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夏脚步没停,很平静地答道,“我爸妈在外地工作,我算半个留守儿童。”
说完,她一个人走进了电梯,面带微笑说了再见,没再理会行政老师脸上那点错愕的同情,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中考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她拦了辆出租车,开到江北实验门口时,还不到八点半,校园里静悄悄的。她几乎是跑到了教师办公室,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是篱夏来了吗,快进来!”是班主任的声音,透着不同寻常的热情。
东篱夏忽然觉得迎接她的不一定是什么坏事。
推开门,好家伙,阵仗真不小啊。办公室里过年一样,不止班主任,年级主任和校长都在,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灿烂笑容。
“篱夏,快来!”老师几步上前,搂过她的肩膀,格外亲昵,“恭喜你啊!你是咱们江城今年的中考状元!打了535分!”
“啊?”东篱夏彻底宕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中考语数外物化,数学语文每科120分,英语、物理、化学每科一百分,满分540,她打了535,是这个意思吗?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还没睡醒。
“看这孩子,高兴傻了!”校长笑呵呵地递过来一张打印好的表格,“你看,教委那边刚发出来的总分市排名,第一名,东篱夏,江北实验中学。白纸黑字写着的!”
数学120,物理100,化学100,英语作文扣了一分,打99,语文竟然考了116?
东篱夏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东篱夏的目光顺着这张单子机械地往下扫,终于在第五名的位置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条件反射地想叹气的名字——
第五名,韩慎谦,江北实验中学。
数学120,物理100,化学100,英语也是99,只不过语文只有111,正好530分。
有的时候她甚至会怀疑,自己能和韩慎谦这尊大佛分到一个班,就是她奶奶为了防止她骄傲专门派来治她的。
她考班级第二名,韩慎谦就考班级第一名;她拼了命学习,考到学年第二名,韩慎谦就也跟着她一同进步,考学年第一名;她超常发挥模拟考考了全市第二名,本以为终于能考一次班级第一了,结果全市第一名还是韩慎谦。
既生瑜,何生亮啊!
平心而论,韩慎谦不骄矜、不傲慢,人如其名,脾气好没架子,是个很谦逊平和的人。东篱夏是一个老好人,班里谁都能和她说上两句话,本可以和同样好性子的韩慎谦成为朋友,但她还是一句话都不想和这位“别人家的孩子”多说。
她还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周瑜会喜欢跟诸葛亮玩。
之前她的目标一直很明确,也就是考进江大附中的清北班。江大附中总共招一千人,二十个班,其中一班和二班是清北班,加在一起招一百人。
东篱夏的模考成绩基本稳定在全市前三十名,好的时候也能进全市前十,考进江大附中清北班毫无问题,所以她甚至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在最后几个月往死里拼。
状元突然砸到了自己脑袋上,越发让她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了。
班主任似乎发现了东篱夏在看什么,接话道,“慎谦可惜了,本来都以为他能考咱们江北实验的状元呢!”
得,这回不是做梦了。
我还站在这呢,好吗?
东篱夏在心里无声地反抗着。
班主任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找补道,“篱夏语文一直比慎谦好,我总说嘛,得语文者得天下,你看,中考就见真章了,咱们篱夏的优势一下子就凸显出来了!”
敬爱的老师,您平常可从来不是那么说的。东篱夏在心里暗暗地想。
她做不出来的数学题,韩慎谦解出来的时候,班主任就会说,咱们慎谦就是很聪明很有天赋啊!
韩慎谦解不出来的物理题,她解出来的时候,班主任就会说,果然女孩子就是细心,条件一个都不漏,全能用上!
虽然说韩慎谦做不出来的题能被她做出来的时候少之又少,但班主任这话又是多荒谬呢。难道韩慎谦做不出来,是因为他大眼漏神看不见条件,而自己小眼聚光吗?
分明是自己的眼睛更大一些,好吧。
“篱夏同学啊,”校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虽然榜眼和探花都是他们江南一中的,但状元可出在了咱们江北实验啊!这段时间可能会有一些采访,学校也会做一些宣传,你要好好配合……”
后面的话,东篱夏听得断断续续。她只知道自己在笑,在点头,在反反复复地说“谢谢老师,谢谢校长,我明白了”。
可是她已经开始害怕了。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更多的目光,更高的期待,以及一旦她表现不如预期,那些必然到来的议论。
虽然中考考了状元,但明显后劲不足啊。
什么状元,也不过是昙花一现而已嘛。
东篱夏忽然意识到,原来一直考第二名也挺好的,起码她初中三年除了憋着一股“誓要超过韩慎谦”但未遂的劲以外,真没有过什么心理压力。中考能超常发挥,大概也是归功于她心态平和。
毕竟哪怕天塌下来,还有第一名韩慎谦在上面顶着呢。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热风吹进来,混合着老师们兴奋的说话声。她知道,从这个夏天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而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准备好了,去迎接命运这份慷慨到让她心生惶恐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