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官召集当地?村民议起此事,各有各的说法。
有人怕自家田地?被水渠占用得太多,不愿意修建。也?有人支持,因为水渠能解决水患,也?能抵御旱灾。
说法不一。
先前虞妙书能顺利推行草市修建和种粮引进,因为没有伤及村民们的利益。但修建水渠不一样,哪能不占点他们的田地?呢?
涉及到切身利益,说法可?就多了?。
虞妙书从?未料想过?,她这般费尽心思应允唐庚修渠,并大费周章搞钱,居然?会?在?实际操作上?卡壳。
村官们用匿名投票的方式调查支持修水渠的民众到底有多少,结果很遗憾,居然?大部分村民都不愿意建渠。
并且还是四个乡的村民都不太认可?。
虞妙书被气笑了?,仓曹和户曹巴不得不修,因为一下子就要投入近三千贯钱银,肉疼。
虞妙书把各乡的民意调查扔到唐庚面前,调侃道:“唐士曹你仔细瞧瞧,大家都不卖你的账,肯定是你的人品有问?题。”
唐庚:“……”
虞妙书无奈坐到椅子上?,“我原本以为村民们应该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唐庚沉默了?许久,才道:“明府方知,整个奉县会?识字的人凤毛麟角,跟一群未经开化过?的愚民商事,岂不是对牛弹琴?”
虞妙书被噎了?噎,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唐庚幽幽叹了?口?气,“下官以为,修渠最难的事应该是钱款,绝非村民阻挠。”
虞妙书:“不管怎么说,水渠会?占用他们的田地?,若强行征用,万一激起民乱,又当如何?”
唐庚没有答话。
虞妙书揉了?揉太阳穴,“容我好生想想,该如何妥善处理此事。”
唐庚默默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她唤杂役把宋珩叫来,商议修渠受到的阻挠。
宋珩给?她出主意,如果由衙门跟村民交涉,多半会?发生冲突,得迂回婉转,让她去找魏申凤,利用士绅们出面说服当地?村民。
因为对于?当地?人来说,士绅在?他们眼里是威望的存在?,就像有些宗族,几乎整个村都是同一姓氏。
说服士绅出面交涉,效果比衙门用强硬手段来得稳妥。而?魏申凤又是士绅里最具话语权的,求他召集各乡士绅出面,应该能解决问?题。
虞妙书细细琢磨,觉得是这个道理,于?是亲自走了?一趟魏家祖宅,去求人。
当时魏申凤又在?河边钓鱼,这阵子各乡草市修建已经走入正轨,韩玉良负责收支管账,他负责协调解决问?题,还有其他士绅负责建造,分工合作,算是配合得默契。
难得的清闲了?两天,甩两杆过?把瘾,哪晓得虞妙书找上?门来。
魏光贤领着她前往河边,这会?儿田里的二茬稻早就收割,只剩一片萧瑟。
地?里的小麦开始播种,等到来年收割,黄豆也?已进入采收期。
一片土地?,一年四季都要产农作物,方才能养活家口?。
今日魏申凤运气好,鱼获颇丰,甚至还钓到了?一只甲鱼。
虞妙书过?来时已经是下午申时四刻了?,见她风尘仆仆前来,魏申凤嫌弃不已,准没好事。
果不出所?料,她一开口?就厚着脸皮求他办事,连寒暄都没有,并且自称晚辈套近乎。
魏申凤没好气道:“你好歹是一县之主,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
虞妙书蹲到一旁,直言道:“皇权不下县,若县令能管用,还要地?方乡绅做什么?”
魏申凤:“……”
虞妙书发牢骚道:“修个水渠,好像是要修我虞家的祖坟似的,个个都不同意。
“魏老你评评理,我是要把那通水河引到衙门里来吗,明明都是为了?方便?村民们浇灌农田,让他们得益,结果民意调查,竟然?大部分都不同意。”
魏申凤斜睨她,“赠你一句话。”
“什么话?”
“穷山恶水出刁民。”
“……”
“未经开化过?的地?方,无知愚民自然?遍地?都是,往日你搞什么种粮,什么草市,那是因为没有侵害到他们的利益。一旦侵占了?利益,曾经对你追捧的人就会?化作猛虎撕咬你。”
“……”
“小子到底太年轻,哪里知晓人心之恶,今日老夫便?再赠你一句话。”
“什么话?”
“人性本恶,别把村民当人看,也?别把他们想得太良善。一个未经开化过?的地?方,养出来的大多数都是愚昧自私,目光短浅,不辨是非的人。”
听他这般评价地?方百姓,虞妙书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姜到底是老的辣,见识过?上?层的腐败,也?见识过?下层的不堪。
魏申凤并不看好她亲民的态度,因为资源的匮乏,底层人无异于?喂不饱的狗。他们会?因为一点点小利就沾沾自喜,也?会?因为一点点小利龇牙咧嘴。
既然?是官,就得有官的做派,可?以走进田间?地?里,但不能露出你的慈悲怜悯。
虞妙书在?一旁听着他对人性的见解,有些毁三观。
在?他的眼里,皇权才是至上?的,百姓不过?是蝼蚁。权力之下,所?有人都可?以牺牲。
这种由时代背景下熏陶出的观点,与现代的人人平等有着巨大的冲突。
尽管虞妙书已经尝试着把自己融入进这个社会?,并不会?高举旗帜喊人人平等,甚至已经品尝到权力带来的快感,但看到魏申凤那张在?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脸,还是有些忐忑。
或许有一天,她也?会?变成这样,毕竟环境可?以改变一切。
没有人能逃得掉时间?的洗礼。
但在?自己被时代背景侵吞之前,她只想忠诚于?本心,反驳道:“人性本恶,但教?育可?起引导作用,地?方百姓愚昧,那是因为不曾经历过?开蒙识字,自然?不懂道理。
“有道是居其位,安其职,尽其诚而?不逾其度。芸芸众生,蝇营狗苟之辈有,尸位素餐者亦有,但晚辈所?求,不过?是无愧于?心。”
看着那张男生女相的面孔,在?某一瞬间?,魏申凤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像眼前这人那般满腔宏愿。
如今老眼昏花,历经官场洗礼,再无曾经的纯粹执着。
魏申凤哑然?失笑。
虞妙书不解,“魏老是不是笑晚辈天真?”
魏申凤摆手,态度难得的温和了?许多,“年轻人,日后你就会?明白,这世道的难处。”
虞妙书不以为意,“遵循本心就好,晚辈以为,忠诚自己,便?能破世间?难事。”
魏申凤笑了?笑,示意家奴收杆,缓缓起身道:“你倒是像老夫年轻的时候,初生牛犊不怕虎。”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有这样的韧劲是极好的,如果多有那么几个这样的年轻人,腐败的朝廷或许会?迎来曙光。
魏申凤背着手回家,虞妙书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哄老头道:“没有你老人家出面,这水渠还真是修不成。”
“修不成不好吗,给?衙门省钱了?。”
“哎呀,晚辈最不缺的就是钱。”
“那就把欠魏家的债还了?。”
“你这老儿,怎么能趁火打劫呢?”
两人一路叨叨絮絮,关系也?拉近许多,是长辈与后辈的扶持,更是旧与新的延续,也?是另一种惺惺相惜的托举。
回到祖宅,虞妙书跟没见过?世面一样,把魏家祖宅里里外外都逛了?一遍,就那住宅和园子估计得占地?好几亩。
她“啧啧”连连,这得贪多少钱银才能弄成这种规模啊。
魏光贤说祖辈三代从?官,方才累积出现有家私。
虞妙书跟乡巴佬似的东摸摸西摸摸,回到魏申凤住的院子,厚着脸皮同他道:“魏老,你们魏氏一族这般厉害,日后晚辈若是倒霉入了?大狱,可?得求你老人家让你两个儿子捞一把。”
魏申凤:“???”
她简直是个活爹!
作者有话说:魏申凤:没见过这么咒自己的。
虞妙书:你老人家不懂。
宋珩:很好,知道广撒网先铺路了。
魏申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