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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落了多久, 直到再也看不见地面上的天光, 苏明峻才在黑暗中看到伏爻好像落在了一棵树的树冠上, 树冠下是无数似火把样子的荧光,为首的女修罗正在等着他。

修罗与苏明峻惯常见过的人族或人型妖魔都不同, 修罗族长得只像是骷髅上覆了一层人皮, 或许是因为长期见不到天光,那人皮煞白,但稍微皮薄之处又能看见皮下鲜红得快要涨出的血管, 乍看起来还挺渗人。

伏爻下了“树”,对着女修罗开口:“火娘。”

火娘露出一个皮面上的笑,说话的声音也沙哑得厉害:“伏爻魔尊,千年未见,来我修罗界有何贵干?”

修罗界又不是什么游山玩水的好去处,伏爻不与她寒暄,开门见山道:“我需要陀罗霖骨,就是你们的圣遗骨。”

火娘皮面上的笑容尚未收起,但眼中已流露出不善的眼神:“魔尊既知陀罗霖骨是我修罗族圣修罗王的遗骨,还这样开口索要,是否太过天真?我看魔尊还是早些回到魔界去,免得与我修罗界再结一世仇。”

伏爻并未动怒,将手摊开,手中是一滴赤红色的风雷泪,“千年前你修罗族与仙族联手攻破我九墟渊境,落下此物,可还记得?”

火娘一瞥,神情微动。

她怎么能不记得?修罗一族天生受体质的限制,成日在地下的黑石谷地过活,不知何时传来一个方法,说想要去到地上,只需要洗净身体中血液的灼气。然而修罗体内的灼气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洗净的?寻便六界,也只有三清仙庭的十境池有此功效。

当年仙帝凌庚为一己私仇有意除掉伏爻铲平魔界,便亲自与修罗界达成契约,修罗界送来的修罗兵可以先入十境池洗净体内灼气,之后只要大事落定,三清仙庭还会持续开放自己的十静池给修罗族,修罗族每年都可以选十名修罗来十静池洗掉血液灼气,同时将九墟渊境中的西域,分给修罗界做地面上的领土。

修罗界原本偏居黑石谷地,几乎不与外界结仇结怨,但能够到地上生活的愿望太过强烈,何况三清仙庭是六界中自诩能力最强、信誉最高的一界,长老们纷纷同意,于是他们送了修罗界最精良的九百修罗去三清仙庭,三清仙庭果真为他们洗净了体内的灼气,自此这九百修罗便可自由在六界中行走。

联盟开始合作的很愉快。

可惜凌庚此举不仅想要除掉伏爻,他还想抢得修罗界的风雷泪辅助自己渡劫。

此事被深陷生死危机的伏爻察觉,抓住机会挑拨了修罗与仙界的关系,并趁机一举掀翻了修罗与仙界两路人马。

凌庚为保全仙界众人,更为保住自己先帝的帝位,索性设巧计使得这些修罗兵甘愿为上仙们殿后,修罗族损失惨重,风雷泪也在混战中丢失了。

存活下来的修罗兵意图打上三清仙庭去讨个公道,谁知那十境池对于血液中灼气的净化竟只能维持一段时间,还不等他们从九墟渊境打上三清仙庭,身体已抵抗不住灼气的吞蚀,轻者强撑着破败的身体回到修罗界苟活,重者直接死在了九墟渊境。

此后修罗一族元气大伤,被迫屈居黑石谷地千年,也再找不到风雷泪的踪影。

火娘当时连修罗界的长老之位都没混上,但她的父母都是当时修罗界的长老,与她三人都是那九百修罗兵中的一员,为了送她回黑石谷底养伤,双双灵力耗尽惨死在九墟渊境的战场之上。她与亲历过这些事的修罗族人没有差别,那种亲人与族人惨死、希望破灭的痛苦她至死难忘。

经此一事,火娘连升几个境界,一跃成为修罗族天赋最强的大灵力者,逼着旧修罗王退位,让王位于她,就是在等待着报仇的时机。

九墟渊境的伏爻魔尊斩杀无数修罗兵的仇要报,三清仙庭的先帝凌庚见利忘义、背信弃义的仇,更是要报!

她死死地盯着伏爻手中的风雷泪:“你这是何意?”

伏爻道:“陀罗霖骨和风雷泪合体,能够开启你们的瑶池秘境,只要突破瑶池秘境,你们修罗一族便不再需要仙界的十静池,可以在自己的秘境中净化血液灼气,早日去到地面。”

“你想用风雷泪来换陀罗霖骨?”火娘冷笑:“可惜了,不说陀罗霖骨与风雷泪二者需合体才能开启瑶池秘境,即使开启了又如何?瑶池秘境在我修罗一界已存在百万年之久,可这百万年间,除了圣王和他的王姐合力才勉强突破秘境,为我族换来瑶池百年开放,之后再无人能突破瑶池秘境。”

“而你伏爻魔尊能亲自来我修罗界求陀罗霖骨,是以为我不知道是作何用处吗?你们九墟渊境又并非设什么封闭之地,你带了一个凡人回去,”火娘不等伏爻张口,继续冷冷道:“极上奇莲、阿鼻毒璃,和我修罗界的陀罗霖骨,你是要与这凡人平分寿命。可惜魔界与我修罗界血海深仇,比起去追求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我宁愿要亲眼看着你痛失所爱,感受当年我痛失父母亲族的痛苦,这让我快乐得多。”

火娘的话音未落,雪鸦被伏爻五指紧扣涨红的脸和脖子的狼狈模样还在眼前,苏明峻生怕伏爻又被这女修罗刺激得失态,却见伏爻只是狠狠地在自己手上划破一道血印,面上平静依旧:“如果我说,我愿意同你一起进入瑶池秘境去突破开启瑶池呢?你可以待瑶池开启成功后,再把陀罗霖骨给我。”

火娘一愣,旋即警惕地望着他:“你和我一起去秘境?”

“你是修罗界灵力最深厚的修罗,我是魔界灵力最深厚的魔尊,你我合作,相信不比你们圣修罗王和他的姐姐合力的实力要差。”伏爻说:“等瑶池开启后,你再将陀罗霖骨借我。我承诺在下一次你们还需要开启瑶池秘境之前,我绝对会将陀罗霖骨还给你。”

伏爻见火娘神情犹豫,补充道:“你我可以立六界誓,如有违背,神魂皆灭。”

六界誓是这六界之中最为保险的誓言,也是在千年前修罗与仙界合作破裂后由其余望之后怕的四族共同商议出来的誓咒,六界誓引入天地之灵,由六界所有生灵共同见证,一旦背誓,天地之灵自然会将背誓者的灵力全部抽干,神魂皆灭。

火娘思忖片刻,已然心动,她松口:“我要与其他长老修罗讨论一下。”

“来不及了。”伏爻说:“进去瑶池秘境,少则双十天,多则一个月圆纪,你们的长老会一开就是一天,我等不了。时间紧迫,你现在就要给我答案。”

火娘不为所动,“这怕是由不得你——伏爻?!你敢?!”

火娘瞪大眼睛,望着一言不合便猛然祭出本命魔刃的魔尊,“伏爻!你敢在我修罗界召唤本命魔刃?!是要与我族开战吗?即便你能从我重重修罗中抢到陀罗霖骨全身而退,没有我修罗族的秘术,陀罗霖骨也发挥不了作用!”

“火娘,你怎么还和千年前一样天真?我怎么会去抢陀罗霖骨?”伏爻残忍地勾了勾嘴角,魔刃在他身前轻轻晃动:“我不会抢无用的陀罗霖骨,我只会把风雷泪与陀罗霖骨都毁掉。我的爱人活不了,我也不活了。作为代价,没有了开启瑶池秘境的宝物,你们修罗族也永远都不能净化灼气去不了地面上,那就意味着——你们永生永世也无法报千年前被三清仙庭逼得几乎全族灭亡的血海深仇。”

“你!”

“我给你三息的时间考虑,你可以试试是你的修罗枪快,还是我的魔刃快。”伏爻的魔刃已幽幽地闪烁着可怖的绿光,绿光的前方便是那块赤红色的、脆弱不堪的风雷泪。

“一。”

“二。”

“我同意!马上立誓!”伏爻竟然不再数第三个数字,直接催动着魔刃飞向风雷泪,火娘赶紧大喊出声,才见伏爻终于把魔刃收回,而风雷类仍旧完好无损地躺在伏爻的掌心,一口提在嗓子眼的气终于顺下去,霎时间冷汗涔涔,咬牙大骂:“你就是个疯子!”

伏爻不置可否,提醒火娘:“立六界誓须得清场,请六界共灵见证,你立马准备。不要企图做小动作拖延时间,你拖延时间,我们就和你们的瑶池秘境一起去死。”

第37章 第 37 章 瑶池秘境,虽然百万……

瑶池秘境, 虽然百万年间只被突破过一次,但真正进入其中却发现这秘境里并无任何让人心生惧怕的元素。

不仅如此,就如“瑶池”二字所暗示的一般, 这瑶池秘境并非依附于天地山川, 而是悬于六界云海之巅的一方浮空净土,从极夜极寒之地的黑石谷地骤然踏入这暖阳和煦光辉万千的结界净土,令早早提起心神充满警觉的伏爻于火娘有些无所适从。

伏爻看了看天边的太阳,问火娘:“你的身体没事?”

“没事。”火娘摇摇头, 在阳光下深吸了一口气:“从你们九墟渊境死里逃生之后,这还是千年来我第一次这么自由地感受阳光——哪怕它是假的。”

不影响他们突破秘境就行。

伏爻把目光移开,看向远处。

这里的草木汲取瑶池灵韵而生, 哪怕是路边最不起眼的一株叫不出名字的杂草,都有着充盈的灵力,随着杂草遍生的道路望去,目力的尽头是一颗桃树, 桃树树干粗壮, 枝叶繁茂,粉得发红的桃花正灼灼绽放,地上还有些掉落的桃花花瓣, 与绿色的芳草相得益彰, 显得分外生机盎然。

莫说是修罗界的黑石谷底, 便是九墟渊境之中也没有这样自然灵动的美景。

怕是只有三清仙庭的十境池边方能与此地有得一比。

伏爻与火娘袖中皆握住自己的本命灵器,然而一路走到桃花树下,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反而待他们走近, 桃花树竟主动伸下一根枝条,枝条上挂着两个浑圆可爱的蟠桃,好似在邀请他们品尝。

这蟠桃都不用任何试探, 只需看一眼便能感觉到其中的灵气四溢,源源不断,若是放在秘境之外,不知能拍卖出多少灵石的价格。

火娘有些心动,只是看了看身边的岿然不动的伏爻,把自己想伸出去摘蟠桃的手强压下来,看向伏爻:“你不要?”

伏爻说:“你没发现这秘境之中什么动物都没有吗?”

火娘一愣,才反应过来进入其中后面对这动人美景却总有一丝诡异的原因了。

太安静了,花草树木都有,却一只鸟一只兔子甚至一只虫子都没有。

连黑石谷地那样冰冷难耐的地方都有阴岩蛇等动物出没,这里竟然什么动物都没有。

火娘打了个冷战。

也不敢再觊觎那诱人的蟠桃,老老实实地把手背在身后。

绕过桃花树,面前又是一片茂密的森林,虽是森林,但阳光却能透过枝叶洒下来,并不显得阴森,反而美丽无比。

伏爻与火娘这回不再为任何诱惑所耽搁,全力行进,没多久便穿越了这片森林,来到了桃花树下?

火娘凑近桃树,那两颗圆滚滚的蟠桃仍然在树枝上挂着,火娘说:“我怎么看着像同一棵?”

“就是同一棵。”伏爻进入森林前便在桃树外围留下了灵力标记,以他和火娘全力行进的速度,早该完全与灵力标记失去感应了,然而现在,灵力标记很明确地告诉他,就在这里。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已经把瑶池秘境的走穿了?

但瑶池呢?

别说瑶池了,他们连一滴水都没见到。

火娘退了一步,“那我们?”

伏爻问:“你们上一次进入瑶池秘境的修罗,有没有见过这种情况?”

“没有,”火娘叹了口气:“这瑶池秘境一次只能进两人,风雷泪丢失之前,所有尝试进入的修罗虽然都成功从秘境之中出来,但关于瑶池秘境的记忆全无,只是都跌了几个境界,而传说唯一成功突破的圣修罗王他们,出来后一言不发,此生不再提及瑶池秘境相关的内容。”

虽然失去记忆且跌破境界,但不致命;可是又千万年无法被突破,也不知该说这秘境是仁慈还是残忍。

这森林实在不大,伏爻与火娘分头搜寻了半个森林,又互相换了半边搜寻第二遍,仍然一丁点瑶池的影子都没能看见。

火娘说:“我觉得,我们非得吃那两颗桃子不可。”

伏爻也是这么想的,他与火娘点点头,重新走到桃树下,甚至觉得那桃枝颇为轻佻地晃了晃,有一种嘲笑他们的意味。

两颗蟠桃一模一样。

伏爻与火娘同时伸手放在蟠桃之上,没有任何异常,于是不再犹豫,伸手将桃子摘了下来。

枝条又晃了晃,收了回去。

伏爻望向四周,毫无变化。

火娘安慰自己:“大不了就是跌破境界,再等个百年再重开秘境,吃就吃了。”

伏爻没说话,也拿着桃子递到嘴边,开始吃桃。

一个修罗王一个魔尊干站在那儿吃桃实在有点呆,火娘问他:“你带回来的凡人才多大年纪?出了什么事?这么着急要圣遗骨?”

伏爻说:“不关你事。”

火娘被明明白白地下了面子,冷哼一声,“不关我事就不关我事,这瑶池秘境即使有圣遗骨和风雷泪也只能百年开一次,我反正今日报不了仇就等下个百年,我还有无数个百年,你那凡人可不一定有几个百年能等。”

伏爻拿着桃的手一顿,开口道:“在风暴海底,我斩杀巨蛇时,他把护体的灵力给我了。”

火娘一愣,“那不是”那不是没几日可活了。

但伏爻的面色实在难看,火娘到底没把这话说出口,叹了口气,自顾自地把蟠桃吃了。

桃肉吃尽,二人手中各剩下一个桃核。

正要开口商量下一步,忽地见太阳直直往地平线下落去,不过三五息的功夫,天已完全黑了。

火娘看了看桃核:“到底是天该黑了,还是我们吃完了桃子才天黑?”

“不清楚。”伏爻顿了顿:“再走一遍森林。”

“行。”

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任何光,完全的黑暗中,在黑石谷地生活了几千年的火娘倒是很习惯,甚至没有点起修罗火,伏爻便自己燃了灵火,只是在九墟渊境里,这能够照亮绵延几千米的光亮,在秘境之中只能照亮脚下的路。

伏爻与火娘对望一眼,他已经只能看清火娘的半张面孔了,只有将灵火移到火娘眼前,整张脸才在光下显现,火娘看伏爻也是如此,二人均是一脸肃穆,察觉到真正的考验要来了。

他们按照计划穿过森林,不知是夜晚没有灯光,还是森林的范围的确延伸了,伏爻只觉得自己比白日走了远得多的距离,仍然不到尽头,也始终没有再回到上一次自己做下灵力标记的地域,他转头想与火娘说一声自己的发现,忽然发现身边已经没有火娘的身影了。

走丢了?

伏爻心神一凛,他上一次走丢还是在苏明峻的世界,跟着那不慎灵敏的导航走错了路。

但是在六界之中,他和火娘两个两界的尊者,居然能走丢?

伏爻探出灵力,如泥牛入海毫无波动。

他已能判定必定是这秘境搞的鬼。

伏爻不再浪费灵力找寻火娘,只是在原地给火娘留下一个告知去向的灵力标记,继续穿越森林。

夜晚的森林似乎宽广无边,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察觉到眼前出现了一丝光亮,向着光亮处一望,伏爻心中稍微松了口气,太阳出来了。

顺着太阳的方向,伏爻又走了一会,终于望见森林的尽头,而尽头处竟是波光粼粼——瑶池!

伏爻加快行进的速度,几息之内便到了瑶池边。

瑶池边懒洋洋地趴着一只巨大的三足蟾蜍。

伏爻放缓脚步,调整呼吸,将自己隐匿在环境中,越靠近瑶池,他越感觉到静谧的纯净灵力从湖泊里向外散发,而那蟾蜍的灵力连他都探测不出,想来在瑶池仙境这般神仙地方修炼,这蟾蜍已是高过自己至少一个境界。

伏爻悄悄发动魔刃,正找寻着发动的时机,忽地看到另一个方向人影一闪,是火娘来了!

伏爻心下定神,他与火娘联手,胜算更大。

于是与火娘对了一个眼神,二人隐匿声息到那大蟾蜍身后,倏地暴起!

黑色的衣袍翻飞如墨蝶,身后魔刃化为千万道刀光,向着巨蝉铺天盖地而去。几乎是同一瞬间,火娘的修罗枪带着破风的利响接踵而至,枪尖裹挟着修罗血岩的腥气,狠狠扎向巨蟾腹下的白肉!

巨蟾吃痛,狂躁地张开大口,九条舌头上的毒涎如暴雨般泼天洒下,将无数道魔刃在滋滋作响间化为青烟,其中一条猩红的舌头向下裹住火娘的修罗枪,与修罗力碰撞出极为难闻的气味,火娘大喝一声,用力一挑,生生将巨蟾的这条舌头捅破,腥臭的血液扑向她,火娘猛地向后一跳,再向上看,伏爻指尖燃起十道暴涨的魔焰,将空中猛进的魔刃覆上魔焰,把巨蟾周身的退路封锁得密不透风。

伏爻足见一点,踏上巨蟾凸起的前额,毒涎与护体的灵力互相消融,有的渗进护体灵罩,将伏爻的皮肤灼伤,伏爻一概不管,祭出两把尖利无比的魔刃,用尽全力甩进巨蟾的双眼之中!

魔焰顺着它眼睛钻进去,烧得巨蟾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嚎。

巨蟾垂死挣扎,三足猛蹬池面,伏爻却不给它反击的任何机会,魔刃收拢为一把巨大闪烁着幽光火焰的圆月弯刀,火娘心领神会,将修罗枪攥于手中注满修罗之灵,两道凛冽的锋芒破空而至,整个瑶池秘境寂静了一秒——巨蟾庞大的身躯轰然砸入瑶池,迸溅起水花似瀑,伏爻与火娘被瑶池之水团团围住,等水花落下,周遭已然恢复了黑暗,只有黑暗中那棵树修罗荧光树在眼前闪烁。

这是突破瑶池秘境了?

伏爻与火娘面面相觑,忽然听见身边的众修罗爆发出猛烈地欢呼,“瑶池!瑶池出现了!”

荧光树下原本是一块黑色的巨岩,此刻那巨岩却整块向下凹陷,凹陷处涌出许多澄澈的水,盈满了凹陷之处,与瑶池一模一样!

伏爻望向火娘,伸出手,火娘笑得开怀,将圣遗骨从秘境之门的钥槽上取出,珍重地交给他:“伏爻魔尊,祝你好运。”

伏爻握紧陀罗霖骨,心念急转,九墟宫的寝殿已在眼前!

苏明峻的神魂眼睁睁看着伏爻和火娘进了瑶池秘境,他有心追随,这次却没能如愿,瑶池秘境的洞门之上的白色微芒将他弹出了境外。

他只能留在修罗族的那棵巨树的树冠之上,望着瑶池秘境始终散发着微弱白色光芒的洞门,等待伏爻从之中出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瑶池秘境的洞口毫无变化,直到第十日,那微弱的白色光芒忽地变大了些,同时白光渐渐变红,显出几分不详的妖异感觉。

修罗族的长老们也发现了,纷纷围在洞口,但是不敢轻举妄动,生怕给秘境中的修罗王带来什么麻烦。

苏明峻也飘落下去,再次尝试着钻入,这次却不等他动,他稍稍靠近一些,便感觉一股力量攥住了他,下一瞬再睁眼,他躺在了九墟宫的寝殿床上。

瑶池秘境之中是九墟宫?!

这是什么魔幻局面?

苏明峻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他“站”起身来,想要看看寝殿之外到底是不是九墟宫,九墟宫之外又是不是九墟渊境——他推开门,与匆匆进来的伏爻撞了个满怀。

等等!

撞?!

他能够碰到伏爻了?!

“雪鸦说你这时该醒了,我想也是!”伏爻紧紧抓着他的手,身体微微发抖,半晌才露出一个像哭一样难看的笑容,颤抖的两片薄唇上下开合,憋出一句这样的话。

苏明峻正要说话,忽地听见身后寝殿大门打开的声音,同时,伏爻瞪大了双眼!

苏明峻随着伏爻的目光回过头去,却见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寝殿内的雪鸦扶着“苏明峻”走了出来!口中还大声嚷着:“尊上!苏大人醒——”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望着伏爻身前的身影:“苏、苏大人?”

又望向自己身旁:“苏大人?!”——

作者有话说:2026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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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大家25年来看我的文!请2026年继续爱我嘻嘻[求你了]

第38章 第 38 章 “苏明峻”看起来比……

“苏明峻”看起来比包括苏明峻在内的一人两魔要冷静许多, 他只是稍微停滞了几秒,便指着苏明峻的脚下:“你们看,他没有影子, 就说明他不是真人。我想应当是我的神魂还有一部分没有收回, 被遗落在外面,不过我现在感觉不错,过几日应当能慢慢把他收回。”

雪鸦围着苏明峻转了一圈,也连连点头:“苏大人说得有理, 苏大人魂体分离的时间有些久,重新融合也需要时间。

苏明峻心念急转,他知道这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苏明峻”绝不是他的身体, 他也绝不可能是什么“苏明峻”遗落在外的神魂。

这里应当不是九墟宫……苏明峻冷静下来,回忆自己被吸入之前的场景和经历,那分明是瑶池秘境的大门,所以这一切应当都是瑶池秘境搞的鬼!

苏明峻想通, 张口欲提醒伏爻, 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甚至也做不出表情,更写不出字,只能做最普通单调的行走坐卧的动作。

这几乎坐实了他就是“苏明峻”未能融合好的神魂的事。

伏爻闻言很快迎上去, 挤走雪鸦, 扶住“苏明峻”的胳膊:“这么说来, 那你现在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要多休息, 怎么就冒冒失失地下床了。”

说着看向雪鸦, 正要责怪,却听“苏明峻”温柔笑道:“是我要求雪鸦扶我出来的,我想早些见到你。”

伏爻一愣, 又见“苏明峻”偏头看向雪鸦,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可以麻烦你,让我与伏爻单独相处一会吗?”

雪鸦不等他话音落下便溜得没影了,伏爻扶着“苏明峻”坐在九墟宫中步道边的藤椅上,又瞥见神魂苏明峻孤单伶仃地站在步道上,哪怕知道那只是苏明峻没能融合好的神魂,仍然心生怜爱,亲自去牵了他的手,引着神魂走到“苏明峻”身边坐下,“苏明峻”对自己这副神魂并不是很在意,他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伏爻只见青年垂下眼睛,“伏爻,风暴海的事”

风暴海的事,伏爻如何想不明白?何况伏六回来之后已把苏明峻与他的对话都已一五一十地汇报了。

苏明峻下了这么大的决心要回去,又想尽一切办法成功来到了风暴海,若不是他伏爻那时陷入生死危机,苏明峻怕是已经在他的世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可是他还是把回去的所有助力,化成为伏爻生存的机会,宁愿用自己的死为代价来拯救他。

他到底该痛苦于苏明峻始终没有放弃离开他,还是该欣喜于苏明峻到最后仍然放不下自己?

伏爻握住“苏明峻”的手,“不、我们不说风暴海的事好不好?你先养伤——”

“苏明峻”却反握住他的手,抬起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伏爻:“你先听我说完好不好?”

这语气实在温柔似水,听得一旁做影子的真·苏明峻心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伏爻闭了嘴,听见“苏明峻”说:“在风暴海底生死一线,我实在想明白了许多,你……对我来说比生命都重要,自然也比回去更重要。”

见伏爻的震惊溢于言表,“苏明峻”抿嘴笑笑,“所以我想说,既往一切我们都互相不计较了,好不好?从今以后我们就好好地在一起。”

苏明峻两眼一黑。

不出所料地看着伏爻那个不值钱的玩意儿喜上眉梢,乐得不知所措,连说几个好字都结结巴巴,就差飞到天上转几个圈来释放自己的兴奋了。

“苏明峻”说到做到,绝口不再提过往的事,每日只让伏爻带他去九墟渊境的各处游玩,若是伏爻有公务要忙,他也不烦,让伏六伏七陪着出游,或是在寝宫里打牌,有时候也把伏爻拉进牌局,合伙做局以期掏空魔尊大人乾坤袋里的灵石。

秘境中的时光过得极快,有时苏明峻望着虚空稍微一晃神,九墟宫正殿外映日而悬空的天魈青铜盘面上的外轮便会轻轻拨动一个,寓意着一天的光阴正在飞速流转。

但这种飞速流转似乎只对苏明峻来说如此,不管是伏爻,还是那个假“苏明峻”,或是伏六伏七和雪鸦,都没能发觉时间的变化,一切如常地过着。

“苏明峻”对伏爻称得上一句百依百顺,连伏爻说要举行结契大典,他都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

见伏爻又愣在当下,不禁笑着去捏魔尊大人的脸颊,“你是不是又多想了?我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同你好好在一起,必然是和你一条心。”

伏爻小声道:“同我结契之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便再也回不去你那里了,即使你找到了对的通道,有了浑身灵力都没用。哪怕你瞒着我逃回去了,只要我确定了你在哪里,一画捕风阵,你又会回到我身边的。”

“苏明峻”不甚在意,晃了晃手中的烟羽镜,闻言莞尔,“伏爻,提出结契的也是你,现在怎么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也是你。我本来就是要生生世世和你都待在一块,你怕什么?”

这话看起来令伏爻心下大定,他感动地定在原地,承诺道:“我会给你一个六界上下最盛大的结契大典。”

“最”盛大。

那讲究可就太多了。

光是举办结契仪式必不可少的几种祭灵之宝,就要从六界各处去找回来,还有用来布置结契大典的正殿的材料、用来邀请宾客的灵食仙酒……零零总总加起来,苏明峻只见那清单的尾巴飘在空中,像放风筝似的被放了起来。

苏明峻在心里叹气。

他知道这也怪不得伏爻,若是他有天被伏爻捧在手心说一不二,连他想离开九墟渊境都无怨无悔地送他离开,他也不会觉得魔尊大人是被别人顶替而现在眼前这个是假的,至多只会在心里骂伏爻:这个死恋爱脑。

伏爻会骂这个“他”恋爱脑吗?

苏明峻不知道。他只知道伏爻现在已经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看起来没几分理智了。

至于苏明峻。

此处指的是被当作还没能好好融合的神魂苏明峻。

这些天过去,他依然没能与“苏明峻”有丝毫的“融合”现象,只是不像孤魂野鬼,倒像个木头桩子。

假的“苏明峻”只当他不存在,不管他留在原地或是跟随都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所以苏明峻也不把“他”当一回事,想见他们了就坐在他们身边,要是嫌他们碍眼,就自己溜达去九墟宫大殿,找到供魔尊休息的专属卧榻一躺,眼不见为净。

若是真睡着了,再睁眼,就会看到天魈青铜盘上显示时间已过了好几天。

离伏爻与“苏明峻”的结契大典也愈发近了。

苏明峻望着大殿中逐渐增添的红色元素发了会呆。

他突然想知道,这个故事到底会走向什么结局?

伏爻和“苏明峻”成功结契之后,“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然后呢?

伏爻会死吗?“苏明峻”会死吗?他会死吗?

这里的时间流逝如此之快,何时才是个头?

苏明峻不寒而栗。

他愣了一会,天又亮了。

伏爻走进九墟宫的大殿,坐在正位上处理公务。

结契大典之后整个九墟渊境有整整十天的狂欢节庆,届时全境都不再受魔尊与其他大魔的约束。所以许多要事必须要在结契大典之前尽早处理完。

伏爻一偏头,见到他坐在自己的卧榻上。

向他走了几步到跟前,轻轻道:“我还说怎么没看见你,原来你躲到这里来了。”

苏明峻没有反应。

每当这种时候他总会觉得伏爻实际上并不把他当作“苏明峻”的一缕无知觉的神魂,而是把他也看做一个活生生的人。

只是,把他看做是谁呢?

另一个苏明峻?

未免太过可笑。

伏爻又说,“他们出去玩了,你就在这陪我,好不好?”

敢情是把自己当做玩偶。

那就不好。

苏明峻往外走,走到门口,鬼使神差地回了下头,见伏爻正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表情是说不出来的悲伤与迷茫。

苏明峻脚下一顿,突兀地转了个方向,坐到了伏爻面前大案边上的软椅上。

伏爻的眼里迸发出异样的光彩。

苏明峻不明白,索性不与他对视。

伏爻看了他许久,终于移开目光,开始做他作为魔尊该做的事。

苏明峻看够了九墟宫大殿新增的那些喜庆元素,终于把头偏回来,百无聊赖地看着伏爻处理那些不存在的公务。

也不能说是百无聊赖,九墟渊境的公务上报很有意思,底下的小魔们把事情汇报到一张薄薄的折叠纸上,展开纸张,就会神奇地跳出一个微缩版小魔,口吐人言,把事情叭叭地和伏爻说明白。

伏爻有时候做判断题,说可或者否,有时候问题比较麻烦,他就得耐着性子和小小魔讨论几句。当然也有发火的时候,魔尊的发火不需要动怒,眉头一皱,那小小魔就要跪纸认错求原谅。

苏明峻看的次数多了,大概也能猜到遇见每件事情伏爻会有什么反应,再看伏爻那张冷脸和唯唯诺诺的可怜小魔,莫名有点现场观看上级版“问政魔界”直播的即视感。

苏明峻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可惜他这个身体除了说不出话写不了字,也做不了表情。

如果实在要做表情,就会感觉到自己的肌肉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固定在原处,动弹不得。

每当这种时候,苏明峻就会生出一种待在植物人体内的感觉。

他无奈,却见伏爻合上上一张薄纸后并没有立刻展开下一张纸,而是偏过头来,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第39章 第 39 章 伏爻的眼睛里有……

伏爻的眼睛里有太多情感, 与他回身坐下时的惊喜不同,分明开心,却好像又掺杂着复杂的更多。

这不是望着“苏明峻”的眼神。

是望着苏明峻。

又或者不是?

苏明峻狐疑, 只因实在不知道自己这张面无表情、自然也给不出任何反应的脸有什么值得目不转睛盯上这么久时间的。

但是伏爻就是盯了他很久, 终于慢腾腾却很笃定地勾起嘴角:“你笑了。”

苏明峻:?

伏爻又轻轻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你是因为感觉到身体玩得开心而笑,还是因为我笑。”

苏明峻:……

伏爻在自己桌子左上角和右上角分别画了一勾一叉两个符号,直勾勾地盯着苏明峻, 嘴上是诱哄的语气:“是因为我笑,对不对?如果我说对了的话,你就走到这个对勾符号前面。”

苏明峻望着伏爻和他面前两个符号, 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风水轮流转,他当年用宠物博主逗猫狗的方式来指挥伏爻,没料到有一日伏爻能把这招用回他自己身上。

苏明峻冷漠地走向了那把叉。

不等他站定,伏爻已经绷不住面上的笑容, 魔尊大人十分得意地挑挑眉:“你被我骗了苏明峻, 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你走向勾或者叉,不管你选对还是不对,你只要走动, 就证明你能听见我说的话。”

证明他不是你, 你不是他。

何况只有苏明峻才会这么不惯着自己——那个假的“苏明峻”做人做事太妥帖, 尤其是对着自己,乖巧懂事地快把自己真当魔尊来讨好了——伏爻做梦都不敢做苏明峻这么哄自己的梦。

苏明峻看着伏爻, 没有说话, 也说不出话。

伏爻却又一次看懂了他的眼睛,方才因苏明峻故意走错位置而露出的笑容染上几分苦涩,小声道:“对不起, 我最开始也被他骗了……”

正常。

苏明峻想说没关系,你根本不需要为这件事道歉。

毕竟“苏明峻”简直就是自己一比一的复制体,连说话的语气停顿和小动作姿态都完美无差,同时还能给出一个十分合理的神魂离体的理由,配上无法自辩的真苏明峻,确实无懈可击。

“直到我晚上回想起他对我说你在风暴海底想明白了,决定以后和我好好在一起……”

“我是想和你在一起。但是会这么轻易地放弃自己的愿望,又这么轻易地原谅我。实在不像会真的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伏爻苦笑一声,“从那时我才开始动摇,当我彻底明白他不是你以后,我终于回忆起进入黑石谷地后所有的经历……想来我们现在应该是还在瑶池秘境,只是那蟾蜍是假关卡,真正的关卡是瑶池的池水带入进来的这个幻境。”

苏明峻眼中划过一丝明悟,虽然他不知道伏爻在这个幻境出现之前究竟在瑶池秘境中发生了什么,但是——难怪这家伙第一天白日里还对着假苏明峻的真情告白一蹦三尺高,但后面相处中堪称克己复礼,一点出格的举动都不做。

“但我不确定你是什么存在,我只是觉得……面对你的时候,比面对他更熟悉。但是我也不敢轻举妄动,怕被这个幻境察觉,直到今日我终于把屏障设好,假‘苏明峻’又正好自己去到了外面……”伏爻边说声音越小,更衬得自己灵府的躁动不安,他吞咽口水,竭力平复呼吸,“苏明峻,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状况,也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跟随我一路来黑石谷地,甚至一起进了瑶池秘境的幻境……”

伏爻说到最后几乎一字一顿:“我只想知道,苏明峻,是不是你?”

苏明峻定定地看着伏爻那张满怀期待与惶恐的面庞,向左一步,走到了那个对勾的前面。

伏爻笑了。

又哭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要绕过桌子走到对面的苏明峻身前时甚至被桌角绊了个趔趄,撞在坚硬的桌角上。

伏爻看上去并不在意那一点点疼痛,甚至没有感觉,他只是毫不停顿地走到口不能言也没有表情的苏明峻身边,看了他很久,又很紧很紧地抱住了他。

伏爻的长发落在苏明峻的脖子和肩膀上,钻进衣服里,苏明峻感觉不到痒。

但是伏爻的泪紧跟着头发一起落在了苏明峻的脖子和肩膀上,钻进衣服里,苏明峻感觉到了痒,还感觉到了疼。

堂堂九墟渊境的魔尊大人,怎么这么爱掉眼泪。

苏明峻想叹气。

“不能再骗我了……”伏爻的手臂死死围着青年僵直的腰背,泣不成声,“如果这次的你还是那个鬼秘境弄出来的苏明峻,你就干脆把我杀了算了,我真的受不了……”

伏爻的身体在颤抖。

苏明峻很想抬起手回抱住他,但他抬不起来。

他只能静静地看着伏爻,等他自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从失态中勉强平静,又在平静之后颓然脱力般跪在了地上,竭力克制住声音中的哽咽,将自己从进入瑶池秘境后与火娘发生了什么事和盘托出,包括他进入这个幻境后对“苏明峻”提出要进行结契大典的试探,以及拖延时间的无奈之举。

说到最后,伏爻还是没有绷住,捂住脸不然苏明峻看他的表情,只有一丝泣音从他的指缝中飘进苏明峻的耳朵里:“我要怎么办……我要做什么才能带你离开这里……”

压抑了许久的懊恼悔恨在此刻彻底将伏爻吞没。

他从不觉得他将苏明峻从那个平淡却安全的异世界带回九墟渊境是一个错误。他只是觉得自己做的方式还不够完美,所以才叫苏明峻生气。

可是当青年了无生气地飘在冰冷的风暴海里,当他惨白如纸地躺在那张过分华丽的床上,当苏明峻在幻境中被禁锢成了一个不会说话不会笑甚至做不出细节动作的“木偶”的时候,伏爻真的后悔了。

他到底给苏明峻带来了什么?

苏明峻……会不会也后悔,当初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善心,把他这个只会给他带来麻烦与痛苦的魔头捡回家?

在将要被这无尽的情绪淹没的时候,伏爻却忽然感觉到,一只手很轻地落在了自己头上。

他猛地抬起头来,正望见苏明峻那张无悲无喜的面庞,可是无悲无喜的面庞之上那双眼睛,却充满了太多的情感。

安抚,心疼,无奈,和爱。

“别哭了。”

还有一丝促狭。

“笨蛋。”

……

苏明峻正讶异自己的手居然能听从自己的指挥伸出去摸伏爻的头发,还没等惊喜的情绪涌上来,却忽然见伏爻猛地站起身来,眼里面上全是惊恐。

“苏明峻!”

苏明峻看着伏爻大喊他的名字,一双手伸过来试图攥住他的手腕,却握住了一场空。

苏明峻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逐渐变得透明。

又或是消失。

他消失了。

消失在了伏爻的视线之中。

但是苏明峻知道自己还在,只是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力量绑定在了这个“大殿”的房梁上,让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伏爻惊慌失措地四处找寻。

然后“苏明峻”回来了。

望着伏爻此番情态,“苏明峻”只是诧异:“你这是怎么了?”

他伸手欲碰伏爻的肩膀,却被伏爻猛地躲过,怒视向他,刹那间,魔刃已经抵到了“苏明峻”的颈侧:“说!他去哪了?!”

“谁?”

“苏明峻”一脸迷茫,片刻才反应过来,“你是说我的那部分神魂?他已经回到我身体了,所以我才匆忙赶回来,想和你说这件事——”

泛着墨绿光泽的魔刃向青年颈侧脆弱的皮肤近了一寸,锋利的刀口割破皮肤,属于人族鲜红的血液便从刀口留下来,滴落在伏爻的魔刃之上。

青年一脸愕然,还有些不可置信,“伏爻?!”

伏爻逼问:“我再给你一个机会,说,他去哪了?”

青年轻轻摇头,“他哪也没去。他是我神魂的一部分,我的身体渐渐恢复,他自然也就回到我的身体里了。”

“你不相信我吗?”青年的黑色瞳孔静静地望着伏爻,眼里似乎充满了哀伤,“那我们的关系也没有必要再继续了。你杀了我吧。”

伏爻第三次问:“他去哪了?”

青年不再说话,主动将脖子往魔刃上撞去。

伏爻被惊得猛然后撤,堪堪躲过他这一次自杀式的举动。

“你不信我,不爱我,又不杀我。”青年双眼含泪,颈侧的血迹未干,显出更多的狼狈与不甘,“伏爻,是你拖着我来到这里的,是你不准我离开,看在我救过你的命的份上,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伏爻怒极反笑,“我倒想问问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说了,我想和你好好的在一起!”青年似终于忍不住喊出声,“但是现在是你要毁了一切!明明今天我离开前你还在筹备结契大典,我不过是离开了一会,你就变了!”

正说着,那青年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匕首,对着自己的心脏:“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却背信弃誓,既然如此,我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伏爻忽然停下了一切动作,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已经终于平静下来,“你知不知道,魔族的本就是由各族的心魔而诞生。”

“所以魔族没有心,”伏爻定定地看着“苏明峻”,勾起一个残忍的笑容,“也无法再生出心魔。”

说完,他已握紧对面青年攥住匕首手柄的手,坚定、用力地,捅进了那个长着他最熟悉的一张脸的心脏。

“伏爻!”青年原本俊朗无比的面庞如雪融般化成一团模糊,只有声音在尖锐地叫着:“你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幻境就全都毁了!苏明峻出不去幻境,也会和我和幻境一起消失!”——

作者有话说:

伏爻:人人都可能有心魔,唯独本尊不可能有心魔【

火娘:你没有心魔你清高[化了]

第40章 第 40 章 伏爻的动作被那……

伏爻的动作被那无脸人的尖叫钉在原地。

握着匕首的手不敢再往前, 却也不甘就这么松开,于是狠狠地攥紧,停在刀刃破开第一层衣服后心脏肌肤上毫微之远。

见这句话对伏爻果然有用, 那无脸人定了心神, 竟又缓缓凝出一张苏明峻的面庞来,顶着苏明峻的面孔,他向伏爻温和一笑,“伏爻, 你我就这样不好吗?”

“那个苏明峻的神魂已融入我的身体里,我不会想着再为其他人其他事离开你,我们就在这九墟渊境中, 永远永远地在一起。”

“苏明峻”见伏爻岿然不动,语气愈加亲昵,“你仔细看看我,看看我的脸, 我不是旁人, 也不是你口中的什么,我就是苏明峻,我愿意和你一辈子待在九墟渊境, 我爱——”

他的“爱”字话音未落, 伏爻的手又一用力, 刀尖划破了青年雪白的胸膛,一颗颗殷红的血珠从皮肤上滚落。

“苏明峻”面色一变, 痛呼道:“伏爻!你不要不识好歹!你难道真的想你心里的那个苏明峻和我一起被你杀死吗?!他已经被我强行融入身体了, 你杀我,就是亲手杀他吗!你安安心心地和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好?!非要鱼死网破吗?!”

伏爻脸色愈沉,抓着无脸人握着匕首的手劲也更重, 几乎快将无脸人的那只手摁进匕首不算尖锐的刻纹中。

只是顾忌着他口中苏明峻的生死大事,才一动并不敢动。

但苏明峻知道,那无脸人说的全是假话。

他被那股无名的力量所束缚不假,但那股力量并非一成不变的强大,在伏爻摧动魔刃逼迫无脸人时那力量在增强,而无脸人也并不恐惧,甚至主动用脖子去撞魔刃,这说明幻境在汲取伏爻的力量!换而言之,当伏爻握着无脸人的匕首扎破他的皮肤时,他分明感觉到身上被束缚的力量在减弱!

所以破开这幻境的关窍就是用幻境中的武器杀了无脸人!

伏爻如今是歪打正着,须得一鼓作气。只要他稍一心软,下次便不可能再有这么好的机会,反而会助长幻境的力量!

苏明峻心中急切,却因无法挣脱束缚自己的力量而无计可施,只能期盼伏爻冷静下来留意到无脸人话语与举动中前后矛盾的地方,想起苏明峻的躯体分明还在真正的九墟宫中的事,不要心软。

顶着苏明峻脸的无脸人仍在坚持着自己融合了苏明峻神魂的观点,劝说伏爻与他一起留在这里过幸福快乐的神仙日子。

他的语言很有些魅力,连苏明峻听得久了,都难免会跟着他的话语去想象那些美好的画面——他这个真苏明峻给不了伏爻的那些美好画面。

但是,就在某一个刹那。

在伏爻似乎已眼神渐渐染上希冀心生动摇的那个刹那,伏爻握着匕首的那只手毫无预料地用力捅进了“苏明峻”的心脏。

血肉与刀刃的声音交错,鲜血淋漓的刀尖,从那个与苏明峻一样的身形的后背,扎了对穿。

那张脸又一次开始“融化”,他尖利的叫声这一次从不断涌出鲜血的口中响起:“伏爻!你要杀了苏明峻吗!”

“如果他的神魂真的在你这种怪物的身体里,他会宁愿我杀了他。”伏爻抽出匕首,猛地又扎进第二刀,鲜血溅在他墨绿色眼睛的睫毛之上,阴森可怖,“苏明峻宁可去死也要离开九墟渊境,又怎么可能愿意被禁锢在你的身体里。”

说完,他毫不留情地扎进第三刀,又拔出。

无脸人的躯体上三个对穿的洞口汩汩地向外流血。血流到身上,地上,血流过的地方,全都融化了。

融化为一滩又一滩的水,这些水在地面肆意流淌,将所有地面并成一片宽广无垠的湖面,湖面慢慢上涌,淹没脚面、小腿、膝盖、腰际、胸膛、口鼻……

伏爻运转不了灵力,他第一次感觉到窒息。

苏明峻没有窒息,他在被湖面淹没之前,被那股力量丢出了瑶池秘境。

但他仍然听见了伏爻杀掉无脸人时的最后一番话。

虽然伏爻用另一种思维解决了这个困境,但这番话实在让他……

苏明峻没想到伏爻会这样解读他在风暴海的举动。

他真的不是为了要离开九墟渊境才去寻死,他只是想试着回去。他虽然不愿意永远留在九墟宫,却也没想过要用自己的死亡来报复伏爻。

那样对伏爻来说太过残忍。

可是伏爻还是这么想了。

那伏爻在为找寻秘宝只为能与自己平分生命的时候,会想些什么?

会……痛苦吗?

他和伏爻之间,原本就有太多的矛盾没能理清,现在又多了这番话语。

苏明峻在茫然中被丢回了修罗界中那窟洞口之前。

洞口的红光妖异更甚,几乎所有修罗都围在了洞口只外的平地上,身体做祈祷状,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与声音交错成一首难以言明感觉的歌谣。

伏爻从水底不断向上,终于望见天光,他猛地向上蹬去,果见瑶池仍在他身下静静地波光粼粼。

不远处,一只拳头大的小蟾蜍,正在啃着看起来比它还大的蟠桃。

火娘还不见踪迹,饶是伏爻惦记着苏明峻的情况心急如焚,仍不敢轻举妄动。

他静静地浮在池面上运转灵力,恢复了状态,又沉入湖底搜寻一番,果然在另一处角落找到了陷入幻境之中的火娘。

他试着打了一道灵力进入火娘的灵府,却不料立马见效,火娘猝然睁开双眼,却是想也不想就摧动修罗□□向他!

伏爻暗骂一声,心知火娘绝对是正处在幻境之中把自己看做死敌。他猛地向后退去,火娘却穷追不舍,仿佛察觉不到灵力的巨大消耗,一支修罗枪在水中速度丝毫不减。这么下去,伏爻是能全身而退,但火娘肯定会被留在瑶池做养料!

要是到时候火娘真死在从不死人的瑶池秘境,即使他能从秘境中出去,修罗族肯定也不会把陀罗霖骨给他了。

正焦急着,伏爻忽然听见从湖底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声音,那声音他听不清楚,却并非全然陌生,像是……修罗族的古语!

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伏爻打定主意,忍着被长枪捅了一道的痛楚抓住了火娘,拖着她往修罗古语声音的来处不断行进!

声音渐渐大了!

火娘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下了攻击的动作,全身定在原处。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那双通红的双眼终于闭上。

再次睁开后,她的眼泪从眼眶中出来,又飞快地被周围的池水吞没。

醒了就好。

伏爻略略松了口气,与火娘打了个手势。

二人共同向上浮去,那小蟾蜍已把蟠桃吃了个干净,正回身将桃核丢进池中——

伏爻与火娘对视一眼,同时暴起!

真正的战争只持续了几秒。

小蟾蜍死了。

它倒下的一瞬,瑶池的池面也在飞速下落,不待他二人反应过来,瑶池中只剩下干涸的池底,池底中有无数个半透明的泡泡状的水球,正发出各种诡异的声音。

令人毛骨悚然。

火娘听了一会,面色深沉,“这里面是以前我修罗族进入秘境那些勇士的……记忆。”

没有走出记忆心魔的修罗,就将自己的记忆永远留在了瑶池中。

火娘跳下瑶池池底,正准备伸手去触碰那些发出声音的水球,却见瑶池底似地震猛然震动,中间毫无预兆地裂开一条大缝,火娘掉了下去,伏爻也紧随其后,跳了下去。

再恢复意识,他们已经站在了瑶池秘境的洞外。

荧光树下原本那块黑色的巨岩,如伏爻在幻境中见到的那般整块向下凹陷,凹陷处涌出许多澄澈的水霎时间盈满了凹陷之处,与瑶池……一模一样。

周遭的修罗已陷入了狂欢。

伏爻心头一颤。

他望向火娘,火娘松了口气,将圣遗骨从秘境之门的钥槽上取出,珍重地交给他:“伏爻魔尊——”

她见伏爻面色惊惧不定,疑惑道:“怎么了?”

伏爻问:“你要说什么?”

“……我想说应该还来得及。”火娘把吞回去的几个字重新说出来,茫然地看着他:“这句话怎么了?你怎么这个表情?来不及了?”

不是“祝你好运”。

伏爻松了口气。

他实在怕了那个幻境。

哪怕他知道自己没有心生不出心魔,但让他再这么来一次,他实在也受不起这个惊吓。

伏爻无视了火娘口中不吉利的“来不及了”的疑惑,接过陀罗霖骨,先传了音符给雪鸦问苏明峻的情况和极上奇莲是否被找回。

而后便拒绝了火娘留他参加狂欢会,摧动所剩无几的灵力准备画阵回九墟宫中。

大阵已成,伏爻正要踏进去,忽地一顿,猛然抬头看向面前的虚空:“……苏明峻?是你吗?!”

苏明峻也很意外。

毕竟他随着伏爻来黑石谷地时伏爻可是对他的存在毫无察觉。

他试探着对伏爻说话,只是根本没有声音。

他又点头,好像伏爻也只灵光乍现了那一瞬间,再感觉不到他了。

最后没有办法,苏明峻只好飘到伏爻面前,用自己的手,轻轻地摸了摸魔尊大人的头,即使仍然无法被感知。

伏爻愣在原地,下一秒好像又要哭了。

他说:“我知道是你,苏明峻,我们回家。”

……

苏明峻又摸了摸他的脸。

……

火娘倒吸了一口冷气,“伏爻魔尊,你在和谁说话!”

伏爻回头瞥了她一眼,不做任何解释,迈进了传送阵。

苏明峻趴在伏爻背上,看了眼火娘,只见这位女修罗王讷讷自语:“不会吧,难道瑶池秘境的幻境还能延续到外面?!”

苏明峻:……——

作者有话说:火娘:本修罗王心系全族未来命运,不懂你们xql的普雷[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