倒,也不知这时到底是日还是夜。

墨从诗带着小文离开,她透过窗远远地看到城内的居民似乎又陷入了循环,她明明能看到他们在忙碌,却嗅不到任何香气,看不到任何热气。

影影绰绰,像是不断循环的视频片段。

傅灵闭了闭眼,视线扫到长生库,倏然想到一件事。

“墨从诗,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

方老板收起脸上闲散的笑容,皱着眉跟着师玉魁走。

在踏上城主府台阶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似乎是摊上事了。

再推开那个明显是城主卧房的大门,看到那个几天前出现的女子时,他就知道摊上大事了。

方老板局促地站在偌大的房间里,听到师尊者叹气,

“傅姑娘,人我已经替您带来了。主人虽然闭关,但他的气息能覆盖整座凤凰城,您……有什么要问,就尽快吧。”

傅灵站在桌边,勉强用双臂支撑身体。

“玉魁,多谢。”

师玉魁关上了门。

方老板挤出热络不失谨慎的笑,“姑娘,您拜托城主府的尊者找我有什么吩咐?可是还想要引魂香?”

傅灵摇头,“方老板,我找您,是想求您一件事:几天前,我的一个朋友用一样宝物换了一根引魂香,我能不能看看那是什么?”

方老板松了一口气,“这倒是不难。只是在看之前,在下能不能先问一件事?”

傅灵:“何事?”

“您那位朋友……还在吗?”

傅灵垂眸,神色郁郁。

方老板立刻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否是傅灵的错觉,对方的眸中带着叹息,却不只是同情,好像还带着意味深长的……怜悯。

她皱了一下眉,莫名不安。

“只是此事我不想让人知道,麻烦方老板往返一次了。”

方老板掏出一枚方镜,对着傅灵道:“这倒不难。此物名为长生镜,莫看它小——它藏着我长生库里所有的宝物,就连城主交与我保管的……反正什么都能装得下!当然,您那位朋友的交换之物也在这里。”

他说着,对着傅灵一照,傅灵的眼前晕眩。再一睁眼,就看到了自己站在一片偌大空旷的空间。

眼前是没有尽头的储物架,上面摆满了各种物品。走得近了,能看到各种法器、珍宝,甚至还有残肢断臂……

傅灵瞬间后退,不忍再看。

方老板掏出账本,“我看看……祁寻公子的宝贝放在了哪里,癸排壬列……”

在方老板寻找的时候,她搓了搓手臂,倏然感应到一点不对劲。

在斑杂的各种气息中,她嗅到了一股格外温暖的气息,像是夹杂着食物的清香、脂粉的厚重,还有阳光晒过的棉絮。

她怔怔走了很久,直到走到一扇门前,隐约有光亮透出来。

她微微一推,木门打开,白光淹没了一切。

等她再睁开眼,呼吸不由得停住了。

她看到了……“凤凰城”。

是一整座凤凰城,沉浸在阳光下,如同沉静起伏的山脉,静静地坐落在她的眼前。

她以为是自己花了眼,踉跄地走进去。用迷蒙的双眼用力地去看,她看到了阳光下闪着光亮的招牌,看到尚未合上的笼屉,看到波光粼粼的江水,看到白到刺目的长桥……

最后,她跌跌撞撞地走到桥头,看到她和厉修宁作画时借的那个小桌子。

桌子上墨渍未干,一幅画被压在了笔下。

她怔怔拿起来,是她画的厉修宁。

笔触稚嫩,歪七扭八,但还能看出对方俊逸的眉眼,还有她格外强调的,嘴角的笑意。

傅灵的眼前朦胧,渐渐分不清今夕是何夕,她扶住砖石,有些不可思议。

这里是凤凰城,那么她这几日住的又是哪里?

“这是以前的凤凰城。”

不知何时,方老板站在了她的身后,面带唏嘘,

“这里已经被修复过了,刚被毁掉的时候,已如废?墟……”

傅灵的喉咙一动,“厉修宁杀了人,还要毁城吗?”

方老板惊讶地回头,然后沉吟,“您不知道?我这个后来人都知晓。城主的魔气只是收了所有人的灵魂,有什么必要毁城?”

傅灵的眉心一动,又听他说:

“是当初那些邪宗人要献祭凡人,让那个什么国师复活。阵法已成,所有人的血肉和灵魂都要被碾碎,就在这个时候城主过来了。他用魔气收走了所有人都灵魂,留下了这座摇摇欲坠的空城……”

他说完,却没听到傅灵的声响,只当她认真听,于是摇头接着道:

“之后,他找到了我,让我将整座城都封存。带着所有的灵魂离开……即便我修复得再好,那些灵魂如果看到一些端倪恐怕就会想到灭城之日。”

方老板拍了拍依旧光滑的砖石,“况且这座城市如何能让灵魂长存百年呢?于是城主就用魔气和城民的鬼气创造了新的凤凰城——也就是三界生灵所说的鬼城。我搬了进来,如今鬼城存在了百年,我也快忘了这个原址了。”

偌大的空间内一时安静,他一转头,倏然发现傅灵坐在桥头,目光空茫,肩头震颤不止。

“哎呦姑娘!您怎么哭了?这都过去百年了,你要是为这些灵魂伤心也不值得啊,他们这不还‘活’得好好的吗?”

傅灵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假太阳,好像是想让自己眼中的迷雾被灼烧干净。

她想到墨从诗的那些暗示,慈渡那些语焉不详的话。

最后,是厉修宁的声声嘶哑之语:

“你不信我。”

“如果我说……我是迫不得已呢?”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般的人吗?”

傅灵抬起手,在阳光下掌心没有丝毫的暖意。

“我没哭……我只是在气,气自己好像眼瞎了一般。什么都看不透。”

一百年前,她去得太早,一百年后,她又来得太迟。

厉修宁,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封印这座城,又带着什么心思保留两人这相处的一隙,又是如何……靠着记忆一点点还原出整座城市的呢?

他不该恨她、怨她,毁灭一切的痕迹吗?

方老板看她面色苍白,胸膛震颤不止,便道:“您这眼睛不就是半盲吗?要不要和我交换……您只要张口,我这就将养眼睛的药送上。”

傅灵摇了摇头,“我是从灵魂里出了问题,吃什么都治不好的。”

“灵魂?”

方老板跟着她,看着她脚步迟缓地离开,轻声道:

“您的灵魂好像被包裹在迷雾中,我还倒真没看出来。倒是您的那位朋友……本来也看不出什么问题,但是我见多识广,他一靠近我就听出了问题。也不知道出自谁之手,灵魂的气息如此强大……”

说着,将一个盒子递给傅灵。

“这就是你那位朋友的宝物。姑娘若是想要带走,那我立刻就消了借据。他与我约好,用此物交换您能无限使用引魂香的权力,既然他不在了,我也就算给您留个念想。”

傅灵缓缓抬眼,心中的疼痛压下,看到这枚盒子,又泛起苦涩。

傅灵啊傅灵,她无论哪辈子都亏欠了好多人。

既然厉修宁没有杀整座城的人,那她就只有和对方夹着祁寻的命了。

她扪心自问,她还能下手杀厉修宁吗?

傅灵几乎握不住这个盒子,仿佛里面藏着的不是法宝,而是她的愧疚,她的自私,她那些不着边际的恨。

也许,她只能用自己的命去还了……

她的指尖用力到发白,然后缓缓打开。

一瞬间,她就像是被抽去灵魂,不动了。

里面是她见过的,傀儡的心脏。

第三十四章

眼前的红石傅灵再熟悉不过。

当初慈渡打开自己的胸膛, 她看到的就是它——傀儡的心脏。

她看着红石上的纹路,上面的机关,看了好久, 都似没有反应过来。

她愣愣地抬头, “这是……何物?”

方老板叹口气, “姑娘, 您不知您朋友的身份,不识此物情有可原。这是傀儡之心。只要有它,就能让傀儡维持运转。也就是你那位朋友的……心脏。”

傅灵的长睫震颤, 声音沙哑:“你亲眼看到……他把胸膛破开,将此物交给你?”

见她眼角带红, 神色已经由刚才的恍惚变成隐忍,如同城池的摇摇欲坠, 他面露怜色, 更是唏嘘道:

“我知姑娘不信,您的朋友就是在一个雨夜找到在下,亲手破开胸膛拿出此物。借据在这里, 在下只管与人交易、保管物品, 何需对您说谎?”

傅灵接过借据,看到上面写着“押红石之心”, 落款“祁寻”几个字, 一时之间只觉得眼前晕眩,她闷咳了两声,差点跌坐在地上。

红石之心……就是傀儡之心。

所以……祁寻就是傀儡?

不,这不可能。

对方是剑宗的弟子,如果是傀儡,剑宗的人怎么会没有发现?

他护送她, 一路从剑宗到绯云城,再到凤凰城。这一路上有喜怒哀乐,也有悲欢离合,如果他是傀儡,她怎么可能一点都没有察觉?

她还记得少年胸膛的冷,护在耳边的气息,还有始终平稳的心跳……

等一下,“心跳”……

傅灵的呼吸顿住了,她想到祁寻从来都不会乱的呼吸,又从来都不会乱的心跳,仿佛有湍流冲破城墙在她的心里轰然而过。

一个正常的人,怎么可能心跳没有一丝变化呢?

她闭着眼,想到少年说他能化作死物,轻易穿过别缘峰的禁制,想到他看到凤凰城的傀儡时面色的僵硬。

一瞬间,那股洪流彻底将她淹没,比当初的魂潮更加寒冷。

“祁寻是傀儡……”她跌坐在地上,看着掌心中的红石,像是在捧着燃烧的火石,灼烧得她的之前、血液无一不在痛。

“他怎么可能是傀儡,他不可能是傀儡……”

方老板叹口气,本不欲惹事,但看她面色苍白,又想到对方能在城主的卧房……便小声道:

“姑娘,我知您不能接受。这傀儡分为两种,一种是有自我意识的,要将残魂困在体内,将傀儡之体当做本体驱使。一种是受人驱使的……就如同城内的那些傀儡卫士。但像您朋友这样做工精巧,形似真人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就需要‘主人’的残魂和精血驱使。”

傅灵的瞳孔一颤。

方老板笑了笑,“您朋友既然都能贡献出傀儡之心,想必和您感情甚笃。我今日就送佛送到西,帮您一次。您帮我在城主大人面前美言几句,照顾照顾长生库的生意,我就感激不尽啦。”

说完,他用带着薄茧的手在红石的机关上按了几下,直到按得满头大汗,只听“嘎哒”一声,红石裂开,露出里面的猩红。

“这个傀儡之心机关十分精巧,若不是我见多识广还真打不开。这等高超的手艺,恐怕只有城主府的师尊者能媲美,但话说回来,能让师尊者耗费如此精力出手的,恐怕……”

他话音未落,一股十分暴戾和强大的血腥之气从那一滴血中溢出。

方老板倒吸一口凉气,像是被卡住了脖子,渐渐地周围的一切散去,城主府的摆设重回。

傅灵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滴血,“这就是祁寻的‘心头血’吗?”

方老板喉咙震颤,有心提醒这是那个“主人”的一滴血,但他此时心神不定,四处瞟视,生怕从哪里冒出强大的,轻易将他碾成碎片的魔气。

“姑娘,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您知道是谁就好,只是您千万别在城、城主大人面前提起在下!告辞!”

他战战兢兢地离开,傅灵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盯着那一滴血,想到祁寻死在厉修宁的手下,没有留下尸体,只留下这一滴血。所以自己……可以用这滴血找到对方的灵魂?

如果……祁寻的灵魂没有投胎呢?

如果祁寻只是……受了伤,换了一颗傀儡的心脏呢?

一定是这样的。

她抖着手将引魂香拿出来。引魂香上面有她的血,自从进入城主府后,就无序胡乱地飘动着。

她知道自己的残魂就藏在城主府里,此时也顾不得自己了,她将那滴血落在引魂香上。

霎时间,烟气大盛,甚至变得猩红。

傅灵屏住呼吸看着它发着光,烟气随着一股寒意冲向门外。

她踉跄地跟出去,就像是跟着一根救命稻草。她忘了自己不能出这座楼,忘了这里到处都是厉修宁的人。

但她眼前只有这缕烟。

直到烟气在偌大的回廊里回旋,傅灵打开一扇门,里面?是另一个房间,她再打开一间,又是空旷的房间。

兜兜转转,又回到长廊。

这一次,她看到了站在暗处,对着她微笑施礼的慈渡。

“是你在搞鬼?慈渡?!”

慈渡垂眸微笑,“傅姑娘,城主府遍布魔气,小心脚下。”

傅灵的呼吸一窒,她想抓住对方,却只能抓住一片黑色的雾气。

“魔气”……她在恍惚之下强行镇定,整座凤凰城都是厉修宁的魔气构成的,更何况是城主府?

她走不出这里,恐怕就是厉修宁布下了阵法。

她闭上眼,用指尖感受引魂香气流的涌动,然后在遍布幻境的地方缓缓迈出一步。

一瞬间,如同从人间坠入地狱,傅灵打了个冷颤,她瞬间睁开眼,却瞳孔一缩。

眼前漆黑一片,只有边缘处摇晃着几团烛光。

不知哪里来的寒风,在她的头顶盘旋呼啸,腥气和怨气如同夹在风中的落叶,锋利地撞在她的身上。

傅灵倒吸一口凉气,她看到高高在上的,是一个由魔气铸就的漆黑王座。猩红的血和几乎化作实质的黑气流了下来。

在淡淡的烛光下,形状狰狞可怖犹,若厉鬼挣扎伸出利爪,厚重沉默又如同尸山骨峰无声地盘踞,让人见之便觉得自己渺小若一粟,心神战栗起来。

然而比那个王座更可怕的,是在其下的怨气长河,一望无际,毫无声息,只一靠近就觉得灵魂都要被扯进去。

在长河中间,是一个如墨的背影。

他身形修长,若山峦倒影,模糊若雾气不散,发尾浸在水中,遮住了半边脊背,庞大的怨气和魔气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

是厉修宁。

在原文里,厉修宁修炼时会藏在自己所开辟的魔境之地,除了他自己谁也无法打开这个通道。

比起自己能闯入这里,更让傅灵惊讶的是……

她手中的引魂香,烟气徐徐上升,将断未断,然后决绝地、肯定地,指向了眼前的这个人。

“……”

她缓缓退了一步,然后发出了踩水声。

“既然千方百计地进来了,为何要跑?”

厉修宁缓缓转过头,身上的魔气化作长袍包裹住身体,那双猩红的眼似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面上没有雾气的包裹,露出了俊逸的眉眼,苍白的肤色。恍惚间似是最妖异清韵的水墨画。

他踏出一步,河流分开、怨气骤停,他徐徐走来。

如同百年前的一样。

但是傅灵却避之不及,如同看到了深渊巨兽。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在地。

后腰一紧,如同冰冷的河流将她环住,她缓缓站直身体,看到厉修宁一步步向她走来,在快到她身前的时候,她倏然开口:

“你是不是……将祁寻的灵魂藏起来了?”

厉修宁的脚步一顿,在烛光下如同跳跃的影子。昨天那股寒气又重新翻涌,他的脸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只听他笑了一声,缓缓地道:

“是。我不仅将他的灵魂藏起来,还将其吞噬。且将他的尸体扔给了厉鬼。你若是想找他……我可以给你他的骨头。”

“是吗……”

瘦弱的凡人微微抬起头,面上是黑暗也遮不住的苍白,眼角发红,似是哭过了一轮。

她的身形颤抖着,本以为那双迷蒙的眼睛会满是仇恨,但此时雾蒙蒙的,似乎只有迷茫。

魔君微微眯起眼,看到了她手心里的红光。

如同一滴血在黑暗中明灭,他下意识地看向她的身体——没有伤口,但有一股熟悉的血腥之气蔓延开来。

是他的血。

傅灵的指尖颤了又颤,她想离开这里,但又似乎被这里的水绊住了脚步。她想着,是不是她看错了?

一定是她看错了吧,因为她的眼睛向来看不清什么。

从她重生起,就看不清眼前的父母,遇到祁寻符骄后,也看不清他们。和李青尘重逢,更是看不清对方的心。

现在又与厉修宁重遇,她发现自己看不清对方的脸。

要不然,她怎么会觉得两人相像呢?

傅灵失笑,她看着那缕烟,打破她幻想般再次飘到了厉修宁的身上。

祁寻,怎么可能是……厉修宁?

她的喉咙震颤着,想要逃离这个地方。直到厉修宁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拿着引魂香,到底是在寻找祁寻,还是在找……我?”

傅灵的呼吸停住了。

他走到她的面前,冰冷的河水发出被分割的声响,墙角的烛光瑟瑟发抖,几乎被他遮住了所有的光亮。

“那滴血是我留在傀儡身体里的,你如果没有看到那颗心,就不会带着这滴血来找我。所以,你知道了那个东西的身份?”

傅灵缓缓回头,亲耳从厉修宁的嘴里说出“傀儡”两个字,无异于打破她最后一丝幻想。

她此时仿佛变成了没有血肉的傀儡,看着厉修宁的眼睛,思绪都慢了一瞬。

“傀儡?你是说祁寻……是你的傀儡?”

厉修宁缓缓逼近,像是乌云彻底笼罩了她。傅灵屏住呼吸,不断靠后,直到被逼到结界的边缘。

他的气息也落了下来,猩红的双瞳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

“是我留在剑宗的傀儡。他身上有我的一缕残魂,你以为我是如何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的?是在扭断他的脖子之后,在它的记忆里看到的。”

傅灵看着他的瞳孔,眼角溢出泪,但还是否认:

“我不信。”

魔尊的瞳孔一闪,在不断变换的魔气中,露出微微勾起的嘴角,像是割开一切的弯刀。

“我看到它在凌家村对你一见钟情,看到它在剑宗的大殿上对你据理力争,还看到它帮你逃出剑宗、躲避追查。为了你的一句话,不惜挖出心脏。为了让你开心,连夜奔袭百里,只为一碗面……”

“不要说了!”

他每说一个字,傅灵的瞳孔就缩一次,仿佛自己和祁寻相处的点点滴滴都变成了利刃,戳破她所有的幻想和自以为是。

她推拒在他的胸膛上,不知是他的胸口还是自己的指尖在抖。

到最后,可能是她的全身都在发抖。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变成傀儡骗我!”

她和祁寻的相信都是假的吗?

祁寻对她说的话也是假的吗?

她倏然想到当初祁寻对她说:如果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她还愿他留在身边就好。

所以,从一开始祁寻就知道这是假的?那么她这些天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掌心倏然一凉,厉修宁紧紧地攥住她,让她看清他的眼睛。

“我从未骗你,是你在欺骗我。你既然说我是滥杀无辜的魔尊,我岂会那么容易放过你?百年前,我就怀疑你迟早会回来,你最有可能余情未了去找李青尘!

所以我将自己的一缕残魂和心血留在了傀儡内,送进了剑宗。为了不被人发现抹去了他的全部记忆。他唯一的目的只为等到你。然而他等到了你,却对你一见钟情。即便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仍然选择为你遮掩。”

魔尊的气息更加森冷,瞳孔却始终未动,像是要看穿她这双迷蒙的眼睛后到底藏着什么,“他脱离了我的控制,帮你寻找残魂,甚至不惜放弃自己傀儡的身体。傅灵,你到底下了何种咒术,让我两辈子……都被你左右。”

傅灵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是忘了呼吸。

原来真相是这样……她想到祁寻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个冰冷又稳重的怀抱。

原来都是因为厉修宁……

她承受不住这样大的冲击,几乎瘫坐在地,但魔尊不想放过她,干脆搂住她的腰,提起她的身体。

“这样毫无用处的废物,我自然要选择摧毁。当初一整座城的人我都杀掉了,更何况是一个傀儡?我之前之所以不告诉你,就是要看到你痛苦的样子,傅灵,现在知道你信任的少年修士、痛恨的魔尊都是来自同一个灵魂,是不是心神欲碎?”

魔尊的声音如同寒风的呼啸,混沌而又低沉,那双猩红的眸子在不断地流转,仿佛要在凡人的脸上看到或者躲避任何恨意。

然而他失望了,傅灵的双眼迷蒙,只有一片虚无。

她的指尖按在他的胸膛上,恍惚感知到了属于人类的心跳。也许是祁寻的傀儡之心给她造成的错觉。

厉修宁想知道她的想法,然而她此时的思绪却飘向了凤凰城。

她想到真正的凤凰城内的阳光,想到祁寻那个坚定的落款。

她想说她知道了凤凰城内的人都不是他杀的,她都误会他了,她知道其实厉修宁一直将他们的回忆都保存得好好的。

而且,她也没恨过他……

只是一启唇,看到他猩红的眼睛,却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有时候,在生死面前,什么解释?都是徒劳的。

“祁寻的身体……”

在她朦胧的视线里,魔尊的瞳孔一颤,但她还是说了下去,“至少他陪过我,让我知道他在哪里。”

祁寻……那个带着厉修宁一缕魂魄,却能为了她挣扎着生出自己的意识的少年,到底是不是厉修宁?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辜负那个残魂的情意。

魔尊却低低地发出笑声,“事到如今,你还在念着它?你还想知道它的下场?傀儡的身体早就被我化成了灰烬,残魂已经收回,你还想再看到它,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傅灵的呼吸一滞,厉修宁的手掌插入她的发丝,两个人呼吸相闻。

他的瞳孔幽深得几乎将她吸进去,声音沙哑破碎如同被凌迟千百回。

“我还记得……你曾对它说过,你要随它走。你走不了了——我们两世纠缠,就注定要生生世世地在一起。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解释,我会让你获得永生,和我永远地纠缠下去。”

傅灵的心脏骤停。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厉修宁是要将她做成傀儡……——

作者有话说:祁寻=寻妻

第三十五章

傅灵的血液几乎要逆行,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要做什么?”

厉修宁的指尖微动,如同厉鬼的枯骨深入她的发丝。

“我说过,我不会解释。这一天我等了百年, 也准备了百年……本来我以为能等到你的灵魂, 没想到等来的是你的转世……不过没关系, 我会让你彻底脱离这副脆弱的身体, 永远和我堕入魔界里……”

傅灵心神欲碎,抛弃凡人的身体、永生……她瞬间就想到了慈渡。

想到对方在黑暗中破开的皮肤,那些冰冷的精密的机关, 还有再也不会自由跳动的心脏,她只觉得头皮发麻, 眼前发黑。

“你要我变成傀儡?不要!我不要变成慈渡!”

她的声音凄厉,让厉修宁的指尖一顿, 但还是如同附骨寒冰般缓缓挪到了她的脸颊。

“慈渡和你说了什么?莫要担心, 你的心脏只会比他的更好……他只能存活百年,但你还要和我纠缠到千年、万年……”

一股巨大的绝望笼罩在傅灵的心上,她看着厉修宁猩红执拗的眼睛, 瞬间搂了上去, 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脖颈上。

一瞬间,属于魔君的血气溢了出来, 腥寒、冰冷, 充斥在傅灵的口腔,她像是吞下了藏在深渊下的剧毒,一瞬间从喉咙到肺腑都抽痛起来。

但她还是没有松口,就像是垂死挣扎的人能做出的最后一点报复。

他想要困住她、折磨她,还不如直接杀死她。她宁愿死,也不要成为感知不到温度, 永远没有自由心跳的傀儡!

凡人的牙齿轻易刺破了那些魔气形成的血肉,那点刺痛根本微不足道,魔尊却闷哼了一声。

那声音没有丝毫痛苦之意,他反而还用力地将她按在自己的颈侧,双瞳亮得惊人,嘴角勾起:

“就这么继续恨我吧,恨到你的心里只能装下我,恨到天地都覆灭,三界只剩下我们……”

傅灵闭上眼,眼泪和鲜血融合,一滴一滴落在两人的脖颈。

她不是恨,是后悔,为什么他们之间会变成这个样子。如果她没有到凤凰城,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生?

如果她好好地做她瞎了眼的凡人,是不是就不会和他重逢?

魔血还是太凉,他微微垂眸,傅灵就缓缓坠了下去。他接住了她,苍白的指腹抚上她鲜红的唇瓣,鲜血溢了出来。

“好好休息,那一日很快就要来了。”

他打横抱起她。

然后缓缓地走向王座。

鬼城中央的城主府空旷又凄凉。

没了凡人的气息,更似荒城。

慈渡看着远处的城民,他们如同蝼蚁一般缓缓曲行,也如同蝼蚁一般浑噩。

凡人就是凡人,本就身躯脆弱,如今变成了鬼也似一缕浮烟,一阵风就吹散了。

他垂眸微笑,感受胸膛百年不变的心跳。

傀儡之身也只是权宜之计,若论寿命齐天,还得是……魔。

他如此想着,竖在中间的第三只手不自觉微颤。

直到周围的气息倏然发生变化。

他的瞳孔一缩,刚一退后,瞬间就踏入一片虚无荒凉之地。

他大惊,脚下感受到怨灵之河的滞涩,一抬眼就看到河流之上,凭空悬着一个漆黑魔座。

那座上坐着一个修长的身影,对方怀抱着身穿白衣的凡人女子,如同荆棘将月光团团困住,只留下白的氤氲和黑的狰狞。

只一眼,慈渡就瞬间低下了头跪在冰冷的水里。

“你刚才告诉了傅灵,魔境的位置?”

魔君缓缓发出声音,水面无声地震动。慈渡卑微到几乎伏地,眼底漆黑如墨。

“魔境是主人的魔气留存之处,藏在您的识海之中,属下如何能得知?如果不是主人特意召见,属下也无缘得见此处。是傅姑娘和您心有灵犀,才能成功进入。”

墙角的烛光闪了又闪,透过他的虚影,像是不断聚散的骷髅。

厉修宁又问:“那又是你暗示,祁寻是我的傀儡?”

慈渡一顿,他的表情开始停滞,眸光在水光倒映下有一瞬间的闪烁。

“确实是属下说的。”

一瞬间,在头顶盘旋的怨灵化作实质,俯冲下来对慈渡穿胸而过。

慈渡的瞳孔缩成一点,他双臂大开胸膛大敞,看着漆黑无尽的空间,眼底几乎化作虚无。

虽然他生前以怨灵为食,但死后被改造成傀儡的身体,本就脆弱的残魂根本承受不住这些怨灵的怨气。

更何况有些怨灵就是当初那些蝼蚁,拒绝投胎盘旋在这里百年不散,就是为了能日日夜夜欣赏他的痛苦。

此时近乎咆哮着、撕咬着他的残魂。

每天每夜,他在净化怨气的时候,都在承受这种痛苦。

不过好在,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他闷哼一声,脸上的皮肤几乎皲裂,但还是低下头,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我只是想为主人分忧。傅灵姑娘因为一个傀儡对主人心怀怨恨,我身为百年前亲眼见证过你们二人互通心意的人,实在痛心,便想开解傅姑娘一二。”

魔尊没有发出声音。

这一次,傀儡缓缓地抬起头,看到高高在上的魔尊正垂眸看着他怀中的凡人,宽大的长袍和聚散的雾气几乎遮住了凡人身形。

但魔尊却丝毫不遮掩,明晃地露出了脖颈处的伤口。

散发着寒气的血缓缓流下。

那明显是凡人唇齿留下的痕迹。

慈渡的眸光更深,语气更加平缓:

“主人,百年前傅姑娘能为了您去死,如今……她却因为一个误会对您心怀怨恨,您不觉得遗憾吗?”

“哦?”

厉修宁终于缓缓回头,眸光若落幕红霞撕破夜空。

“你竟为我着想,不知国师大人还有何见解?”

“不敢。”慈渡垂眸,声音平和,“属下虽然百年前死于主人之手,但毕竟以傀儡之身续命百年,魔尊大人心神镇定、魔气长存,在下才能得延寿命。对于傅姑娘一事……”

他伸出第三只手,微微合十,“想必您已经告诉了傅姑娘真相。她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也是情有可原。既然如此,不如干脆绝了她的念想,让她深切意识到这世上没有祁寻,只有您……”

他抬起头,“接下来,只要想办法延续傅姑娘的生命,让她只能面对您,只能听从您。这样一来,前世的恩怨、今生的误会,都将在天长日久的相处中消磨,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厉修宁抱着傅灵,眉目掩藏在黑暗中。

他倏然发出笑声,傅灵的脸藏在他的怀里,柔软微凉的长发铺了他半身,这一笑,青丝就在他的掌心里缠绕轻震。

厉修宁笑得十分肆意,水面震动,似乎要震破傀儡的心脏。慈渡的瞳孔定了一瞬。

昏睡中的傅灵不安地皱了皱眉。

厉修宁止住了笑声,意味深长的嗓音带着叹息:

“真不愧是魔尊的手下,能轻易揣测到魔尊的心意。国师大人真是让本座刮目相看……”

慈渡垂眸,道:“在下身为魔尊的属下,理应为您分忧。”

厉修宁微笑,“我为了这一天已经等了百年……既然如此,三日后的月圆之夜,我将设下阵法,届时就非你在不可了。”

慈?渡拜下去,“但听您的吩咐。”

慈渡的身影若迷雾消散,厉修宁的眸光才缓缓投向傅灵。

“这样做,恐怕你会更恨魔尊了吧。”

傅灵的长睫微微颤动着,面色苍白,只有唇红如血。

“要恨就恨魔尊吧,千万不要恨……”

低低的叹息像是深渊之风,随着怨魂的哀嚎拂过了水面。

————

傅灵再醒来的时候,嘴里残存些苦涩,但肺腑之间有股热流,不再疼痛了。

她眨了眨眼,缓缓坐起来。

自己还是在厉修宁的卧室,微弱的光线从外面射进来。她沉默了好久,半晌昏睡前的记忆才慢慢浮现。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牙齿,想到自己咬破了厉修宁的脖颈,一时失神。

魔尊的身体那么容易被破坏吗?

她闭了闭眼,微叹一口气。

【宿主打算如何做?】

系统突然出声。

傅灵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既然他暂时不想杀我,那我就只能和他这么耗下去。”

也许是经过发泄,她的情绪平稳了很多。

桌上还放着熬得软烂的粥,清甜的香气溢了出来。室内荧光正亮,昏黄的灯光下,外面传来灵魂的喧闹。

一时之间,本来冰冷的城主府竟然有些别样的静谧。

这几天她流的眼泪太多了,此时竟然觉得有些空茫。她不用替祁寻报仇了,凤凰城的人也不需要她找回公道,目前需要解决的问题,就只有自己的。

只是祁寻的……不,是厉修宁的残魂容易找到,她的却像是鬼打墙。

在整个城主府中,没能找到半点残魂。

难道是和李青尘一样,被厉修宁用秘法隐藏起来了?

她皱了一下眉,听到声响。

师玉魁的脚步声格外好认,她这一次主动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倒吓了师玉魁一跳。

“傅、傅姑娘,您醒了啊?”

傅灵一笑,“我若是没醒,此时岂不是在梦游?”

师玉魁见她面色苍白,但是神色不再郁郁,不由得惊喜。但想到在慈渡那里偷听到的一些事,和城主的布置,神色有些不自在。

“您精神好了就好。快些用饭吧,这几日看您没有吃过多少食物,凡人的身体受不住的。”

傅灵喝了一点粥,问小文在哪里。

师玉魁将她的衣物放下,说可能又在城门口玩蹴鞠。

傅灵捏着勺子,想了想,问:“你能不能帮我问一下厉修宁,我可以出城主府吗?”

师玉魁一愣。

傅灵笑了笑,“放心,他说暂时不杀我,我还能活一段时间。所以我想一个犯人也该有行走的自由。我不会出城,只想在城内转转。”

师玉魁高大的身形有些瑟缩,她躲开傅灵的目光,小声道:

“傅姑娘,并非是我不想帮你通传。实在是因为这整座城都是主人的魔气所化,您想要什么亲自和他说,可能比我们张口更有用……”

傅灵一愣。师玉魁放下物品离开后,她想了想,自己在这里大喊大叫了好多次,厉修宁说不理她还是不理她,她找对方有用吗?

她走到书桌前,看到上面平整的纸,想到刚和厉修宁重逢的时候,对方用一个字就能杀了那么厉害的妖族,力量已和往昔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想到的更多的是他藏在凤凰城内,她给他做的画。

她叹息一声,坐在书桌前,提笔写上:

“厉修宁,我要出去。”

等了一会,没有反应。她不由得咬牙,难道还要像上次一样大喊大叫,撒泼打滚?

如此想着,纸上的字缓缓消散,重新组成了一个新的字:

“可”。

她内心一顿,换好衣服试探地向楼下迈出一步。

身上没有符文,身前也没有禁制。

傅灵不由得一喜,真的可以!

她正要大步出去,脚步倏然一顿。

在城主府的前面,站着一个背对她的身影。

对方身披长袍,气息收敛,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只骨节分明、苍白若纸的手。

那只手举着一把黑伞。

似乎听到声响,伞面微动,他缓缓转过头。

只一瞬间,傅灵的眼眶发热,热得她的心脏酸楚,几乎要落下泪来。

第三十六章

傅灵好像看到了厉修宁。

是百年前的厉修宁。

一百年前, 两个人在离开凤凰城的时候,她回头看着市井烟火,依依不舍。

当时的厉修宁就是如此站在城门口, 安静地等着她。

那双眼睛猩红, 却像是水中的红玉。低低地道:

“若是心存留恋……日后我会陪你回来。”

她的眼眶酸得发痛, 不自觉地快走了几步, 直到黑伞抬起,对方的双眸在夜中骤亮。

若红星陨落,晦暗死寂, 深邃得一眼望不到底。

她的脚步一顿,不, 对方不是“厉修宁”,而是“魔尊”……

“你留字想出去, 为何不继续走?”

对方突然出声, 像是幽冥的河在傅灵的心头流过。

她顿了顿,冷意让自己回神,偏过头将所有的情绪压下。

“原来魔尊放我出来, 条件是亲自看管。早知如此, 我还不如站在城主府内,看看这片虚假的天。”

厉修宁没有说话, 他收敛气息, 丝毫没有露出魔尊的暴戾之气。

只是身披黑袍,若月下沉默的枯木,和周围浑然未觉已死的生魂相比,更像是徘徊不去的鬼魂。

傅灵抬起头,只能看到他苍白的骨节,一百年过去, 好像只有这个姿势不会变。

她顿了顿,小声道:“算了,你愿意跟着就跟着吧。反正我又不会逃……不过这里也没什么太阳,你打伞有什么用?”

厉修宁看了她一眼,指尖一动,黑伞就化作黑雾消散。

“自从我……杀了这里的人后,城内百年不见阳光,一切都是鬼气形成,食物不见热气、植物无水无光难以为继,你想看什么?”

他问。

两人跟着鬼魂缓缓行走。

傅灵看着眼前的灵魂,还有夹杂在其中不知是哪界的生灵,他们面上虽带迷茫,但也格外平和,在鬼气弥漫中,恍然细碎的鬼语都成了闹市的喧哗。

如果现在真的艳阳高照,可能和人间没什么两样吧……

她叹口气:

“鬼在生前也是人,看看他们也是好的。只是可惜我第一次……百年后第一次来,以为这里是鬼城,被吓得战战兢兢,没能和这里的人说上多少话。”

厉修宁的脚步一慢,又恢复如初。

他身披黑袍,那些鬼魂没能认出他,只是觉得他浑身生寒,让幽魂都不敢靠近。

“他们死后,也如生人。在我灭城之后,所有人都不知自己已死。即便有时浑噩,也只当是病症。即便长存百年,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几年。”

傅灵一顿,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逐渐走到了客栈门口,老板笑眯眯地揽客,看见傅灵有些疑惑,想了一会才想起来:

“哎呦!您不是前几天住店的那个客人吗?城主来的时候您没走成,城主都走了您还在啊?!”

傅灵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厉修宁,然后对老板几日的照顾道了谢。

老板看了一眼旁边的黑衣人,莫名地一瑟缩,

“您身边这位……是朋友?若是还想停留几日,不妨在小老儿这再住几日啊?就是最近来城的客人多,就只剩下一间房了,二位若是不嫌弃……”

熟悉的话入耳,傅灵瞬间陷入恍惚。

当初她和厉修宁第一次来到凤凰城,也是听到类似的话。如今两个人再站在这里,却是一个成魔,一个转世为人。

“姑娘、姑娘?”

傅灵回神,她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微一抬眸,就看到厉修宁不知何时看着她。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他没有被魔气遮挡的眉眼,眉目清隽,眸光半遮,像倒映在幽森水潭里的红月。

“她已有住处了。”

他看着她,头也不回地道。

傅灵一愣,率先收回视线,又再次道了谢。

两人离开客栈,路过长生库。门里的方老板不仅面都没露,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在厉修宁侧目的时候,从里面发出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