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倾诉自己烦恼时那种单方面索取慰藉的不安消失了,她不再只是被安慰者,自己也成为了一个倾听者、理解者。
东篱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敲下回复。
她不只是想安慰他,更想把自己那些在跑道上、在书桌前、在竞赛课上听得云里雾里却仍硬着头皮记下的笔记、在无数个被比较的瞬间里一点点厘清的信念传递给他。
见南山:我好像特别能明白那种感觉。就是明明知道前面可能很难,别人说的也有道理,但自己心里就是有个声音拧着不肯回头。
学学化学:你懂我【流泪】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
见南山:贺疏放,你一点都不傻。
见南山:我觉得,人大概就是这样被分成不同种类的。像群瑛,像韩慎谦,像虞光风学长,他们的天赋区间可能从一开始就画在很高的地方,我们羡慕但学不来,也不必硬学。
见南山:而更多的人像我和你,我们的区间可能没那么高,起点也没那么耀眼,不代表我们的一辈子就注定不如他们。
见南山:竞赛或者任何一件难事,说到底不就是一个不断接近自己区间上限的过程吗?你的上限在哪里可能连你自己现在都不知道。但只要你还在往前拱,哪怕速度慢一点,姿势难看一点,看不懂的时候多一点,你就没有在原地踏步,你就在往自己的上限靠。
见南山:叔叔阿姨还有很多人担心的,是你选了那条区间平均值看起来更低的险路,怕你最终达不到社会公认的优秀线。可我觉得,真正的好,不是非要摸到别人家区间的天花板,而是能在自己的区间里尽最大的努力,去够一个让自己不后悔的高度。
见南山: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不是你现在化学考多少分,也不是你能看懂多难的反应机理,而是你在门儿清自己不是天才的情况下,还是义无反顾地奔向了自己的南山。
见南山:我们不需要成为虞光风,我们只需要成为“尽了力的贺疏放”和“尽了力的东篱夏”,在自己的区间里把能做的做到最好,问心无愧,我觉得这就够了。
她一口气打完了这些话。
这些想法在她心里盘旋已久,却从未如此清晰完整地向任何人表达过。
她不确定这些话是否能真正安慰到贺疏放,但一字一句也确实是她最真实的想法。
两个在各自战场上孤军奋战的小兵,就这么偶然在战壕里相遇,交换着干粮、清水,还有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恐惧和坚持。
东篱夏发送完那段长长的心声,迅速按灭了屏幕,把发烫的脸颊埋进柔软的枕头,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异常清晰。
会不会太说教,太理想化了?
他会不会觉得她站着说话不腰疼,或者根本懒得看这么一大段?
正当她脑海里各种念头翻腾时,手机突然亮了起来。
她几乎是立刻解锁屏幕,一条简短的文字跳了出来:
学学化学:东篱夏。
连名带姓,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她的心蓦地一紧。
紧接着,下一条消息来了。
学学化学:你这些话我得好好想想。
他是真的在读,在消化,在将她的每一句话放进他自己的情境里反复掂量。
学学化学:我好像从来没这么想过,什么自己的区间,什么接近上限,我以前总觉得要么就像虞光风那样够到顶,要么就是失败。中间那些努力了但没到顶的状态,好像都有点丢人。
学学化学:但你这么一说,好像忽然就把我从非此即彼的死胡同里拽出来一点。就算我的山没有虞光风高,但山上的石头是我自己一块块搬的,路是我自己一脚脚踩出来的。
学学化学:问心无愧四个字,挺重的,但好像也挺对的。
学学化学:谢谢你,篱夏,真的。
像是为了冲淡过于严肃的气氛,也像是他本性里那点散漫又悄悄冒了头,贺疏放又加了一句:
学学化学:不过你这思想境界可以啊【龇牙】平时藏得够深的。下次再有人说你没想法,我第一个不答应。
看到熟悉的调侃和那个呲牙的表情,东篱夏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起来。
学学化学:行了,不瞎琢磨了。明天继续啃我的《无机化学》,你也别瞎想,早点睡。
见南山:好。
学学化学:晚安,见南山。
晚安,见南山。
她也回复了一个简单的晚安,就放下手机。
在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一个人,愿意在深夜听她说那些琐碎的烦恼和委屈,也愿意对她袒露自己的压力和挣扎。
他们互相懂得,彼此支撑,哪怕只是透过一方小小的屏幕。
她很难不觉得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