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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快钻进来 姜·八爪鱼·睡觉不老实·柏……

“没呢。怎么了?不舒服么?”

姜柏舟小声道:“没什么就是太黑了。”

她顿了顿, 试图补上一个合理的借口:“主要是这个房间太大了,又实在历史悠久”

“要不要开一盏小灯?”

“别,”她立刻否决, “有光就会有影子更吓人。而且睡不着。”

隐约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没有开灯, 借着手机微弱的光摸索过来。

“反正现在还早,我还要看一会儿手机,”他的声音就在上方,很近,“你睡吧,我就在这里。”

一点点手机屏幕的荧光亮起, 照亮梁致一的脸,他在离床很近的单人沙发坐下来。

姜柏舟整个人缩在被子里, 扒拉出一点空隙给眼睛和鼻子。这样她在暗,梁致一在明。她能看清梁致一的五官, 梁致一却无法选中她, 这样很好——其实也没有很清晰,小姜同学近视四百,只能说加了一层柔焦滤镜。

姜柏舟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黑暗依旧, 雨声依旧, 但这座宅邸中她唯一熟悉的对象近在咫尺, 低烧让她很快进入浅眠。

梁致一留心着对面的动静,听到她的呼吸逐渐平缓而有节律, 即便看不清也支着胳膊放空了很久。直到——

“啊, 不要这样!”睡梦中的人倒吸一口气,语气有点哀伤,“妈妈不要这样”

窸窸窣窣地翻身, 手也不老实地从被子里伸出来了。

梁致一犹豫了一会儿,起身握住了那只向前求索的手。她的低烧尚未康复,手的温度还是略高于他,感受到回应后,呢喃了一声“妈妈”,就再次归于平静。

梁致一这会儿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又隔得很近,都能看见姜柏舟眼角淌下的泪珠,滑落到耳朵的窝窝里。

他悬空握着姜柏舟的手,双腿还在床边过道,上半身探出去没有碰到一点儿床,这样考验核心的姿势他维持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舍得放开手。

他看着那张巨大无比、空出大半的四柱床,又看了看自己紧绷得快要抽筋的腹肌和背肌。一个念头,像魔鬼一样在他脑海中冉冉升起。

他极其轻巧地把一只膝盖放到床上,床垫是独立弹簧的,隔区做得很好,是以他的动静根本无从被睡梦中的人知晓。他又把另一只腿也搬上来,全程小心那只没有放开的手,没有钻进被子,只是躺在了离她最远的床沿上。

“就一会儿,”他对自己说,“等不麻了就下去。”

然而,连日来的疲惫和深夜的守护,让他几乎在沾到床垫的瞬间,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梁致一向来少眠,在家也总是起得比姜柏舟早且轻松。

只是他没想到,今天睁开眼,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放大了的姜柏舟的睡颜。

他还在床上?!!

梁致一瞬间弹坐起来——抱歉,弹射失败。因为身旁那个把他当成抱枕、睡得正香的人,不仅无意识地把一只胳膊搭在他的腰上,甚至整条腿都缠上了他的下半身。当然,目前是隔着被子的。

梁致一的大脑宕机了三秒钟。

他正思考如何以不惊动任何人的方式,悄悄溜下床,伪造自己睡了一晚沙发的事实时——

“叩,叩,叩。”

清晰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Thompson管家机器人一般的声音:

“少爷,少夫人,早安。为您送来晨间的红茶。”

这声音如同惊雷,瞬间炸醒了床上的两个人。

姜柏舟迷蒙地睁开眼,模模糊糊地看向四柱床古典又柔软的穹顶,然后,她缓缓转过头,对上了梁致一惊恐万状的眼神。她的视线缓缓下移,看到了自己那不听话的、正搭在人家腰上的胳膊和更不听话的、直接盘到人家身上去的整条腿

“啊——”她在心里无声地尖叫,闪电般地收回手和腿,连人带被子往床的另一边滚了半圈。

梁致一则像被电击了一样,手忙脚乱地想从床尾往外逃,结果腿被他昨晚压着的羽绒被缠住,一个踉跄,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门外,Thompson管家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关切:“少爷,少夫人,一切都还好吗?”

“好得很!”梁致一近乎破音地回应道。

姜柏舟看着梁致一狼狈的样子,“顶级女演员”的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了尴尬——如果现在管家进来,看到少爷正从地上爬起来,那才叫真正的灾难。

她压低声音,用气声对他发出指令:“别动!回来!”

梁致一僵在原地,一脸“现在怎么办”的绝望。

“你现在下去才更奇怪!”她一边飞快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一边朝他猛使眼色,“快!躺好!钻进来!”

钻进来?

梁致一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但求生的欲望同样战胜了一切。他以敏捷却笨拙的姿势,连滚带爬地挪回床上,闪电般钻了姜柏舟为他掀开的被子一角。

再好的床垫也无法在这种剧烈动作下保持平静。姜柏舟能清晰地感觉到,被子下面,另一具温热的躯体正紧紧地挨着自己,僵硬得像一块烤过的石头。

那个人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慵懒又自然,对着门口喊道:

“请进吧,Thompson先生。”

门被轻轻推开,管家先生端着银质托盘,目不斜视地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平稳,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他将托盘稳稳地放在床头柜上,根本没有朝床上多看一眼,仿佛为主人送上晨茶是他身体的一种肌肉记忆。

他微微鞠躬,声音平稳无波,依旧没有直视床上的两人:“红茶是您喜欢的锡兰,加了奶和半勺蜂蜜。请慢用。”

说完,他便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

门关上的瞬间,被子底下的两个人,同时长长地、劫后余生地吐出了一口气。

姜柏舟有些疑惑:“你们家不是有女性管家吗,为什么是Thompson先生早上进来,这也太尴尬了。”

被子底下,梁致一的身体又僵硬了一瞬。他缓缓地从床上平移着出来,仿佛一点动作就会打破某种微妙且脆弱的平衡。他没有立刻回答,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让清晨柔和的光线照亮整个房间。

“在这个宅子里,”他背对着她,“管家的职责是近乎隐形和高效,没什么性别可言。这是一种老派的、没什么道理的规矩,我知道。”

他转过身:“很抱歉让你经历这些。”

他的坦诚让姜柏舟的尴尬消散了大半,这突如其来的晨茶又让她居然忘了和他秋后算账。

姜柏舟直起身来,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说:“没事,就当是体验生活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但气氛已经不再那么诡异地紧绷了。

梁致一走到另一扇窗前,推开一半小窗,一股混合着雨后泥土、湿润青草和远处森林气息的清新空气涌了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眼睛亮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这是最好的天气。”

姜柏舟好奇地看着他:“什么最好的天气?”

梁致一回头,纯粹得像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是寻找‘森林黄金’的最好天气。一场夜雨过后,林地里的落叶层下面说不定已经冒出了今年的第一批鸡油菌,运气好的话,甚至还能找到几朵牛肝菌。”

他走回床边,向她伸出手,眼神里充满邀请和一丝狡黠:“怎么样,姜女士?有没有兴趣进行一场小小的探险,去亲自采摘我们今天的午餐?”

这个提议的魅力令人无法抗拒。充满暧昧和尴尬的卧室瞬间被引向了开阔自由的野趣。

姜柏舟几乎没有犹豫,前一晚被他勾起的馋虫和对探险永恒的好奇完全席卷她的心。

她把手放在他的掌心,借力起身:“好啊,不过,你能分得清蘑菇有没有毒哦,别害我吃了躺板板。”

梁致一歪头:“我在你心里基础知识这么不扎实吗?毒蘑菇我们让Thompson先生拿去喂给花园里的地精好吗?”

姜柏舟笑嘻嘻地下了床:“那地精吃了毒蘑菇修为更进一层了怎么办?”

“修为是什么意思?”

“算了,我们不是一个修炼体系的。没事的,等你中文阅读水平上来了,我会给你推荐一点小说看看的哈哈哈哈。”

“等等,修炼大师,”梁致一取来体温枪,“还是先测一下早上的体温吧。”

“嗯,退烧了。但是还是要当心,跑动不要太剧烈。”

“知道啦,蘑菇大师。我们一起去探险吧!”

梁致一的嘴角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他喜欢她这种充满生命力的、鲜活的回应。

“那走吧,探险家小姐,”他顺势握紧她的手,转身向外走,“我们先去换上合适的装备。”

第32章 蘑菇蘑菇 只能我背你回去了

姜柏舟又换上了高筒惠灵顿雨靴, 肆意踩在湿润的草坪上。草地绿得发润,落叶又增加了脆脆的脚感。

二人提着柳条篮,仿佛要去拜访彼得兔和它的邻居们。

秋日的湖区真的很貌美, 初愈的姜柏舟却总有一种惴惴不安的潜意识。稀里糊涂就来这边度假了, 看似是养病, 其实是逃避。

明明有很多悬而未决的问题,并不会因为肉身被重置到美景中就自动解决。譬如她的鼻子尚未恢复,譬如她的项目还是宝宝阶段,譬如她和梁致一之间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吗?

昨晚她好像梦到母亲了,虽然理智让她主动淡了联系,免得每次见面不是内耗就是受伤, 可是生病的夜晚,潜意识还是会一遍遍播放那些画面吗?

她不敢想, 如果父母知道她为了留在外面,随便找了个人就结婚了, 是会勃然大怒赶出家门, 还是会唱一出新的戏再刺伤她一次。这种时刻能迟则迟,但终归是个定时炸弹。

梁致一就在前面走着,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他最近越来越随意了, 说抱就抱、说牵手就牵手, 好像每次总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总是不得已的演戏。可一开始他还会说点“冒犯了”之类的客套, 现在却是越来越没有边界感了。

姜柏舟紧盯脚尖前的那一小块草皮,忍不住想, 或许这真的是东西方差异吧, 梁致一对待逐渐熟悉的朋友或许就是这个肢体接触的尺度吧

又想,真是不争气,工作上的事、身体的事, 哪件不是更重要呢?怎么可以在这种关头还分出精力来想这些有的没的呢?

可没办法的,心里就是感觉涩涩的,喉头也总有些酸楚。她不敢深想、更不敢问,毕竟,向一个西方人问出“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基本就是这段关系死掉的节点。

是啊,绝对不可以问。他们在一起生活本就基于利益交换,如果他跟你讲利益,你对他说感情,那就彻底完蛋、万劫不复了。

何况,对方是坐拥信托的公子哥,自己不过是无根之萍,玩玩而已,最不能当真的就是自己。

“看!”梁致一停下脚步,用捡来的树枝轻轻拨开落叶堆。他蹲下身,示意姜柏舟也靠近,“这就是牛肝菌。你看它的菌柄,非常肥硕,多可爱啊。”

一个矮胖的、深褐色的、烤得恰到好处的小面包赫然出现。

梁致一取出蘑菇刀,并没有直接挖,而是在菌柄的根部,贴着地面利落地切下。“不能用拔的,”他解释道,“那样会破坏地下的菌丝网络,明年这里就不会再长了。”

姜柏舟看得入迷。从小到大,感觉自己身边的男的只有两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nerd、形象尚可但是gay。梁致一这种头脑好用且颇具生活常识的人真的很不常见,每次他展现出这种朴实地与真实自然链接的瞬间,她总觉得这反而是最吸引人的。

会奇怪吗?难道是她的xp太小众了?

呵,还是承认了吧。活了快二十八年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这么蓬勃的灵魂,姜柏舟经受不住这种诱惑。

即便知道对方本不会和自己有交集、五年之后注定是要分开的,她还是放弃了抵抗就这样吧,只要不说出来,短暂沉溺一下也是可以的吧?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相处、拥有片刻的欢愉,抱着这段回忆过后半生也是可以的吧?

这种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压下。

姜柏舟感觉像是解开了一道长久以来束缚着自己的枷锁,整个人都变得轻盈起来。

她不再刻意回避梁致一的目光,反而主动蹲下身,凑到他身边很近的位置,仔细观察着篮子里那朵可爱的牛肝菌:“它闻起来是什么味道?”

梁致一一滞,一偏头就发现姜柏舟的脸近在咫尺,她的呼吸都能被自己皮肤的绒毛精细捕捉。

梁致一认认真真地深嗅,描述道:“是坚果和黄油的香气,混合着森林和泥土的气味。等你鼻子好了,我们去伦敦郊区再试试,肯定也有。”

姜柏舟笑了,这个人总喜欢期许“以后”,不是说“以后做给你吃”,就是说“以后我们再去”,搞得自己深度参与了他的未来一样。乍一听有点幸福,可再想想,这个“以后”是有期限的,就又觉得苦涩

他们俩就这样蹲着收获了一篮筐的蘑菇,绝对够煸炒一大盘的了。

梁致一起身,拍了拍手上和裤脚的余土:“走吧!回程!”

算了,既然决定了要“沉溺”,那就不能再做被动的旁观者。姜柏舟勇敢伸出一只手:“拉我一把,腿都蹲麻了~”

以前也没干过这种事,因此连姜柏舟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更不会相信,她说这话时语气竟是浑然天成的娇嗔。

梁致一明显愣了片刻,这好像是姜柏舟第一次,在没有外人、无需表演的时刻,对他主动袒露柔软的信号。

他眼中仿佛有融化一切的温度,姜柏舟没有躲避这份炽热,依旧直勾勾地望着他。

梁致一握住那只主动伸向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然后一使劲,姜柏舟整个人都被带了起来,虚虚撞进他怀里。

姜柏舟只听见耳侧传来带着气息的声音,又酥又麻,不紧不慢:“腿麻可怎么办呀?只能我背你回去了。”

就这样,她顺势趴到梁致一背上,胳膊箍住他的脖子。梁致一站起身,托住她的膝弯,把她的大腿紧紧夹在身侧。

“篮子只能辛苦你拿一下咯,腿麻的探险家小姐。”梁致一回过头来和她讲话,两张脸挨得更近了。

姜柏舟没拿篮子的那只手更紧地缠绕在他脖子上,她发觉自己的胸膛与梁致一宽阔的背紧密相连,不仅能传递热度,更能分享心跳。

原来只要放弃那点内耗,幸福就是这么触手可及。姜柏舟只恨自己鼻子失灵了,无法用气味记录加深此刻的记忆。

“怎么样?探险家小姐觉得在下的服务还到位吗?”梁致一的声音带着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导给她。

“我只是生病还没好而已,平时才不是这样。”她的声音闷闷的,故意在他颈侧蹭着说话。

梁致一的喉结明显上下滚了滚。

他就这样背着她,一步一步,平稳地走在铺满落叶的山坡上。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他脚踩在枯叶上发出的沙沙声。林间的风不讲道理地刮过,卷走表皮刚刚产生的热量,但他的后背却实实在在是个源源不断的热源,温暖而可靠。

“以后腿麻了,”他忽然轻声说,“也随时可以叫我。”

又来,到底有几个以后

姜柏舟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些,在他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应了一声:“嗯。”

他们走出了茂密的林地,视野豁然开朗,远处庄园的石塔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古老而宁静。他们从那个只属于彼此的、与世隔绝的小世界里,又回到了现实。

梁致一在一个平坦的草坡上停下,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在她的脚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两人都有些莫名的失落。

就在姜柏舟还沉浸在刚才的温存中,准备说些什么时,她的外套口袋里传来一阵急促而连续的震动。

是她的手机。英国运营商不太靠谱,地铁也是没有信号的、稍微偏远无人的地方都是要失联的。

在林地深处失去了信号许久,此刻一回到开阔有房屋的地带,积压的所有通知瞬间如潮水般涌入。

这突如其来的、属于现代科技的刺耳声音,瞬间击碎了林间的宁静。

“好受欢迎哦,探险家小姐。”梁致一开着玩笑,但目光已经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姜柏舟笑着掏出手机,本想扫一眼就放回去。但屏幕上,那个来自同事Mel的、标着“紧急”字样的消息预览,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Baizhou!十万火急!!Mark刚刚在部门会议上提出了一个‘新中式’香氛概念,核心成分用了粉红胡椒和梨听起来和你之前的草稿一模一样!他还说你因为身体原因,已经把项目移交给他了!”

第33章 听证往事 别慌,我在

亲手摘的蘑菇最后也来不及大吃特吃了, 二人当天下午就快马加鞭地赶回伦敦了。

姜柏舟焦虑地啃上自己的手指,另一只手快速划过邮箱,但眼睛其实并没有读进有效信息。

梁致一一边聚精会神地开车, 一边对她说:“别慌, 你先复盘一下创作思路, 找一找带有时间戳的证据,我们回去就找律师,嗯?”

姜柏舟草率的“嗯”了一声,她心里其实十分没谱。毕竟她的创意还没有落成为一件商品,Mark又是她团队的直属上级,这种事情其实很难在法律层面上讨回公道, 最多只能在公司内部揶揄几句“这老头真不道德”。

梁致一的左手轻轻覆盖住她的手背,姜柏舟稍微安分了一会儿。可没过多久, 她又忍不住想挣扎着抽出手继续啃。梁致一目不斜视,翻过掌心, 强硬地把五指插入她指间的缝隙, 一把扯过她那只再不停下就要被自己弄伤的手。

这人一反常态的强势打断了姜柏舟的惶惶,她看了眼二人交缠相扣的手,心里更乱了。

梁致一刚刚是说帮她约好了律师会谈是吧?律师好贵的, 靠谱的律师更是贵出天际。

其实伦敦是个很神奇的地方, 世界上最有钱的一小撮人和磕多了又偷又抢的人呼吸的是同一片空气。即便是留子群体中, 这种割裂依然存在,有人是王公贵族的小孩, 刚成年就开着空运来的超跑上学;也有人蹲点抢超市打折菜, 用完的瓶子、包装袋都非常环保地去boots回收换点小钱。

这种割裂其实催生出很多产业,譬如各种全包的代办中介甚至灰色的服务。简单来说,在不差钱的主儿眼中, 文化差异、语言差异都是可以不存在的,总是会有国人可以承包一切棘手的事宜。简单的譬如办签证、办银行卡,麻烦点的譬如上听证会、和学校argue

姜柏舟独自生活这些年,心态非常平和,不卑不亢地过好自己的日子。她从来没找过中介,从头到尾都是自己查攻略搞定了一切,回头一看也没什么难的,甚至很有成就感。

唯一一次比较惊险的经历还是念书的时候,有个种.族.歧视的教授认为她的论文完成度太高、“不可能是中国人的水平”,怀疑她找了代写,开听证会从学院一路闹到学校。

姜柏舟真是气笑了,且不论学术诚信这种基本守则,大论文找个代写要多少钱你知道吗?啊!小姜像是能出得起这笔钱的人吗?

她当时还天真地没往歧视的方向想,单纯地搜罗了自己的草稿和思路证据,妄图和教授说清楚。

没想到学院这一层的听证会来的都是该教授的熟人,维持了原判。

姜柏舟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妙,同学都开始准备毕业了,自己还在英国人破烂的效率中等待下一次听证会开庭的时间通知。

人慌的时候往往就会有一堆牛鬼蛇神吻上来。也不知道信息是怎么泄露的,那段时间她的邮箱里塞满了各种中文的垃圾邮件,无一例外都是xx代写xx学术申诉,+v :10086打开小某书也全是包装精美的软广,看似是同校xx学长xx学姐真切地分享听证会经验,最后一私聊发现全是中介机构的托

小姜也是真的没招了,老老实实去学校官网啃细则,把自己能想到的一切证据都搜罗起来、并按时间线整理好。

为了公平起见,校级听证会的成员会来自其他学科,且与当事教授和学生都没有直接往来。

等到上学校层面听证会的那一天,其他学院的教授们和书记员坐成一排,看着姜柏舟独自一人推门而入,为首的那位开头第一句就是:“你一个人来的?”

得到姜柏舟笃定的回复后,在座的各位教授们明显从压迫感的冷眼转换成缓和的微笑。姜柏舟在正式开始之前就因为这个微笑吃了一颗定心丸,瞬间紧张消散了大半。

因为学校富有人文关怀的政策是,非英语母语的同学上听证会是允许带翻译的,或者带同学、家人、伴侣作为支持补充都是可以的。在一些投机取巧的人眼里,这又成了一种牟利手段——有些中介会全权包揽,甚至捏造证据,“帮助”那些真的学术不端的学生“搞定”听证会,学生本人甚至全程都不必张嘴。

教授们显然也不是吃素的,这么多年来什么小把戏没见过。是以姜柏舟从容不迫单刀赴会,他们眼里也多了尊重与温和。

姜柏舟深吸一口气,甩出ppt,从最硬核的数据开始说起。

她先是展示了自己文档的创建时间,以及每一次保存本地的时间戳和对应的文档大小,顺便每一次修改文档的用户头像都是她本人。

再甩出文件夹里光是文献综述就从1.0到12.0进化了十二个大版本。

紧接着展示了浏览器的历史记录,几个月前她就在谷歌学术下载了一堆参考文献,和文章中的引用都能对应,且这些文献的pdf都有乖乖躺在她的zotero里被五颜六色的笔狠狠批注过。

摆完事实讲思路,她从理论框架的选择侃侃而谈到主体段落的搭建,小到遣词用句的选择都能说出一二三来。几个教授听得频频点头微笑。

姜柏舟还提前查了几位教授的学术背景,力求在摆事实之余和他们有点情感共鸣。譬如,现在向她提问的这位教授是西班牙裔,一直在做《堂吉诃德》方面的文学批评研究。虽然是跨学科,她还是找了点对方的论文看看,也算是知人论世。

其实这位西班牙裔教授的英语还是有点口音的,叽里咕噜地让姜柏舟忍不住瞪大眼睛伸长脖子。好在一旁的书记员用伦敦腔又复述了一遍。

姜柏舟回答的时候就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教授,我有拜读过您有关塞万提斯和骑士小说的论文。其实我们都是非英语母语者,您应该相对于其他教授更能理解我在这里的学术处境,即便口语和听力这种需要即时反应的项目我们没有那么出色,写作这种可以靠投入更多时间和努力来弥补语言差异的项目,我们可以做得和母语者一样好。原评分者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单凭臆测就质疑我找了代写,这让我付诸的努力变得十分可笑。”

姜柏舟眼眶微红,但是语气依然掷地有声。

教授们请她先出去片刻,五分钟后再进来

姜柏舟最后还是忍不住泪眼婆娑地离开了那幢教学楼——她竟成为了那一波上听证会的学生里头唯一一个无伤而退的人。

成绩正常发布了,迟到的清白还给她了。但是她的毕业时间也因为这些无妄之灾被耽搁了。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那段时间很不好受,家里根本无人给她托底,谁也不敢分享,只能一个人硬抗。但是现在回过头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生在世,本来如此,除了死生,没有大事。

过了这些年,她又成长了不少。原来以为,再遇到这种需要自证清白的时刻,她已经能安然面对了,没想到还是会气到手抖。

她也没想到,原来在这种时候有一个人跟你说“别慌”,有一只手能牢牢牵住她,竟然是这种感觉。

那个人用大拇指摩挲着她的虎口:“我在。”

第34章 八卦中心 谁说我不懂?

和律师见过面后, 姜柏舟打算不动声色地先去公司照常上班。

不得不承认,梁致一这小子确实很拿得出手,也没上过班的人, 不知道怎么淬炼得这么老练稳重的。姜柏舟忽然很羡慕, 因为自己的二十一岁还在一个自以为足够独当一面、实则全凭头铁到处乱撞的状态, 现在回想起来还时不时脚趾抓地。

以前没想过把他放到“伴侣”的位置上衡量,最近这种小心思时不时冒出来痒一下,又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考虑差七岁的小孩是不是有点太变态了。

姜柏舟明明是在奔赴“战场”的路上,却总是被心里这些突如其来的“考量”赧得红了脸颊。她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一点。是以那点气愤和忐忑都被“不合时宜”的旖旎冲淡了。

到公司后, 姜柏舟总感觉同事们看她的眼神有点古怪。她平静如常地和大家打招呼,到工位安心干自己的活。

中途休息的时候, 给Mel发了一条消息,想和她打听一下“风言风语”。对方支支吾吾, 估计是不太敢在手机上说留存证据。姜柏舟放下手机, 起身去洗手间活动一下,也算带薪摸鱼,打算午休的时候见到Mel当面问她。

好巧不巧, 茶水间和洗手间不愧是公司八卦运转的核心地带, 就和村口的大榕树或者井口是一个效果。估计外头也是和姜柏舟抱着同样想法来带薪摸鱼的, 总之被隔间里的瓜主本人听个正着。

“诶,你听说了吗Mark组里的那个中国人, 好几天没来了, 今天终于出现了。年纪轻轻的就要独立进项目组了!”

“她不是前段时间还挣扎在拿工签的边缘吗?”

“听说是上次在品牌晚宴上被大佬看中,直接平步青云了。”

“对,我也听说, 貌似她仗着关系背景,空挂个名头,实际上最近都没来公司,不负责任地玩‘消失’,摊子甩给同组领导同事,自己不知道去哪快活了。”

“哈哈哈哈你们说,公司下一季主题是中国元素,不会是为她定做的饼吧?资源咖啊!以前真没看出来。”

“害,怎么可能真的让她主导?能挂个名就不错了吧,不然公司干嘛找招中国人啊,不也是为了打开市场?她要是人都不出现那这点用处也没有了。”

几个人补完妆嬉笑推搡着出门了。

姜柏舟在一门之隔的地方听着,表情没什么波动。她只是觉得还蛮搞笑的,虽然外界或许对时尚行业的工作环境有一种刻板印象,但她作为化学出身的“朴实实验室民工”,入行以来也钝钝地觉得氛围挺好的。没想到今天居然会真的遇到影视作品中才会出现的、不检查隔间就开始八卦、非常mean且嘴碎地以谣传谣

谁是传播源头,好难猜啊

姜柏舟想直接和Mark面谈,却发现老登办公室里空空如也。这个人是这样的,别人不在工位他要记你旷工,自己不在就光明正大称有事马上回来;晚上灯和电脑也是不关的,问就说出去和客户吃饭了,然后给自己记一个加班

为什么姜柏舟如此清晰此人的嘴脸,而同事们未必知道呢?因为小姜这些年就是加完班还要帮老登关灯关电脑、完成表演最后一环的可怜娃。

偏偏这种人还是顶头上司,找他签个字还得见缝插针。但Mark其人八面逢迎,和集团关系不错、和其他组撕利益也不手软,以是在他手底下干活虽然有点恶心但是经济上不会太惨,而且老登的放养反而让年轻人们成长得很快。

这不,老登不知道从哪终于鬼混回来了。姜柏舟熟门熟路地敲开他的办公室,一见到老登就收获了他的“惊喜”和“关切”:“Baizhou,你终于回来啦,身体怎么样了?”

姜柏舟现在腰杆子可硬,都没必要和他绕弯子:“听说你跟领导说我把项目移交给你了?”

Mark明显被她的开门见山噎了一下,“遗憾”地表示为了项目进度,他不得不“暂时接手并深化了她的初步想法”。

“那项目署名呢?别告诉我也‘移交’给你了。”

“Baizhou,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承认你的初步想法很有趣,给了我很多启发。但一个概念从诞生到落地,需要大量的经验和商业考量,这些是你目前还不具备的。是我,基于你的火花,发展出了一个完整、可行、能为公司带来利润的方案。这个项目由我主导,把你的名字加进去,让你作为核心团队成员参与,这已经是公司对新人的极大认可了。你应该把这看作一个宝贵的学习机会,而不是斤斤计较什么署名顺序。”

哇哦,真的好磊落的说法,听起来就和国内的学术界导师永远是一作一样不要脸,而且别人导师说不定多少提供了点设备和技术支持,请问Mark你提供什么了?

“你不会觉得‘奖掖后进’已经是一种恩赐了吧?”

Mark冷笑道:“年轻人,不要仗着自己有点关系就想一飞冲天了。我可明明白白告诉你,这个公司里就没几个人是没有后台的。你想挑大梁?还太嫩。”

姜柏舟似乎捕捉到了一些新的味道。她以前一直认为Mark不过是代表集团“拿鸡毛当令箭”,看来有新的能量暗流涌动。

对于职场上的事,她不算敏锐,但也能凭直觉感觉到品牌这边的阵营相对喜欢她更多、集团线上的管理者大多和Mark穿一条裤子。

他们这些喽啰在这里互相为难,不过是高层的两股势力在交锋。

姜柏舟按下不表,打算静观其变。

但是风声时不时传到当事人的耳朵里,多少有点影响工作效率。她有点烦躁,打算接下来还是去城郊的实验室待上几天,一方面屏蔽一下声音;另一方面也是加快新创意的开发。

回到家里,梁师傅已经做了一桌子菜了,她还蛮诧异的:“你怎么不去店里忙了?我以为你刚回来有的忙呢。”

“忙完了,硬装结束了。他们进场开荒保洁了,接下来搞软装。”

“恭喜啊,英国这边开业有啥习俗吗?要送花吗,要包红包吗?”姜柏舟洗完手,自如地来到餐桌边。

梁致一笑着递上斟满草茶的杯子:“姜老师可是时尚行业从业者,能不能百忙之中抽个空,陪我一起去挑挑软装?给我一点专业建议呗。”

吃人家的嘴短,这还能不行吗?“可是我的taste大多靠看书和逛展练就,你们老钱不是从小耳濡目染吗?不应该比我更内行?”

梁致一示意她品鉴一下面前的一道凉拌蘑菇??这难道是上次摘的来不及吃最后带回伦敦的美味牛肝菌?姜柏舟尝了一片,惊为天人地鲜美,果然是大道至简吗?最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方式?

梁师傅解释道:“也是拿真空机抽的,能迅速让牛肝菌吸收酱汁并保有鲜味。”

姜柏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吧,那这个烹饪方式可一点儿都不简单,谁会为了吃个凉拌蘑菇还特地买台嘉格纳的真空机啊。只能说,趁着这几年,多吃点,狠狠吃,吃回本。

梁致一单手托腮:“所以姜老师后天有空吗?能陪我去吗?”

“我也不能给你多少专业建议啊,只能说起到一个参考?”

小狗愉快地点头,又问:“你的事处理得如何了?还需要什么帮助吗?”

姜柏舟叹了一口气:“其实我觉得现阶段找律师也是起到一个心理慰藉的作用。对于公司的立场来说,谁能拿出一个兼具品质和市场性的idea才是最重要的,在这之前扯署名的问题根本没有意义。”

“那你就放过他了?”梁致一拧起眉毛。

姜柏舟看着他怒目圆睁的样子,反而消散了愤愤:“唉,你还是太小了,又没经历过职场的毒打,不懂也很正常。我的当务之急是拿出完成度更高的idea,一个初稿而已,虽然可惜,但是一直和他扯皮赶不上进度不是更得不偿失?”

“嗯,你自己有主意就好。”末了,还是不平地补了一句,“谁说我不懂?”

姜柏舟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前不久刚觉得梁小狗此人,虽然年轻,但很稳重,结果这一秒按捺不住证明自己成熟的样子还是暴露了他的本质。

不笑还好,一笑对面更起劲了,简直是要跳起来证明自己的程度。

“你这样很好,”姜柏舟简直化身幼师,“你做的比说的多,而且知行合一,赤诚待人。不是非得老谋深算才叫成熟的。”

梁致一听得很满意,听到“赤诚待人”四个字的时候眼神里有点晦暗闪烁,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戒指。但姜柏舟恰好低头干饭,没注意到。

第35章 翘首以盼 两个人相处怎么就没有指南呢……

姜柏舟去城郊实验室钻研新配方了, 她惊喜地发现自己的鼻子已经基本上复原了。仔细想来,那天吃梁大厨的超绝凉拌蘑菇时,估计已经恢复了六七成了, 不然嗅觉也是品鉴美食的重要一环, 鼻子失灵的时候明明吃啥都没味儿, 而她对那盘蘑菇依旧念念不忘。

可能是梁致一天天给她炖的草药茶真的有点用处吧。真是的,都怪Mark这个老登在她难得度假——甚至还是病假——的时候闹出个幺蛾子,不然还能在户外多待几天、多采摘一些大自然的馈赠。

姜柏舟没什么内耗就开启了新香研制。一个想法被偷,那就再出一堆,直接搞一系列中国灵感香,中国女人就是这么干脆果断。

实验室外有一大片草地, 郊外的环境确实比市中心更适合产出灵感。不过伦敦进入秋天之后逐渐多雨,草地上总是粘着湿哒哒的落叶, 不是那种想上去滚一圈的松软,也几乎看不到阳光, 很容易让心情也变得黏黏的。

姜柏舟脑子里是混乱的灵感, 放空着在草坪上信马由缰,让冷空气拍在脸上清醒清醒。她吸了两下鼻子,泥土和青苔的味道钻进来, 看来感知确实恢复得差不多了。

不知不觉走到有树的地方, 她定睛一看, 乐了。

掏出手机就给小狗发信息。

[猜猜我在我们实验室外边的草地里发现了什么?]

对面几乎秒回:

[捡到猫了?]

还真不是,虽然姜柏舟挺喜欢小咪的, 但是她自觉是一个未来不定的人, 又怎么敢许诺另外一个生命、给它一个归处。所以小咪也从未眷顾她,只能说姜柏舟不是出门走走就吸猫的体质。

姜柏舟:[图片][这是不是牛肝菌?!]

梁致一:[还真是。你等着,我来接你(带塑料袋版)。]

姜柏舟:[握手.jpg]

她回去的路上脚步都雀跃起来, 旋转着圈,哼着小曲。恰好一群飞鸟随着她托起的手势换了一片树冠栖息,姜柏舟被这个巧合激起一些天选之女的自信,疲惫的下午干劲更足了!

等电梯的时候,姜柏舟的把还在滋滋生长的分享欲安放到了小某书。她po了一张刚刚拍下的照片,配文:公司附近发现的大惊喜!英区的家人们快出来采蘑菇!

深思熟虑了一下,没有立即发送。她深知中国宝宝的速度,下午还要上班呢,万一发出去被他们捷足先登了不亏大了。等梁致一来了再说吧哈哈哈。

她现在就像小王子一样期待下班的时刻,看着时间一点一点迫近,越来越幸福。

怀揣着这份幸福,手头的效率也是如有神助。今日任务早早完成,她亲手把小样送进陈化室,然后端着水杯在窗前的暖气片前眺望市中心的方向。

他一会儿就会从那边驶过来吧?

同事见她已经把电脑都关上了、悠然抱着个杯子,略带惊诧:“诶你今天不加班啊?稀奇啊。”

姜柏舟把鬓角的头发揽到后面,笑嘻嘻地回:“改邪归正了呗。”

左等右等还不来,姜柏舟心里又有点恼,可恶的小狗,非得卡那么精准的下班时间吗?不能早点来啊?今天特地提前搞定了

她无聊地掏出手机,恶狠狠发布了存稿箱里那条蘑菇,但把定位默默删了。大数据果然不得了,没过多久就有同ip的网友涌入评论区:

[肥美菇菇!!博主,速速交出地址!](ip:英国)

[这哪?伦敦吗?我马上杀来!(掏出车钥匙+方向盘.jpg)](ip:英国)

[呦这不是牛肝菌吗,博主你记得摘之前拍一拍。](ip:云南)

[楼上,拍一拍何解啊?]

[嗨,把孢子拍下来,留得青山在,明年还能吃~](ip:云南)

姜柏舟被评论逗乐了,又看了一眼窗外,终于,熟悉的车身出现在视野的尽头。她放下水杯、抓起外套就下楼去也。

梁致一人模狗样地从驾驶室下来,尖头红底鞋,和即将采蘑菇的场景一点儿都不适配。

“您打哪儿来啊,少爷。就这样去采蘑菇吗?”姜柏舟狐疑地扫视。

梁致一从后备箱取了双中筒皮靴,优雅换上:“今天去了一些画廊和拍卖会,想着给餐厅物色一点装饰品,但没怎么看到合适的。可能还是得姜老师陪我去人家才肯给我好东西。”

姜柏舟嘴角和白眼一起向上:“快走吧,一会儿牛肝菌要下班了。”

还是这条小路,还是又湿又黏的空气和草地,但是姜柏舟居然越看越顺眼。

梁致一的腿很长,走起路来一步感觉能抵人家三步。一开始和这人并肩行走总是要忍不住加快步伐才能跟上,现在竟然挺自如地一致。“可能是我肉蛋奶吃多了又长高了。”姜柏舟不负责任地在心里胡诌。

“当当~看吧,是不是牛肝菌!”姜向导带路,骄傲地邀功。

梁致一赞许地竖了个大拇指,提了提西裤就准备蹲下干活。姜柏舟赶紧拦住:“诶等下,网友说还有一个步骤。”她朝蘑菇脑袋伸出手,牛肝菌被拍得bongbong作响,听起来像是小朋友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

梁致一笑得肚子疼:“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招?”

姜柏舟又换了下一片继续拍拍:“刚刚学的,可持续发展嘛,来年还能继续吃。”她拍出了趣味,开心地左右轻晃脑袋。

梁致一笑眯眯看着她拍,反换得一记眼刀:“愣着干啥?我刚刚拍过的,你可以收割了呀!”

不一会儿,袋子就满了大半。姜柏舟起身掸掸尘土:“好了,就这样吧,剩下的就留给网友吧。”

梁致一把刀收好,突然来了一句:“腿麻吗?”

姜柏舟顺着他炽热的视线,耳朵瞬间红了,支支吾吾答非所问:“这……这是在公司附近”

梁致一把所有东西都合并到左手,空出右手去牵姜柏舟。

姜柏舟左手的指环带着一点金属的冰凉,就这样被包进了一个更温暖的港湾。

指环的主人咬紧了下唇,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她很想问,却不敢问,只能酸涩地按下记忆的录制键,想着储存这段感受以便日后追忆。

回到车上,姜柏舟盯着自己那枚温热的指环,心思很乱。她掏出手机转换心情,回复了问地址的网友。

梁致一在后备箱归置好东西,绕回驾舱来系安全带,他看姜柏舟一直低头打字,问:“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姜柏舟:“哦,来自云南的菌子鉴定专家网友说,最好找一套专门的菜刀菜板,不然混用的话可能会有毒。”

梁致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放心,厨房本来就有四色菜板分开使用的习惯。”

姜柏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又陷入一种幽微的沉默。

“你明天,有空出席那场小型拍卖会吗?”梁致一指的是上次答应和他一起挑软装的事。

姜柏舟点点头:“明天我还是在这边实验室,我争取上午就搞定任务,下午能抽半天出来陪你。”

梁致一:“会太麻烦你吗?我也就这么一说,要是影响你工作就算了,你不必有心理负担。”

姜柏舟撇过头看向窗外:“你要带我去什么fancy的地方,说不定还能有新的灵感。半天而已,没事的。”

梁致一又说:“你有英国驾照吗?车库里的车对应的钥匙都在玄关的抽屉里,你要是通勤不便,或者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开车的。”

“有临时驾照。但是我不怎么敢在英国开车,车道又窄、还是右舵,我总是担心自己开错道。”而且您的车都价值不菲,开起来太有压力了。

梁致一:“多练练就好了,不然我陪你练练?”

姜柏舟心里翻江倒海,这个人到底是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试探入侵她的边界,却从来不说清楚。

可能是她空有一堆理论知识,却从未在现实中发展一段关系,不知道别人的相处模式是不是这样不清不楚地推进的。可是他俩一开始就已经一步到位领了证了,别人不可能有这种荒唐的、颠倒的步骤供他们参考吧?

做饭会有菜谱、念书会有教材、调香会有配方,可是两个人相处怎么就没有指南这样的东西供人参考呢?——

二人回到家里,切洗配了一番,刚把牛肝菌丢进锅里,姜柏舟就接到了一通电话。

方睿在对面声泪俱下:“舟,我能不能来找你”

姜柏舟看了一眼厨房忙碌的梁致一,走到了他听不见的地方:“怎么了宝,你先别哭,发生什么了?”

对面哭得更大声了:“不行,我真是糊涂了。你现在也不是一个人住了,而且你老公还特么跟那个傻逼认识,我疯了才去你那里”

姜柏舟倒吸一口凉气,咂摸出大概:“吵架了?不然我去外面开个酒店陪你?”

方睿沉默片刻:“你家附近是不是有家文华东方来着?我要去花钱!大花特花!闺蜜我请你去水疗!你等着,我马上来,我买单!”

第36章 寒冰射手 你老公听到该伤心了……

梁致一这次没做凉拌菇菇, 换了一种简单但依旧锁住鲜美的法子。

他把菇菇直接切片、丢进无油无水的铸铁锅里,用最小火煨着,待到菇本身的水分被收干, 迅速丢了块黄油进去, 煎至金黄。调味也是极简, 只消加蒜末、盐和生抽,少许蜂蜜翻拌,出锅前撒欧芹碎即可。

姜柏舟从露台回来,站在飘香的餐厅前,捏着手机,思忖着如何开口。

梁致一打了一个响指:“洗手, 准备开饭。”

“那个……我可能要出去一下,方睿现在需要我。鉴于你和Nathan的关系, 她可能也不是很想见到你,所以……”姜柏舟头脑飞速运转, “如果Nathan问起来, 你就说她和我在一起,不必担心安全问题,但是绝对不能透露地址好吗?”

梁致一若有所思:“理解, 那你去吧, 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

太好了, 梁致一真是个体面人,绝不多问。姜柏舟看着手机里闺蜜已经把预订信息都发过来了, 盘算了一下赴约距离——方睿距离远, 而自己过去只要几分钟,这个时间差还是来得及扒拉几口梁大厨的菜的吧?

哼,要不是Nathan和Jared这层关系, 方睿来家里吃几口饭心情少数也能恢复至少一半。伦敦上哪找chef梁这么出品稳定且符合华人口味的私厨啊。

她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不好意思啊,梁致一。我今晚不一定回来,明天答应你的行程……”

“我说过,不必有负担。”

“谢谢你。”

姜柏舟心生了不少愧意,想着这段时间梁致一又是启发她的灵感、照顾她的身体,又是支撑她维权、带着她散心,而他只不过邀请自己陪他挑选软装这样小小的请求,却不知道能不能投桃报李。

唉,等她安顿好闺蜜,一定要主动出击,好好和梁致一表示一下。这些日子她算是逐渐梳理开了心里擀毡的小兔子毛,不管梁致一怎么想的,她的想法是愈见明晰了。思及此,姜柏舟还有点隐约的雀跃。

她匆匆收拾了一些简单的衣物,又搂了一大包“姜柏舟精选”的零食,拿上护照就出门了。

方睿发来的预定地址其实就在她家隔壁,顶奢酒店和她家甚至共用同一家物业服务团队,业主可以直接通过相连的地库进入酒店的服务区域。

二人前后脚到达,方睿整个人看起来都恹恹的,但支棱着报复性花钱的劲儿看得让姜柏舟很是心疼。

“晚饭吃了吗?”

方睿重重点头:“吃了,而且吃得很贵。虽然没见得有多好吃。”

姜柏舟指了指袋子:“我给你带了些零食,你想吃吗?还是说你直接开启倾诉环节,我专心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