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珩唇角微勾。
看吧,他就知道她是个没有什么底线的人,方才还正气凛然,一旦触碰到自己的利益,比谁都心狠。
“待开工上值后,我找时?机试探一番,若他有什么心思,再议后面的事,如何?”
宋珩点头?。
虞妙书:“出去吧,等?会还要放鞭炮守岁。”
今年是他们来朔州过的第三个春节,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甚至觉得比奉县要习惯。
人们坐在屋里唠家常,两个孩子叽叽喳喳,跟闹山麻雀似的,活泼得很?。
虞妙书并未见过兄长?,只能从?原主的记忆里扒拉。
也幸亏她是他们的姑姑,样貌再怎么变化,姑侄也有相似之处。
虞芙抱着虞妙书的脖子撒娇,小姑娘明年就十一岁了,牙还没换全?。
虞晨也是缺牙,且还处在变声期,正是最尴尬的年纪。
姐弟俩经常打架,张兰每天断不完的官司。虞妙书则捏着鼻子受着,有时?候觉得俩娃可爱得很?,有时?候又无?比嫌弃。
外头?时?不时?传来鞭炮声,宋珩一直都很?沉默,似乎有些疲惫。
待到子夜时?分,城里的鞭炮声响个不停,他们也凑热闹放了许多,期待来年兴旺太平。
宋珩站在屋檐下观望,看着人们欢声笑语,心情也好了许多。
先前古闻荆的试探到底扎伤了他,他问他对谢家的感想如何,简直恶毒至极。
让他怎么去评价谢氏一族呢,亦或许,让他怎么去评价曾经的谢七郎呢。
那个才十二岁就出类拔萃,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甚得杨菁欣赏的少年天才。
从?崛起,到陨落,不过三四年。
庆幸的是,他在这里捡到了一颗星星,曾经惨痛的经历告诉他,得一步步往前,不能飞得太高,因为会摔得粉身碎骨。
春节休沐虞妙书带着俩孩子到城外转了转,这期间无?事发生,不作多叙。
年后开工的第一天官吏们都有一份开门红的红封,用?红线串起来的铜板,是当?地的习俗,讨个吉利。
有了前两年的努力,相信今年的日子会更加红火。
虞妙书惦记着过年那天古闻荆的举动,试探了一番。
古闻荆并没有什么反应,只坐在桌案前,捋胡子道:“虞长?史有什么话只管说来,你我之间,不必拘礼。”
他这般坦然,反倒让虞妙书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斟酌片刻,方道:“使君觉得宋珩这人如何?”
古闻荆:“???”
虞妙书发牢骚,“下官有时?候觉得,此人行事实在太过中规中矩,时?常与?我发生分歧。”
古闻荆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她,“虞长?史是嫌宋珩用?起来不顺手?”
虞妙书:“户曹的张书吏倒是不错,瞧着机灵,下官想调用?。”
古闻荆语重心长?,“老夫觉得宋珩甚好,你若不想用?,便换到老夫手里。”
于是宋珩被换了职。
像他这种?幕僚性?质的书吏根本就上不了台面,没有编制,属于地方府衙雇佣。之前一直都是虞妙书差使,如今说换就换,还是把他给气笑了。
对此虞妙书是这么解释的,她觉得古闻荆应该不会要他性?命,似乎还挺抬举。既然对方已经猜疑,索性?走近些打探,更能弄清楚对方的虚实。
如果?真容不了他,马脚很?快就会露出来,也好先下手为强。
对于她的反向?思维,宋珩彻底无?语。但也确实管用?,如果?古闻荆忌讳,肯定不会答应交换,既然答应了,多半没有恶意。
这不,宋珩换过去的头?一天,古闻荆就道:“虞长?史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宋珩:“……”
他一点都不想当?细糠。
古闻荆上下打量他,问:“当?初种?竹蔗制糖,让老夫想办法联络京中的人脉,把朔州沙糖带往京畿行销,可是你宋书吏出的主意?”
宋珩忙道:“使君抬举了,宋某哪有这般远见。”
古闻荆冷哼一声,直言道:“虞长?史从?官才多少年,哪里知道京城的弯弯绕绕,他定然是受了你的指点,才让老夫想法子的。”
宋珩没有吭声,只眼观鼻鼻观心。
古闻荆阴阳怪气道:“如今的朔州,你可满意?”
宋珩知道避不过,索性?道:“使君从?京城而来,想必圣人收到朔州的贡赋,定会多记挂你几分。”
这话古闻荆不爱听,“不用?你操心。”
宋珩闭嘴。
他知道老头?儿脾性?怪,或许虞妙书说得不错,想来对他没有恶意,就是难伺候了点。
开春各家作坊都忙碌,甚至连过年都没有停工。
去年第一批收割竹蔗后空闲下来的土地迎来了第二批种?植,经过几个月的给肥休养,竹蔗苗陆续种?上。
目前地里还有许多竹蔗没有砍完,人们一边种?竹蔗幼苗,一边砍成熟的竹蔗,把土地循环利用?,以?保作坊能供应得上京畿。
开春后气温日渐回暖,去年虞妙书给孙家的西奉酒出得还挺快。因着那边有事耽搁了,年后孙文走了一趟州府,说孙家尝试带一带西奉酒。
虞妙书甚为欢喜,当?即书信到奉县,让那边发酒过来,散酒和罐子酒都要,等?这边行销出去再结账。
算是正式试水,看能不能打开齐州的销路。
宋珩说若要把胆子搞大?点,也可以?在发送沙糖到京城的时?候顺便捎带些过去,算是给罗向?德他们的礼。
不过京城那边的人们跟南方不一样,偏向?烈性?些的酒,有可能西奉酒走过去水土不服。
虞妙书暂时?没想这么多,当?礼送倒也可行,主要还是看齐州那边好不好销。
待到二月下旬的时?候,去年发过去的第一批沙糖顺利抵达京畿,朔州沙糖的垄断血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汇中商会的巨贾们联手打压京中的沙糖商铺,一出手就把一两二十八文的价格打压到二十文。
几乎一夜之间,朔州异军突起,忽然凭空而现降临,打得许多商户措手不及。
这种?狂轰滥炸的手段简单粗暴,却有奇效。
京中有名的天香楼果?断弃了往日的供货商,选择朔州沙糖节省成本。
像这类大?型酒楼,迎来送往的皆是有钱人,每月沙糖用?量巨大?,他们甚至跟罗向?德等?人再次压价,压到了十八文。
因从?朔州进价低廉,只要刨除人工货运成本,就算不赚分文,手里的沙糖都能砸出去,目的只为抢占京畿市场。
天香楼的供货商任震业专门以?山货倒卖为生,一下子痛失天香楼这个客户,头?发都愁白了。
他跑了好几趟,试图挽回局面,天香楼的管事贾在引颇觉无?奈,私下里同他道:
“任掌柜还是罢了,这年头?的钱可不容易挣,你别看咱们天香楼表面风光,实则举步维艰呐。”
任震业焦灼道:“还请贾管事关照关照,眼下老弟的手里还握有二十石沙糖,你们若是不接手,实在发愁销路啊。”
贾在引沉吟片刻,方道:“一两十五文,任掌柜可愿脱手?”
此话一出,任震业整个人都懵了,瞪大?眼睛道:“贾管事莫不是在开玩笑?”
贾在引抱手道:“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任震业沉默。
贾在引:“不妨跟任老弟你交个底儿,现在天香楼用?的是朔州的沙糖,不比你送来的差,甚至品质还要上乘,且价廉许多,你若是天香楼,又该如何取舍?”
任震业抽了抽嘴角,碰了壁只有灰溜溜走了。
他到底不服气,当?即便去找朔州沙糖来一探究竟。有许多铺子还未铺货,好不容易寻到一家,取了一块糖砖回来检验。
那糖砖上的“朔州”尤其扎眼,他心中恨恨地想着,对方到底是什么来路,竟然敢明目张胆在沙糖上打着朔州的旗号?
观其色,是常见的红褐色;闻其味,浓郁的焦糖香甜腻腻的,引人口舌生津。
兑水品尝口感,不见丝毫杂质,甜味板正,甚至比一般沙糖的口感更醇厚。
任震业不信邪,又尝了尝刮下来的沙糖渣,入口即化,口腔里充满了竹蔗经历十个月日照后的齁甜。
难怪那铺子的小二说朔州沙糖是皇室贡赋,此物确实当?得起贡赋资格。
但他始终想不明白,是什么商贾这般财大?气粗,竟然能打着朔州的名号空降到京中,把价格打砸得稀烂。
简直匪夷所思。
任震业直勾勾望着桌上的糖砖,想到自己手里还握着二十石沙糖,脑壳都焦麻了。
再一想天香楼开价的一两十五文,更是气得火冒三丈。
他断然不甘在这会儿脱手,胸中琢磨着沙糖素来金贵,就不信那朔州沙糖能打砸到几时?。大?不了捂到手里,等?着他们熄火时?再出手,反正只要保存得当?,多放几年也无?碍。
当?时?任震业是这么想的,他有家底,可以?生扛着,等?待时?机钻空子。
但一些没有家底的商贩就吃不消了,面对朔州突如其来的打砸,只能抱着满头?包哀嚎。
一些商贩反应敏捷,意识到这是一个坑,选择了迅速出手,以?更低的价格亏本售卖,只为尽快上岸。
一时?间,京中糖业打得头?破血流,甚至连饴糖都受到了波及。
作者有话说:宋珩:撸起袖子,伸到作者脑袋里捞捞
虞妙书:你捞到了啥?
宋珩: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