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021 御带花 大人好窄的腰。……
戎叔晚提着两包杏仁酥回来时, 徐正扉正临窗而立,提笔写着什么。
他神色沉而静,眼底仿佛藏着化不开的淡淡愁绪, 那卷上字迹细密, 戎叔晚凑近细看了一晌,并不能识得全。
那手旁若无人的虚挂在人腰上, 而后又快速地松开了。戎叔晚反应过来自己逾矩的行为, 只好故作淡定地轻咳一声:“那什么,我回来了。”
徐正扉平静地“嗯”了一声。
戎叔晚歪着头, 将杏仁酥递上去,见他好笑地睨着自己,遂有些难堪的又放在桌面上,朝前轻推近了。
他换上往日里刻薄几分的样子, “大人又忙些什么?瞧见人家见礼,也不吭声。”
徐正扉扬了扬下巴, 示意他将门关上。
戎叔晚哼笑:“好神秘——这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乖乖走过去,将门扇关紧了, 再折身近到人跟前时,便问:“大人要跟我说什么?”
徐正扉朝他笑,弯腰捞起他的手腕来,引着他挂在自己腰间。
戎叔晚没吭声:“?”
徐正扉道:“作甚那样忸怩——想靠近些, 就靠近些。不过,避着点人便是了。”
大白天的,反倒叫人不好意思起来。
戎叔晚低头,喉咙里发痒,遂轻轻咳嗽起来:“什么忸怩……我对大人,只是, 只是……没什么,反正没有那样龌龊的心思。”
“哦?那你松……”
戎叔晚非但不松手,反而凑近前一步,将人挤在怀抱与桌案间了。
他仍旧垂着眼,只是嘴角勾起的弧度越来越明显:“既然大人邀请。我总不好推脱,盛情难却——”他沉浸其中,兀自跳出来一句:“大人好窄的腰。”
他两手去握。仿佛不过瘾似的,又捞住人往怀里一紧。尽管佯作淡定,耳朵尖却先徐正扉一步煮出红色。
“就……”
徐正扉微诧,觉得躲在黑暗里的戎叔晚是那样熟稔自然,仿佛借着夜色的遮挡,才能将那满腹滚热的情肠剖出来。而待到天光大白,他竟畏惧似的往角落一缩,连热乎乎的亲昵埋怨,都随着白雪融化流淌了。
戎叔晚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把剩下的字眼补全:“就挨着大人,一小会儿。”
徐正扉并不挑破,只任他挤靠着,笑问:“进宫这么快就回来了?打探得如何?”
“目前没什么消息,大人要提防些。”戎叔晚道:“钟离策想拉拢你,又苦于三番两次被你戏弄,颜面扫地,正怄气呢。太后劝他要谨慎,杀你不如用你——他倒是反过来问我:瞧着咱们平日里熟悉,这该如何用?”
“那你如何说?”
“我说……”戎叔晚凑近他:“我说‘此人牙尖嘴利,实在的用不好,连我也不敢惹,不若干脆杀了与您解气’。”
徐正扉笑出声,啐他:“你这贼子,叫我命悬一线。我若遭人忌恨,保管是你吹得耳旁风。”
“兵不厌诈。”戎叔晚道:“这是我跟主子学的道理。若是依着你,向着你,他们反倒更猜忌你。如今知道我的心之后,反倒当你是个读书读傻了的狂徒,哪里会乱猜——可惜你盛名在外,不是我三言两语就能挑拨的。”
“哦?”
“如今,你还不知道。前些日子,因庄知南不肯出山为他谋划,钟离策竟放火烧了问鹤山,其心之毒辣可见一斑。他如今,与天下名士作对头,不得民心,正举步维艰,恐怕铁了心要拿你做个出头鸟……”
徐正扉吃惊问:“何时的事儿?”
戎叔晚道:“兴许不久。我瞧他颇愤懑,想必拉拢你与大公子之心也日盛。我已遣人去知会大公子。再有就是与你说了。”
徐正扉心中惋惜,故而情绪猛地沉下去,没搭上话来。
倒是戎叔晚没什么反应,他劝解道:“他是何等的聪明人?放火烧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兴许早便离开了……你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徐正扉道:“以他之秉性,恐怕烧个尸骨无存也不会躲。”
“不会的。”戎叔晚将杏仁酥托在掌心,拆开外层厚厚的酥包,递到他眼前,“眼下,除了江山飘摇的大事儿,旁的,都不用大人管。如若不然,依你的性子,纵不翻天覆地,也要横闯宫门,与他一顿破口大骂了。”
徐正扉捻起一块吃,没说话。
戎叔晚又道:“你只随往日一样‘贪生怕死’、管好自身安危就好。旁的我自去周旋——你信我一回。”
徐正扉道:“信你?”
“嗯。”戎叔晚偏了偏头,去看他的眼睛。他一面笑,一面道:“我若想害大人,该先在这杏仁酥里塞二两砒霜。与你尝尝岂不好?”
好话叫他说出来,也变了味儿。
徐正扉迅速一个抬手,将咬了半口的杏仁酥塞进他嘴里,将人剩下的话堵回去了——他眼神嗔利:“先毒死你个坏胚子。”
戎叔晚哭笑不得,嚼巴两口先吞下去,才笑道:“是,以后吃食,大人先叫我尝尝——与你试毒。到时候,太后宴请你,你该捎带喊着我才好。若不然,这次叫人捉住,大人就没法拖延时间,说什么‘先杀他可好’了……”
徐正扉嗤嗤笑,被他旧事重提逗乐了。话说到这儿,他问:“哎,你说,若是再叫我喝毒酒,那可怎么办?”
“大人撒谎可是信手拈来,还怕寻不到理由吗?”戎叔晚伸出手指去,慢腾腾将他嘴角沾的那块薄薄酥皮蹭下来……他盯着人的嘴唇看,口气不敢太放肆:“好吃吗?”
徐正扉应道:“嗯。”
戎叔晚从他下巴上挪开手指,抵在唇边,将那酥皮拿舌尖卷进去吞了。只是,视线却始终黏在人唇上,神色带点不自然的诡异:“味道,是不错。”
徐正扉睨他:“戎先之,刚才那半块你没尝?……”
“刚才吃太快了。”
戎叔晚一本正经,小心翼翼试探着朝徐正扉俯身下去,这是两人在朗朗光照下的第一个吻,也不知怎的,叫他肺腑无辜的狂震,无比激动和紧张……
两个人越凑越近,鼻尖才刚擦到人的鼻尖,忽然“咚咚”两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仆子通传声紧张:“大人,宫里来人了!说是有口谕,还是燕大人亲自来通传的……”
徐正扉推开他,反应过来似的别过脸去,微微低头。
才涨起来的勇气,仿佛撒气似的全漏出去了。戎叔晚搁在人腰间的手,略显无措地摩挲了两下:“他来作什么?待会。待会,可还……”
[还能继续吗?]
徐正扉佯作没听懂,只尴尬轻咳了两声,慌忙转身将桌案上的册子卷好,压在底头,才说:“既来了,还不叫人来见?我自躲起来,叫他看见不好。”
“这有什么不好的?”
戎叔晚顿了顿,还要再说,徐正扉已经从他怀里撤出去,快步朝幕帘后去了,待转到内里,戎叔晚抬起来唤人别走的手才尴尬地空晃了下……
倒像偷情似的。
好生奇怪。
燕少贤知道轻重,分辨得出来如今上城谁做主。
他客气朝戎叔晚见礼,一身华丽官服抻得平整,玉冠折发,腰间琳琅,玉带扣住窄腰,镶着硕大而色泽盈润的碧松石,周遭还嵌足一圈细小海珠。
戎叔晚拱手,开门见山:“不知大人下榻,有何贵干?”
燕少贤微笑,比徐正扉派头还要足:“少贤此来,为国尉大人带了个口诏:君主怜惜大人劳苦功高,又仰慕徐郎高才,故而,半月后,设宴与两位共饮。”
戎叔晚略一思忖,“守着宫城安危,是我的职责所在,谈不上劳苦功高。再说徐大人,那样的臭脾气,不请他倒好——免得又惹出乱子来,叫人家看笑话。”
燕少贤笑道:“国尉直言不讳,忠心可鉴。只可惜君主已经定准了,再推脱反倒不好……徐郎虽脾气有几分利,可于国忠直,又肩负革新大业,为我终黎殚精竭虑,君主惜才,体恤。旁的不打紧。若是两位不来,倒要让那等愚钝的小人误以为两位不想再为国尽忠呢,传出去,岂不叫人嚼舌头?”
戎叔晚冷笑,讥讽的意思不藏:“还是大人想得周到。”
戎叔晚并无挽留他的意思,燕少贤也不介意。
不让座,他便也不坐下,而是缓慢走了两步,临案站定。这位得宠的新贵人臣,故意逗趣儿他似的,瞧着桌上才拆开的杏仁酥笑道:“早间,国尉走得急。君主本想与您说两句体己话,都没赶上……想来,是您心里记挂着这香甜的杏仁酥了。”
戎叔晚感觉叫人骂了似的。
他不语,冷眼打量人。
燕少贤不似钟离策那样鲁莽。他心里有盘算,分寸拿捏极好,这几句话自来熟,仿佛与人亲近,却又叫人挑不出什么理儿来:“这是城东巷子里那家的吧?做得香甜可口,远近闻名,听说是徐郎最爱,想不到国尉大人也爱吃这等零嘴儿呢。”
他伸手——
戎叔晚极快地摁住,朝里推了一下。
燕少贤明显一愣:“国尉大人,该不会小气的不许人尝一尝吧?”他爽朗笑:“若真是如此,那少贤定要叫人再跑腿买两包回来,与您赔罪了。”
戎叔晚抿唇:“凉了。”
燕少贤看他,笑得意味深长。
戎叔晚面不改色:“怕大人吃了,对身子不好。若有好歹,君主岂不拿我问罪?”
燕少贤佯作听不懂弦外之音,竟仍旧伸手去捏了一块,他尝了尝:“嗯,味道果真不错。感谢国尉大人招待……”他视线扫过桌案上的几样卷册,目光落在那本《上周策》上,诧异轻笑道:“听说您不喜文史,竟不想,桌案还放着这等治国寻政之策论。”
“学。”戎叔晚道:“君主有心治国,我又何敢懈怠?”
“哦,此等深奥难解之物,读起来晦涩,恐怕不宜大人初学。”燕少贤缓慢吃下那块杏仁酥,笑道:“不知大人,师从何人?”
——“自己学。”
——“大人可还有事?”
戎叔晚明显有几分不耐,再啰嗦下去,那杏仁酥都凉了。若是如此,待会儿徐正扉定要骂他与人纠缠,害得自个儿没吃上。
“哦,无事无事,不过与您闲话几句家常。看国尉大人的样子,想来是有事要忙,在下叨扰了,实在抱歉,还请见谅。”
他行礼,客套寒暄两句便预备告退,待身子将跨出门去,反倒又停住,侧转脸朝他笑道:“日后,大人读书论策若有所得,欢迎来少贤府上,你我探讨一番。待那时,少贤定备下好酒好菜,与国尉大人畅饮。”
戎叔晚拱手,没说话,目送他出门去了。这会子,外头雪色还浓,燕少贤华丽的背影埋在苍白间走远,分外的招摇。
他微微皱眉,心中回味着方才那些话,总觉得不甚简单,这人仿佛猜到了什么,只等着布下套来叫他钻,心思又缜密,实在不可小觑。
片刻后,他回身,被迎面而来的脆拳吓了一跳。
“诶!”——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吃我一拳[哦哦哦]
戎叔晚:小猫开战![墨镜]
徐正扉:送你365个滚。
戎叔晚:一个就够了(反正我也不听)[狗头叼玫瑰]
第22章 022 倦寻芳 巴掌印能有这么明显?……
“呸, 你这浪货。”
戎叔晚无辜:“我怎的了?……”他说着,赶忙过去与人拿杏仁酥:“快来吃,再不吃, 真要凉了……”
“叫你那谈诗论策的燕大人吃吧。”徐正扉哼笑:“我哪里吃得起。”
戎叔晚端着杏仁酥, 怔了怔,才反嘲笑道:“大人还好意思说呢——叫你馋嘴, 都远近闻名了!”
徐正扉挑眉:“好你个戎先之……”
戎叔晚好笑递上杏仁酥:“大人何故生气?好冤枉。你再不吃, 真凉了。”
徐正扉哼笑,半真半假地朝他发难道:“你瞧——人家吃你的杏仁酥, 你怕人家伤了身子。我才吃了你半块,你竟怨我馋嘴。戎先之,我就知道你这浪货心里不踏实,是不是瞧人家气派, 想攀人家的高枝儿了……”
戎叔晚将人捞进怀里,捏起杏仁酥来塞进人嘴巴里:“好了好了, 这是生的什么气?我都没让他吃。”
徐正扉一面吃着,一面脱开身, 躲得他远一些,抵靠在桌案边沿,轻笑人:“啧,国尉府里的东西昂贵, 扉不敢多吃。”
戎叔晚追近了,解释道:“我二人说什么话,你也听见了。难道不曾察觉他有意试探?我倒觉得,他并非想吃什么杏仁酥。我看,他这是要张嘴吃了你。恐怕知道咱们走得近,又觉得我有意袒护你, 给我施压。”
“瞧着,比你还可怕。”
徐正扉先道:“扉哪里可怕,竟叫你这么作比?”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笑骂戎叔晚:“依你的意思,他倒比我还聪明几分了?”
戎叔晚捻着一块糕饼递到人嘴边,请他咬一口,奈何徐正扉不理人,干脆别过脸去了。
“真凉了,吃起来可不酥了……”
徐正扉哼笑,伸手摸过藏在底下的卷册,展开细细看,口中笑道:“旁人吃剩的东西,扉不稀罕。主子赐宴,给扉,都得是旁人没有、独一份的赏例,你何时见过扉……”
戎叔晚打断他:“大人果然不吃了?”
徐正扉抬眼,冷哼:“那是自然。”
戎叔晚并不恼,只是勾起一抹笑来,将那块杏仁酥放下,俯身朝他压近,又抽走了他手里那卷册搁得远一些:“大人不吃了,那……你我……能否继续刚才之事?”
徐正扉困惑:“刚才之事?”
戎叔晚抵着他压下去,徐正扉猛地反应过来,张口想拒绝,那话没说出来,叫人一个吻堵回去了。
力气并不重。
他将两唇亲的滋润、沾湿水光。两朵肉瓣泛着光泽,在呼吸间复杂地变幻着,柔软而甜腻。
“唔,戎……”
徐正扉往后撤,却被人拘禁在怀抱和桌案间。他退无可退,微微挣扎,乱躲间摁在砚台上,沾了一手墨。
他着急忙慌地咬他唇,却被人擒住吻的更深。
——“大人想往哪儿跑。”
——“啪。”
戎叔晚怔道:“大人,打我做什么?”
方才的香甜气息犹在,这人双眸渊沉,虽在问话,却仍旧沉醉其中,为着这个吻被打断而显得“幽怨”。
“……”
徐正扉也愣了。
他盯着人脸上那个墨色的巴掌印,无辜开口解释道:“方才你猛地松手,我没……没收住。”
戎叔晚睨他:“果真?不是有意打的?”
徐正扉低头,忍笑:“不是。”
戎叔晚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他低下头去,以为猜出来个端倪,遂哼笑道:“我看呐,是大人怀恨在心,分明没消气。”
“也罢——”
他转身便要往外走……
徐正扉忙喊他:“哎。你作甚去?”
戎叔晚也没解释,快步出门去了。临到府门前,见侍从小心翼翼地瞅着他侧脸看,便轻咳一声:“很明显?”
侍从不敢隐瞒:“是……是挺明显的。”
这会儿,戎叔晚皱眉,分明还觉得怪,巴掌印能有这么明显?可是也不疼呀。
见他这副神情,侍从只好又道:“您就这样出门?”
戎叔晚不悦道:“多嘴。”
等他再回来时,手中还提着两包新做的杏仁酥,寒风雪里,酥包都跟着冒热气。
这位冷脸震慑诸众的国尉大人,这么穿行在庭院中,一路走过来,大大小小的仆子都停下手里的活计扭头看他。
戎叔晚还甚纳闷:“怎么都瞧我?”
——连方才去买杏仁酥,老板瞅他也怪怪的,还说什么:“一样,都一样,家有贤妻嘛……”
见他困惑,仆子便一路小跑来,与人递了块漂亮铜镜。
戎叔晚低头一看:……
好么!
是够明显的……他竟然就这样顶着个墨色的巴掌印,毫不自觉地穿梭在上城的街道上,还乖乖与人跑腿买了两包杏仁酥。
“徐,仲,修!”
徐正扉“啪”的阖紧门。
那声哀嚎很快从窗扇里传出来:“别,戎先之,你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
被人摁在窄榻上,戎叔晚磨着牙将脸压低下去,“要不,我给大人也蹭一点儿,咱们二人出门,一块瞧瞧世面去。”
徐正扉无辜伸出那只还没洗的手:“要不,这边也添一个?”
戎叔晚愣神:“?”
“啪。”
戎叔晚震惊得来不及反应,徐正扉讪笑的声音就响起来:“诶?实在抱歉,这会儿墨都干了,手印没有,倒白打出个响儿来。”
“徐仲修——”
戎叔晚往他脸上乱蹭,带着嗔怒的气息滚在他下巴和脖颈上,挠他痒的手也恶狠狠的在人身上流转,直将人闹的打了好几个滚,爬着往外跑……
徐正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好告饶:“别、别……”
他跨出门去,戎叔晚追近。
徐正扉溜得兔子般,伸手钻进雪窝里,顺势揉了个雪疙瘩朝他砸去:“戎先之,你休要诬陷人,是你自个儿不照镜子,又不是我叫你去的。”
戎叔晚气哼哼地捡起个雪球,一砸一个准儿。
“大人还不告错,竟还贼喊捉贼起来了——”
徐正扉打不过,唤那远处惊呆了的侍卫帮忙:“你小子,还不过来,今儿不将你这恶霸主子的鼻梁砸歪,扉决不罢休。”
侍卫瞧见戎叔晚蹲在雪地里,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纵容神色睨着徐正扉,那眉眼从容淡定,周遭萦绕着的阴戾可怖危险气息,不知何时化开了,反倒如朗日般灿烂。
他乖乖靠过去,凑近了与徐正扉道:“大人,小的不敢啊。”
一头是恶霸,另一头也是恶霸。
徐正扉发号施令:“再叫几个兄弟们,给我揍他。”
堂堂一国之两臣,文可定乾坤,武可镇江山的主子,为了一个巴掌打得不可开交。
戎叔晚纵容他叫帮手,却仍旧牢牢占据着优势。
他蔫儿坏,用袖箭朝那几个身手利落的侍卫发出去,将人唬得在雪地里打了三个滚才停住。
大家惊呼:“大人您不讲规矩!”
他们停住,再看戎叔晚朝徐正扉丢的,都是巴掌大的小雪球,逗弄小猫似的,将人戏的左奔右顾,没大会儿,便热的满头是汗了。
果然待人有分别,全不一般!
戎叔晚戏弄人,还专挑坏地方打,没大会儿,徐正扉叫人打得裆都湿了一大片。
那几个还在躲着戎叔晚的“暗箭伤人”,根本顾不上帮忙。
徐正扉怒了,快步朝人奔去——戎叔晚眯起眼来,含笑盯着他大步流星冲过来……还不等开口,徐正扉一个猛扑,将他摁倒在雪地里。
戎叔晚倒下去,只顾着护住他,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身雪。
徐正扉骑坐在他身上,掏了一捧雪塞进他怀里,将人冰的直嘶气。他自以为擒住人,忙唤侍卫帮忙……
侍卫才围过来,戎叔晚一个翻身就将人反摁在底下了。
“嗯?——”
侍卫一哄而散,远远地逃开了。
转眼间,漫天雪色里只剩他二人。戎叔晚压住他:“大人好坏的心思。跑了两趟为你买的杏仁酥,怕是也都凉了……”
徐正扉吱哇乱挣扎:“我不爱吃了!”
“大人不吃剩的,我自给你买新的……你若还不喜欢,我只好将那卖杏仁酥的捉到家里来,只给你一个人做了。”戎叔晚拿冰凉的手指抚摸他的侧脸,而后是下巴:“大人的东西,旁人怎么可能染指——竟对我这点信心都无有吗?”
徐正扉别过脸去:“说什么有的没的,扉听不懂。”
“大人这样聪明都听不懂,看来,这世上竟没人能懂我的心了。”戎叔晚开口解释:“那人可怕,是心思缜密深沉,心术不正。大人聪明,自是金玉其中,锦绣胸怀。你怎的乱比较?”
“扉可没有。”
“你偏说他气派……”戎叔晚笑道:“你可知他那海珠,是钟离策拉拢荆楚、恩邦才讨来的。大人可还记得,当年楚王倾举国之力,进献的百箱名贵海珠,放于何处了?”
“君主可是赐了大人一箱呢。哪一颗不比他的透亮,不比他的昂贵?”戎叔晚笑着从袖子里摸出来一枚漂亮钥匙,掰开他的手心塞进去:“玉石、珠宝,象牙,绫罗丝绸……满府上这些年主子赏的珍惜玩意儿,没有一样儿用过,我都留给大人。”
他低头,吻上人的眼皮儿,又嗤嗤笑起来,仿佛嘲笑,又仿佛告白:“你喜欢,随便拿。明儿我就进宫去,找那个新君,讨上两箱绿松石来,给大人做衣裳可好?”
徐正扉眉眼一弯,却不说话。
戎叔晚跟着笑,“还有,冬日里,该裁几套漂亮的白狐裘给大人穿穿——他惯爱与你比较,名声、权力、地位,就连宠爱、衣裳都要比。那咱们就叫他知道知道:论气派风华、名冠四海——谁敢与徐郎争?”
徐正扉眨了眨眼:“……”
戎叔晚以为他还不满意,便笑道:“大人还想要什么,只说与我听。我戎叔晚虽卑贱,无有什么大作为,但既许下‘要’字,凡世上有的,我能给的——就是翻遍终黎,必也给你找出来。”
徐正扉忽然道:“我又想吃了。”
戎叔晚困惑:“什么?”
“我说方才的杏仁酥,我忽然又想吃了。你再去给我买。”
“……”
“嗯?说话啊戎先之……”
戎叔晚翻了个身,将人裹进怀里,哼道:“不去。”
徐正扉大言不惭,拿胳膊捣他:“去不去?戎先之……”
两个人在雪地里滚过来滚过去,沾的额头、发顶和眉毛都白起来。
徐正扉不顾身上潮湿,乱糟糟的往他怀里拱,直至那个无奈的笑声响起来,是戎叔晚的妥协:“去去去,我这就去行了吧!大人好会折腾人……”——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算你听话[墨镜]
戎叔晚(一款略显传统老旧·看起来很坏但很会疼老婆的直男):那是自然。[哦哦哦]
戎叔晚那点大男子主义都用到扉斗嘴和晚间运动上了。[垂耳兔头]
第23章 023 凤孤飞 拿一个死人与我赌?……
徐正扉不止吃上了香热甜脆的杏仁酥, 还真的收敛了些宝珠玩物,大摇大摆的从戎府扛走了。
第二日,戎叔晚果真进宫讨赏, 又得了珍稀的碧松石百颗。
那全是他皇兄攒下来的, 钟离策自个儿还没够上呢。他是不想给,可瞧着戎叔晚势在必得的样子, 又惊惧于人手里有实在兵马, 不得已,只得大手一挥, 全送了。
见他兴师动众来讨要,姿态放得也低。钟离策还纳闷: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这等玩意儿?
太后安慰他:“不过是几箱子金银珠宝,这等玩意儿宫里也多,不妨碍。若是用这些东西便能叫他乖乖听话, 我们又何乐而不为呢?”
钟离策忙称受教:“母后说的是。”
过了会儿,他不放心似的又问:“再有半月, 兵马便能到位,再加上荆楚、恩邦之力, 至少五万数。母后,你说,以少胜多,我们缴了戎叔晚的兵, 可有胜算?”
“若他听话,缴了他的杖子,叫他鞍马劳动也好。”停顿片刻,太后又道:“罢了,旧族权贵容不下他的出身,不如杀了的痛快, 到那时——也算扬了君威,免得叫那帮人臣低看了你。”
“那徐郎呢?杀也不杀。”
“徐家……牵涉太多,恐怕杀不得。”太后道:“能将上下盘点清楚,使雷霆手段镇压四处,满朝人盯着都捉不到一点把柄——策儿真当徐郎只有狂心,无有真凭实学吗?”
“纵他有真凭实学,咱们若不能用,留他岂不是祸患?再者……杀了他,抑或治他的罪,方才有了正经的由头,断了革新大业。”
“只看革新大业,瞧着权贵诸多不愿。可昭平布下棋局,几方博弈,你又岂能如何简单叫停?”
“为何不能?”
太后轻笑,忍着他的愚蠢反问道:“敢问其一,昭平强硬手腕收权州府兵马,你可愿交还回去?若交回去,你有把握如昭平那等号令八州?”
钟离策无话可答,只得沉默。
太后又问:“其二,行商贾之事,现今上下大业,国库若无他等之力,如何充盈?策儿与荆楚、恩邦、西鼎那等苟且,如何打点?若谢祯急了,转过矛头对准宫城为昭平讨公道,你一无兵马,二无银钱,三无民心,又如何?”
钟离策哑火了:“那……”
“再有,革新之三,清理权贵爵位世袭之患,改为君主调任。若你将这些权力交还给他们,又如何保证这等人……乖乖听话呢?”
钟离策皱眉:“可您不是说……”
“哎——那是做做样子。”太后笑起来,柔和看着他:“如此一来,权贵才有力气与他们斗。咱们只需安抚,佯作有心恢复旧制,将火挑拨厉害,叫他们自相残杀便是。待两方气焰都耗弱了,坐收渔翁之利岂不好?敢问那时,谁还敢与君主说个不字吗?”
钟离策忙忙地朝她行礼:“谢母后指点,是策儿愚钝,如今明白了……那如此,我们只需缴了戎叔晚的兵权,一切便可水到渠成。”
“正是。”太后垂眸凝视着指尖上涂的一抹胭脂翠红,缓缓回味着那句‘珠儿何不怜惜小奴’以及那张足够漂亮阴戾的脸,毒蛇一样的眸子。
她为当日那等放肆而放轻了声调:“如今,兵马才是硬道理……你倒以为,戎叔晚有谋逆之心?”
钟离策随着她的目光盯住那点红,而后缓缓坐在人对面:“恕我愚钝,母后,我倒觉得,这戎叔晚并无谋逆之心,他只爱些权力地位,旁的并不觊觎,对我,也没什么忤逆的意思。”他犹豫了一会儿,又道:“我只是怕他手上那条杖子,再有他那一身本身、三万兵马。”
“哦,对了。除了这徐郎之事,他极上心。”钟离策困惑道:“可往来里,听说这徐郎能狂纵到什么地步?——竟嬉笑怒骂、全不将他放眼里。按我以为,这两人斗嘴厉害,并不和睦。却不知,戎叔晚为何偏袒护着他?”
片刻后,钟离策自己悟出来了,他道:“莫非,他二人一同奔走各地推革新大业,这期间,有什么勾当相互遮掩,互相握了把柄?若不然,为何当日一提革新,戎叔晚便跳出来阻止,那样紧张?反倒是对徐郎挨板子毫不在乎……”
太后沉了目光,轻叹了口气:“兴许如此。那徐郎厉害,应是拿捏了人什么七寸,故而,他们二人不好对付。”
“正是如此,若杀了,我还怕那些兵马不好办。总归是不打更好嘛……不若,一杯毒酒下肚,将人先囚禁起来,谅他徐正扉也无计可施。待我缴了戎叔晚的蟒杖,与他谈拢了,再将人放出来——”
“到那时,兵马到位,戎叔晚也不敢轻举妄动,总不能强闯宫门硬抢吧?”
虽然手段下作,但眼下,太后也没有更好的计策。她道:“你容我再想想……抑或,派人去探探口风。”
钟离策应是。
没几日,下了朝,徐正扉便叫人拦住了脚步。
燕少贤神色复杂,轻笑盯着他腰间那几颗比自己豪华璀璨的宝珠与松石,片刻后又提上目光来,对上徐正扉的眼睛看:“好巧,大人也喜欢海珠?”
徐正扉施施然行礼,笑眯眯道:“不过些不值钱的死物,作来衣裳漂亮一回罢了——”
“衣裳穿在扉身上不值钱,穿在大人身上可就值钱了。”徐正扉将手搭在人肩膀上,亲昵地替人拂尘,眉眼弯起来:“这衣裳虽贱,若跟对了主子……身价嘛,自然水涨船高。”
那副亲热相,不知道的,还真当他俩知己相逢呢。
戎叔晚跟在不远的后头,听着这刻薄话,莫名忍笑——
燕少贤装作听不明白,只客气道:“大人说哪里话。徐郎高才,世人皆知……如今又担负重任,是终黎之功臣。这件衣裳,有幸穿在大人身上,是它的福气。”
徐正扉坦荡开口,含笑看他:“大人若喜欢,不如就送给大人?……”
说着,他佯作反应过来似的,忙赔罪道:“哦,不对不对,瞧我,口无遮拦惯了,竟说这等放肆的话。大人又不是捡剩的,哪里总喜欢觊觎旁人的东西呢。”
燕少贤忍下不悦去,笑道:“少贤从不横刀夺爱。大人的衣裳尊贵,还是该收好。”
“不过,说来也巧,这样珍稀的碧松石,少贤在宫里见过几回。听说前些日子,国尉大人刚讨了去,竟不知大人这里也有?……”
徐正扉不答反问:“大人祖籍何处?”
燕少贤不知他何以这样问,便实话实说:“少贤祖籍江陵。”
“哦,这便不稀奇了。大人不常在上城走动,没见过什么稀罕玩意儿也正常。这碧松石——哪家没得几箩筐?”徐正扉笑,意有所指,分明替人讨公道:“扉所佩戴之物,乃是叶司会当年所送,兴许……和宫里抄家收敛来的,是同一批呢。”
燕少贤被人噎住,不好再多嘴下去,只得遮掩着尴尬笑了笑。
他停顿少顷,伴行在徐正扉身侧往前走,仿佛哀愁似的叹了口气:“少贤与大人虽政见不同,可都是为了终黎江山,本该同心协力。你我之间这样默契,同僚一场,少贤却苦于没有机会与大人结识。今日少贤冒昧,想请大人吃杯酒,不知可否?”
戎叔晚跟在后头,本以为他会拒绝,却不料徐正扉欣然应道:“甚好,吃酒这事,不容推脱。”
因顾着徐正扉行事,戎叔晚怕他吃亏,便借机穿过人群,从两人身边掠过去。那做戏的姿态演得极真,仿佛才发觉似的,惊讶道:“哦,方才听见有人说吃酒,才转过头来,竟是两位,不如这酒……今日唤戎某一道?”
燕少贤微怔。
他来探人口风,却不便叫戎叔晚在场,免得他坏了事。一时间,正不知该如何答话,徐正扉便轻笑道:“啧,我二人吃酒,恐怕说的……都是些大人听不懂的。我看呐,大人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早些回家,舞刀弄枪去才是——嗯?”
戎叔晚盯着他磨牙,换来人恶劣一笑。
燕少贤不知内情,瞧见氛围紧张,一触即发,忙笑着打了个圆场:“哎,两位——两位切莫误会,今日不过一顿家常酒,不妨碍的。不若改日少贤在府中设宴,特意招待二位,可好?”
戎叔晚没答,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燕少贤便扭过脸去看徐正扉:“大人就不怕得罪了国尉?”
“得罪?嗬。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如今,扉何人不曾得罪过?少不得说君主、说太后,就是连大人你,恐怕扉也得罪了不少次吧?”
徐正扉抖抖袖子,眯眼瞧向远处的雪光,被照耀的肌骨发亮……不等人回答,他便笑呵呵说道:“正所谓虱子多了不怕痒,扉没有三头六臂,与普通人一样,也不过一条命,谁若想来拿,请便。”
燕少贤笑笑没说话,抬手示意他先走。
应贤三楼。
才坐下,便有那哑仆递上热茶来。
徐正扉笑着啜饮,却不开口。
燕少贤便问:“大人不好奇吗?”
“什么?”
“大人就不好奇,我为何请大人来此?——或者说,大人对我的示好难道没有猜疑?”
“无非就是些投贤择主的琐事,于扉而言,好不好奇并无要紧。纵我不问,大人总归是要说的,不是吗?”
燕少贤笑。他颔首,同样淡定饮茶:“大人果然好气魄。投贤择主这等事关前程、性命的事儿,竟也叫琐事。”
“大人既来问,便不关性命之虞了。若是如此,扉又何惧之有?”徐正扉搁下茶杯,慢腾腾地捻着袖花开口:“至于前程么,螳臂当车,扉又何苦呢?”
“大人是聪明人,为何不肯效忠于终黎?”
徐正扉反问:“扉一向忠国直谏,何来不肯一说?若你想要说那一档子事儿,那扉也不妨与你直说:扉忠于国、忠于君,这颗择明主而栖的心,从不曾有所瑕失。”
“大人说笑,少贤问的是……”
徐正扉猛地俯身,凑近人,手臂压在桌面上,将茶水蹭地泼溅出来。他笑,然而笑容幽深,他开口,然而口吻锋利:
——“燕少贤,你选错人了。”
——“若你想与我斗一斗,扉自然愿意奉陪。不过,若你敢拿这江山黎民当作玩笑,就不要怪扉……不客气。”
他忽然抬手,二指朝燕少贤脖颈处做了个划的动作,笑容明媚:“就拿你的性命作赌,如何?”
燕少贤不惧:“哦?”
徐正扉轻声笑:“我就赌,昭平将你这条命赔与我消气……可好?”
燕少贤心绪一紧,然而面上却滴水不漏:“大人狂纵。直呼先君名讳可是大不敬,再者……恐怕大人过于自负,忘了如今,先君身殒,恐怕做不了终黎的主了。”
“哎,无妨。赌局么,就是逆风翻盘才有意思……”徐正扉笑眯眯看他:“就算昭平尸骨埋进地下三尺,扉必也掘出来,凭一己之力推上那宝座。如何?就看大人,敢不敢赌了。”
燕少贤失笑,他摊牌道:“大人要拿一个死人与我赌?”
徐正扉摊手,佯作无奈:“谁让扉手中无棋可下呢,只好作困兽之斗了。”
燕少贤毫不介意,双眸绽放出漂亮的光彩。仿佛被徐正扉这样果决的豪情震撼住了,反而露出诡异的欣赏:“好。既如此,那我就与大人赌一赌。”
“燕少贤。恩邦、荆楚不足为用,西鼎千远万里,彪悍之蛮夷,未必能叫你如意,再有谢祯坐镇,恐怕自顾不暇。”徐正扉道:“玩点有意思的……”
燕少贤眯眼,试探道:“大人说的是?”
“你信不信——只消三个月的时间,扉就能坐在你的位置上,由他宠信。”徐正扉自信笑道:“我们赌你那个草包主子,必用我而弃你,如何?”
燕少贤喉间一滞,不敢置信似的盯着他。
“想与扉做对手,有意思……”
徐正扉笑起来,而后摇了摇头;那神色不是轻蔑,更像是一种怜悯:“就凭你吗?你以为你赢了?实际上,到此刻为止,除了借用脆玺兵马杀了几个人,你腹中韬略、治国之策用了几条?”
“燕少贤,这赌约,你已经输了。”
“谓之择明主,他却连用你之信任都做不到。”徐正扉盯着他,慢条斯理道:“明主么,倒有一个。假若……昭平没死呢?”
燕少贤攥紧了茶杯,抬眼看他,仿佛在揣摩这话真假。
却不料徐正扉只是轻笑,摆出一副无所谓的神色:“瞧大人吓得,脸都白了。扉不过是说个趣儿,大人权且听之,就当解闷了。少贤应当耳闻昭平手段,那等心机连我都须甘拜下风。你就不怕……他是有意设局,请君入瓮?若真如此,那你……可就,难逃一死了。”
徐正扉道:“只说叛国通敌,勾连外邦这一样,诛你十族恐怕都不够。遑论别的呢……你就不怕做个千古罪人吗?”
燕少贤将脸上的冷锐敛下去,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他仿佛有意挑衅似的,偏将话绕回去:“大人若真的想赌,那咱们不妨一试。看看君主,到底是先弃我而宠信大人,还是先信我而杀你。”
徐正扉睨他,神色如故,仍笑眯眯的。
燕少贤道:“昭平将你们踩在脚底下,大人应当心知肚明,君威之下,你徐郎,也不过讨宠侍主的一条狗罢了。辅佐明主?笑话,辅佐明主有什么好?有他在一日,你便一日受人辖制。既拿不到通天的权柄,也跨不过宝座的一阶。到头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功劳却全是他的。这样简单的道理,徐郎难道不懂?”
徐正扉并不否认,颔首笑看他:“这样浅薄的道理,扉也懂几分。”
“自古以来,良臣、功臣有几个好下场?功成身退,隐居山水已是万幸了。越是满腹雄韬伟略的明主,越是疑心病重、越是心狠无情。莫不是徐郎,也想躲在帝王的阴影下苟活?……”
燕少贤笑,复又给他斟茶:“若昭平尚在又如何?徐郎清除弊患之日,未必不是功成身死之日。你今日为了革新,得罪这样多的人。来日昭平杀你,便可名正言顺,既平四海权贵之愤,又将替他伸到各处的手砍断,以镇帝王之威。到那时,恩威并重,徐郎可能瞑目?”
徐正扉点头,煞有介事地慨叹道:“百官清明,江山安定,扉余愿足矣。纵不瞑目,有两分抱怨,难道还能从棺材里跳出来,与人讨公道吗?”
瞧见燕少贤那副自鸣得意的模样,徐正扉先是低眼笑了起来,片刻后,他止住笑,忽然发问:“燕少贤,你读书做学问、报国平天下,所为者何?”
燕少贤不语。
徐正扉便替他回答:“你为了权力,为了名声,为了光耀门楣,为了高官厚禄。唯独不是为了江山与百姓。”
“那又如何?若为官不求高,做人不图名,竟只为了徐郎一般的清高名声吗?”
徐正扉拢着袖子,好笑看他:“这四海名士,还有比扉更差的名声吗?若为了名声,扉倒是反其道而行了。不过,你这话也不算错。只是……不能全为了这等身外之物吧?”
“敢问徐郎为何?”
“为了昭平一诺。”
燕少贤皱眉,仿佛不解:“一诺?”
“你可还记得,昭平当日登基大典,所布之诺?”
燕少贤微怔,当然记得。只是答案实在出乎意料,竟是……为这样一个虚幻的帝王宏愿吗?
那一诏,不仅是帝王与天下人的诺言,更是天下多少寒门学子、读书之人心底所滚烫的志向抱负?
纵览八百年烽火更迭,盛世气象,仿佛就在那个诺言里,熠熠闪耀着。
[朕将观之以疾苦,体之以民情,使百姓朝有食、暮有所,令天下孝悌有别、仁德自生。]
[朕将循之以法,士农商贾,协力八方,以聚我国力。朕将授之以军,平定蛮夷,教化四海,以扬我国威。]
[朕将躬身俯具,启序终黎盛世三百年,君君臣臣,承继百代,福泽千秋。天命有所授,冠以尘世名,亘古如吾者,似草离离,欣欣向荣。]
徐正扉幽幽笑:“扉之此生,所为者民,所为者君。不求功名利禄,只为青史万万年,让扉在寥寥数语间,镌写终黎之三百年鼎盛春秋——此宏愿,唯我君臣两代。”
“燕少贤,你我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搁下茶杯,缓缓推远,面上仍挂着笑:“竟只有选一个平庸帝王,方能显出你的能耐。如此,依我看,你之度量胸襟,何谈辅佐君王之才?罔顾黎民,不过下作小人而已。”
燕少贤神情幽沉下去,分明被人踩到了痛处;他腹中怒火烧得厉害,已连隐忍的笑容都装不下去了。
就是眼前这样狂纵的一个人,想要取代他,竟成竹在胸,轻而易举。他聪明,善于诡辩,逢场作戏,叫人摸不透,腹中却是一颗玲珑心。
仿佛样样比不过他似的。
燕少贤心底生恨,连牙根都磨得疼。
正如徐正扉所说,时至今日,他离那璀璨的政治理想仍久远,辅佐此等草莽之货,眼下,自己也不过是个为虎作伥的小人。
“徐郎勿狂,日后……”
徐正扉打断他:“我知道,大人必要说些什么隐忍发达、来日方长之语。说的也是,官宦横流、政事漩涡,凭你是长袖善舞,还是两面三刀,都不要紧。但是——”徐正扉露出笑,点了点脑袋:“得要聪明。”
言下之意,你还太愚蠢。
燕少贤脸色骤然黑下去,瞧着难看极了。
他不悦,仍极尽克制,只冷哼了一声:“大人也忒自以为是。那等空话我自不信,只看眼下的宫城谁说得算,便是了。又说什么通敌叛国,大人何来的消息?又说先君尚在,恐怕更是空穴来风!再提取我而代之,就必不能如愿了。少贤虽不聪明,却也不似大人想得那样蠢钝。”
徐正扉不打算与他对峙说出实情;而是顺势接下话来,讽刺笑道:“大人果然聪明!扉方才是诈你的,竟叫你识破了,好可惜呐。”
燕少贤冷眼看他,不语。
徐正扉便继续说道:“不过,荆楚三公子来助,其中的猫腻,就是傻子也猜出来了。大人不承认不要紧,我自拿着去敲诈安平,你说他……会不会信呢?”
“你!”
见他果真要动怒,徐正扉却笑眯眯朝他告罪道:“瞧,少贤好大的脾气。不过是聊些闲话,何苦闹得不开心?再者,你一贯知道的,扉这人不识趣,只是说几句玩笑,大人怎么能当真呢。”
说着,他微微转动茶杯,将茶水晃得荡漾,如将人心搅得焦躁一般。
“罢了罢了,今日不是来吃酒的吗?瞧你也不招待我,只赏两杯茶水,恐怕扉今日确实不能如愿了。不过没关系,咱们来日方长,方才惹大人不悦,下次,换我请大人吃酒赔罪罢……今儿,就恕扉无礼,先行一步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只稍见礼便朝门口走去了。
——“咚”的一声,茶杯重重搁在桌上,碰出响儿来。
被人戏弄的屈辱感涌上来,燕少贤冷笑:“大人还真是……牙尖嘴利呢。就是不知,以后还能不能有机会这样放肆了。”
徐正扉爽声笑:“悉听尊便。”
抛下这句话,他便淡定踏出门去了……
那肆意的笑声仍旧从大敞的门庭外传过来,匕首似的扎透燕少贤的心:“来人呐,与本官备下好酒好肉!扉饿得很……”
窄腰身姿、华服飘逸。
燕少贤就这样望着,那个脊背挺拔的坚定背影,带着意气风发的少年情愁,穿过曲折的回廊,渐渐走远了……——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桀桀桀桀桀桀(坏笑)[墨镜]
戎叔晚:大人你自个儿在那美什么呢?
徐正扉:美滋滋的唱着小曲儿喝酒去了(哼哼,昭平回来还不得给我赏个大官做做~)
围观群众:指指点点燕少贤【全终黎最不好惹的嘴,叫你惹上了】
钟离遥(昭平):朕也怕徐二(催婚头疼·各种头疼)好利的口。[捂脸笑哭]
谢祯:兄长,再给他们乱赐几个,让他们俩去打~~[让我康康]
第24章 024 庆春时 怕我负了你?
暗处那双冷厉的眼睛终于收回目光。
戎叔晚勾起唇来, 轻笑一声,迅速躲开了身影;他自侧门穿过,身形矫健的越过窗扇, 轻巧一个翻身, 跳进人房间里。
徐正扉吓了一跳。
“你这货,作甚?”
“有门不走, 偏学着翻窗。”
戎叔晚侧身过去, 将门窗都阖紧,这才坐在人跟前儿:“防着叫人看见。”
徐正扉调侃道:“想不到, 堂堂国尉出门吃饭喝酒,还得做贼似的。怎么,想躲着你那个狠心肝儿的相好吗?”
“怎么又与我二人攀扯关系。”
“凡是我的,他都喜欢抢去。恐怕只有衣裳、地位他不满足。故而……”
“哦?”戎叔晚打断他, 凑近了人笑道:“大人是说……我也是你的?——何时的事儿?大人竟欲与他抢我夺我。”
“呸。”
徐正扉给他斟酒:“你脸面大了起来,竟要这样说。”
戎叔晚也不介意, 笑道:“我看你,是因瞧不上他才这样说话。也忒的刻薄些, 就不怕他回去告你的黑状,趁机叫你吃苦头?”
“怕,怎么不怕——不是有你呢?”
“既这样看不过他,又何必和他纠缠。”戎叔晚换了个位置, 坐得离他近一些,方才布菜更利落:“我看你一点不生气,反倒还挺开心似的。莫非……相谈甚欢?”
“凭他,也叫我生气?”徐正扉笑道:“现如今,扉有好酒好菜填饱肚子,还有你这呆货伺候, 为何不开心?”
戎叔晚失笑:“大人倒是会自我开解!这趟去了那么久,不知都说了些什么?”
徐正扉抬脸,睨了他一眼:“方才,你没去偷听?——说些什么恐怕国尉心知肚明吧。偏再问我,是何意思?”
戎叔晚勾唇,却不辩驳。他微微俯身,压低了靠近人:“你与他交底,也不怕露馅儿?你偏吓唬他主子还活着,若他知道书信之事,难道不疑心主子的安危。”
徐正扉顿了顿,没有立即回答,反倒紧了紧鼻尖,嗅了两下。他仿佛闻不真切,故而又凑近了,贴着人脖颈吸了两口气:“戎先之,你这身上,什么味道?”
戎叔晚脸上一哂。他无辜扯起衣裳来嗅了嗅:“我才洗……”
“怎的一股子奶气?”徐正扉敏锐盯着他:“难道戎府里有什么吃奶年纪的孩子?戎叔晚——你别是背地里又做什么下作勾当,却将我蒙在鼓里。”
戎叔晚困惑,直至眸光转递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顿时心头一紧。
徐正扉拖长了声调,假意逼问:“嗯?”
戎叔晚忙拍他手背,迅速露出个笑来:“孩子?吃奶?你别是在别人那里受了气,却胡乱地撒到我身上来!”
那眉一挑,有几分底气:“大人每日里,脾气也怪。怎么我什么都闻不到?难保不是污蔑。再者,我一天见过那样多的人,就算有,兴许也只是不小心蹭到的。”
徐正扉狐疑看他一眼,却没再问下去,而是道:“才说了你一句,你倒有理,辩了这样许多,恐怕是做贼心虚。不过……今儿,我不关心这个,而是有要紧事问你。”
“什么?”
“前些日子,交代你的事情,都办妥了吗?”
“兵马之事,已经妥当,再有半个月,便能到位。”戎叔晚饮了杯酒,轻声道:“这就看,咱们和钟离策谁的速度更快了。不过眼下,为了稳妥起见,我们还是要假意顺从,少跟他们作对,免得激化矛盾,惹出乱子。我看今日这么一聊,燕少贤回去,必定要打你的主意了。”
“嗯,随他罢。扉的项上人头不过一颗……”
“好混的话。”戎叔晚哼笑看他:“大人白日里说的时候,我就听着不爽利了。怎么剩下咱们二人,你还这样说?”
徐正扉无辜:“什么?”
“大人的项上人头有我护着,何故这样说?再者,大人的性命虽只有一条,却也分给了我一半,怎么能随随便便就交给别人呢,好不爱惜!”戎叔晚捻着酒杯,那眉眼里的色彩却变幻着,叫整个神色难以捉摸起来……
那点尖锐是才长出来的,似怀疑,似不满。
仿佛还有点生气。
“我不过说说。”
“我看大人是压根没当真吧?”戎叔晚将那杯酒喝下肚,又看他,嘴角微微绷紧,分明是与人置气的意思:“大人志向高洁,将主子的‘诏旨一诺’看作理想之高,却将我的承诺看得那样低吗?”
徐正扉故作茫然,顺着这话,口气夸张地戏弄他道:“哎哟,不得了。扉怎么这样大意,竟得罪了国尉大人——就是不知道,承诺?您说的是哪个承诺啊?”
戎叔晚知道他故意的,却还是叫人气个半死。
他拿话刺挠人:“贵人多忘事,大人连我说的什么都全忘了吗?”
徐正扉一面给他倒酒,一面笑:“你那样多的话,扉哪里知道是哪句?难不成,是杏仁酥那句?”
戎叔晚擒住人手腕,盯着徐正扉亮盈盈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方才缓慢松开手,别过脸去轻咳一声:“罢了。大人不记得也好,反正大人说过,什么真心话,都会随着雪一样全化了。我哪里敢当真?”
——“徐郎兴起,与我玩耍,我便应承。若是徐郎腻味了,想回家娶妻生子,那我就送上贺礼一份,带着人去闹闹洞房、凑个热闹便是。”
停顿片刻,他扭过脸来看着徐正扉,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哼:“如此,大人可满意了?”
徐正扉被他略感屈辱和委屈的口气震惊住了。
他想笑,又忍下去,憋得脸色也奇怪起来:“戎先之,你说真的?”
“什么真的?”戎叔晚见他那副欲言又止的忍笑模样,更恼了三分,冷哼。竟起身坐回了原处,再不肯跟他挨着了。
徐正扉愣住,“诶?”
片刻后,他竟干脆笑出了声:“我说戎先之,往日里竟没发现,你这人,这样小的气量——还会使小性呢。”
戎叔晚噎住。他轻哼,眉眼利的沉下去,显得阴鸷,仿佛从肺腑里涌上来的幽暗一样,整个人都散发着潮意。
若是旁人,早吓得腿打哆嗦了。
可徐正扉是谁?
他笑眯眯坐近过去,挨着人,“真生气了?”
戎叔晚不肯理,兀自又喝了杯闷酒。
“扉与你开玩笑的。”徐正扉拿胳膊捣鼓他,小声笑着,“你瞧你,趁机敲诈么!不过说一句,倒真生气了……”
见他不吭声,徐正扉也不介意,干脆谄笑着握住人的手腕,晃了两下:“你这是怕我‘负’了你?”
戎叔晚脸色闪烁:“负我?——笑话,我会怕这等事?”
徐正扉并不戳穿,没大会儿,便用手贴着小臂滑过去,泼皮似的钻到人掌心里去了……他比戎叔晚的手小一圈,指头修长,叫人肤色衬得冰肌玉骨,分外漂亮。
戎叔晚微愣,别扭轻哼:“大人作甚?”
“你说作甚?”徐正扉将手指穿过人指隙,大剌剌的扣紧。掌心相贴,温度发烫,没大会儿就滚出一点细汗来:“与国尉大人暖暖手,这雪日烫酒吃,正亲热呢。作甚就生气了?”
戎叔晚嘴角翘起来,又迅速压回去。他仍强作冷脸:“大人这样就没意思了。方才不肯承认,这会儿怎么又……”
徐正扉拱了下他肩头,笑着追人视线:“你这马奴得寸进尺,本公子给你台阶,你到底下还是不下?”
——戎叔晚哼笑:“下。”
——他不满足:“好歹多叫人抱怨两句,解气。”
徐正扉道:“你说的都是捕风捉影的事儿。我一没有三宫六院,二不养胭脂花红,怎的就要抛下你去?”
戎叔晚睨他:“大人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难道与我这马奴耗上了?也不怕叫人知道了笑话,我可配不上你。”
徐正扉拿大拇指摩挲他的指腹,凑到人耳边,低声笑:“又胡说开了,什么配不配的,扉岂是那样的人?”见他不吭声,徐正扉又问:“那你倒说说,你想怎么样?难道叫我去求君主赐婚吗?”
戎叔晚耳尖痒,刻意躲避似的歪了歪头,然后喉结却来回滚了两遍。他不说话,只用眼神睨着人,仿佛在等他下句话。
徐正扉大言不惭道:“诶!这事儿怨不得我——早先是咱们二人作恶,不许他们作鸳鸯。恐怕君主若知道了,必也要拆散你我。”
见戎叔晚神色变化,徐正扉兴起,偏又逗弄人:“要我说,偷摸的……相好几回就得了。”
得!
才哄好的,又冷脸儿了。
徐正扉哭笑不得:“哎——别,别,扉与你胡说的。”他另一只手勾了勾指头,唤戎叔晚近一点。然后将脸挨靠着他的侧脸,亲昵地蹭了蹭:“我保准去说——待昭平回来,我亲自跪到殿里去求恩还不行吗!”
“果真?”
“果真。”
戎叔晚这才露出笑,仍旧不情愿似的冷淋淋,可背地里,却早不知被人捉住几回翘嘴角了。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来:“喏。”
“这是什么?”
“给大人看看西鼎的回信。”戎叔晚颇得意道:“这里头有个好消息,若你知道了,必要喜得跳起来,那时候,可怎么答谢我?”
徐正扉狐疑:“少占我便宜。西鼎的事情,还能好到哪里去?又与你有什么干系。”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拿,却被戎叔晚强硬地摁住了。这贼子镇定自若,“就知道大人会这么说,那这信你就别想看了……”
徐正扉睨他,丝毫不惧,反而得意道:“若不让我看,那这信便无用了。再说了,你又不认识里面的字,你怎的知道是好消息?”
戎叔晚道:“我听那细作说的,千真万确。”
“哦?”
戎叔晚难得脸皮儿薄,矜持了好一会儿才道:“大人亲我一口。”
徐正扉抿唇,笑话他:“好你个贼子,在这等着我呢。国家要事,岂容你公器私用、损公肥私?”
戎叔晚晃了晃信:“大人到底要不要看?”
徐正扉磨牙,“行——扉答应你总行了吧。”
但他伸手,那封信仍叫人扣住不放。
徐正扉看他:“又怎的了?”
“我怕大人不认账,须得先亲过才能看。”戎叔晚道:“这好消息,可是我费了许多力气,才弄来的。”
徐正扉哼哼,到底妥协了。
他愤愤拿嘴唇朝人脸上狠磕了一下。
那力气没控制好,以至于两人同时露出苦瓜色:
“嘶……”
“好疼。”
“扉也疼。”——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哦哦哦](亲了,拿来)
戎叔晚:[捂脸笑哭](罚你重新亲)
徐正扉:??
钟离遥:咳咳,徐二你不必来,朕不允。
谢祯:兄长威武!![星星眼][星星眼]
第25章 025 醉春风 只是讨一个吻。
为了安抚他, 徐正扉只好起身凑上去。
他压在人唇上,肆意的舔了两口,那神色带点抱怨的嗔意, 然而挑起的眼皮儿之下, 却藏着闪烁的亮光。那视线微微俯视,将戎叔晚乱了的神态尽收眼底。
他摸着人乱滚的喉结, 哼笑:“叫你不要招惹扉。惹出乱子来, 又不敢吭声……”
戎叔晚只消手臂带过来,就能将人捞进怀里。但不知为何, 被那种捉摸不透的眼神盯着,他竟不敢……
他忽然抬手掐在人窄腰上,壮着胆子哑声道:“只是讨一个吻。”
——“大人何不赏我?”
徐正扉低头,笑着亲上去, 给他一个足足的吻。而后才捻着他被自己咬破皮的糜红肿胀的唇肉,戏弄道:“若是这个消息没你说的那样紧要, 扉必是要再讨回来的。”
戎叔晚不置可否,笑了笑。
徐正扉坐回去, 拆开那封信来细细地读,眼见整张脸都迅速的亮了起来,眉眼上扬,有克制不住的惊喜:“昭平逃出去了?竟安全脱身?!”
戎叔晚笑:“正是。”
徐正扉恨不得掐死他:“你这贼子, 知道这信儿多久了,竟不吭声,还瞒着我。若是我知道这等消息,方才必要抓着燕少贤,好好作弄一番。”
“大人竟也要报私怨?”
“非也,不过是叫他们这段时间好好忙一忙, 免得不够乱,君主回来凑不上一锅端。”徐正扉笑,又问:“这消息可真?难保不是他们发现了端倪,故意作个假信儿来糊弄咱们的。”
“放心,我已遣了三波人去探营,待回来便知真假。一波去探西鼎内部消息,确认真假。一波去寻谢祯,若是君主安全逃出,必要先回大营。另有一队,去卫从榆之处打听打听,若是君主等不及,兴许直接回转,必也要经过他那里——我就不信,他半点不知情?”
“他必然知情。如若不然,上城闹事儿这些时日,他何故装傻,私用兵马加固了城防,却关起门来不露头?”徐正扉道:“卫从榆后头,还有个惯是清高的沈蔚尘,这主意,必是他出的。”
“哦?”
“若是沈蔚尘不哄劝着,以卫从榆之忠君爱国的品性,早就杀到上城当堂质问了。白吃太后和钟离策的苦头不说,没准儿,这会儿人都关进牢里去了。”
戎叔晚笑:“你也忒的笑话人。卫大人虽品性禀直,却头脑聪明,行事也稳妥。怎的会这样草率冲动?”
“自然会。忠君爱国——知遇之恩,同窗之情,昭平待他,可谓之君臣明月心。”徐正扉捻着那封信笑:“待你之情如何,你难道不明白?若是你也如他那等,乃世家砥柱之名流高官,这会儿,恐怕一样的。”
“多少祖先盼你守着门楣光鲜,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勿要行差踏错。此谓之忠君爱国:为明君死,胜过为昏君生。”
“照大人这么说,他们多少有些迂腐。家族之说我不懂。我没有——我也管不着。”戎叔晚话锋一转,揪着往日的“恩怨”笑话人:“但如大人这样,什么脸面也不顾,只为着活命的,却也不多见……”
他清清嗓子,学着徐正扉最意气风发的派头,叹道:“实乃半点文人风骨也无。”
徐正扉笑了:“你这贼子——再不许说了。”
挨打的时候,徐正扉惯常袖子一拢,躲在戎叔晚后头讪笑:先打他呗。见人不上当,还要补一句:就怕你们打不过这马奴。遭杀就更不必说了。
戎叔晚将信收叠好,重新揣进怀里。然后将那宽厚手掌递出去,等他将手搁回来相握:“若是不叫我说,也好办。”
徐正扉佯作不解:“哦?——”他回视人期待的眼睛,偏从袖里掏出一枚碎银子搁进他掌心:“贿赂贿赂?”
戎叔晚:……
他分明是想如刚才那等,与人再握着手吃酒的。但看见徐正扉所增的那枚碎银子闪着光,愣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戎叔晚轻咳两声以掩饰尴尬:“嗯……是,是说这个意思。”
见他不敢承认,徐正扉心底暗笑。他将手伸出去,捻起那颗碎银子,笑着问:“就这样一点小恩小惠,你就满足了?”
戎叔晚这才顺理成章地握住,用大掌将他的手包进去:“这是大人给我的银子,怎的还往回讨?”
徐正扉挑破他的脸面儿,戏谑道:“银子没了还能再赚,下次,却没这样好的机会占扉的便宜了。”
戎叔晚将那颗银子抽出来,揣怀里,握住人的手却不肯放松:“既然大人这样说了,我再推脱反倒不好了……便叫我,给大人暖暖手。”
徐正扉道:“也不叫我吃酒了?”
“今天这酒,我怕大人会吃醉。”戎叔晚说着,仍给他倒了酒,还仔细给人布菜。他一面忙着,一面提醒道:“待探子回来报信的时候,尘埃落定,大人再醉也不迟。”
“知道了,啰嗦。”
徐正扉压不住的喜色,连吃了两杯酒后,才辣着喉咙道:“宫里也都布置好了?”
“都布置好了。”戎叔晚道:“大人这次赴宴也保准毫发无伤。若掉一根头发,都算在我头上。”
徐正扉笑。
戎叔晚便继续道:“不止那些。我还给你做了点小玩意儿,比我那些袖箭还精巧,给你防身用可好?”
徐正扉诧异看他:“我可不会那些东西……若伤着自己就不好了。”
“不会的。待你看过再说,若实在不喜欢,我还有别的小东西给你玩。”戎叔晚话说到一半,因满意自己的心思而露出神秘微笑来……
徐正扉困惑,被他“不怀好意”地盯着笑,弄的直打嘀咕:“什么小东西?——你莫要这样看我,难保不是坏心眼。”
“什么?”
“?”
见戎叔晚乱猜,徐正扉脸色一闪:“我没有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徐正扉别过脸去,连手也抽走了:“没什么意思,哪里有意思!我只是问你话,你不要乱猜。”
戎叔晚没猜中,茫然道:“那……待会喝足了,还请大人下榻戎府可好?这等东西先不宜旁人看见。”
徐正扉笑着嘟囔:“也不知什么东西,竟这样神神秘秘的……”
待酒过三巡。
徐正扉便被人揽着腰,塞进了轿子里,果真朝戎府去了。
待戎叔晚将那小东西送到他面前,徐正扉都惊了:“竟是这个?”
犬儿似的一只,碧绿双眸,雪白的柔软皮毛,呲着利齿,然而呜咽着低嚎,全无威慑力。徐正扉抱在怀里,摸着那小玩意的鼻头,认真看了一晌。
“这是……”
“雪狼崽子。”
戎叔晚忽然吹哨,“还有只大的。”
大的那只不知从哪里蹿出来的,将徐正扉吓了个激灵。那雪狼体型庞大,见他扭头要跑,遂一个猛扑,将人摁在地上了。
徐正扉酒都吓醒了:“啊——”
戎叔晚抱胸站在那里,嗤嗤地低笑。他啧声:“你这畜生,小心点儿。”
雪狼仿佛听得懂,叫驯养的比犬儿还听话,遂放轻了力度,伸出舌头来,在徐正扉脖颈极轻的舔嗅了两下,而后低声呜嚎,像是示好。
徐正扉伸手去摸他的头,掌心底下的热度和柔软皮毛,勾的他忍不住搓弄了两下。他放松了警惕,将雪狼轻轻推开,怀里那只崽子也顺势爬到了一边,呲着牙咬那只雪狼的后腿。
雪狼抬腿,极轻易地将崽子拨到一边儿去了。小崽子滚了两圈,呜呜的抱怨似的叫唤……
徐正扉坐起身,雪狼便往他怀里钻,拿脑袋蹭他。
“还……还挺听话的。”徐正扉额间亮盈盈的,全是吓出来的细汗。他抬起头来瞪戎叔晚:“你这混蛋,分明是有意的!”
戎叔晚道:“我好冤枉。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只,也最乖顺通人性,本是叫它来伺候你、保护你的……大人怎的不领情。”
徐正扉摸着狼头,心有余悸道:“若叫他一口吞了,我上哪儿说理去。”
“不会的……小白,过来。”戎叔晚将它唤到跟前来,摸着他的脑袋笑:“他比大人还乖还听话——”
徐正扉气哼哼啐他:“戎先之,你可恶至极。”说着,他爬起身来,扑了两下袍衣上的尘土,方才走过去将小崽子捞进怀里:“小小白,等你长大了,就将你这个主子也扑倒下去,咬他两口,替我解气……”
戎叔晚闻言,抬起眼来,含笑看他:“大人喜欢小的,还是大的?”
徐正扉忙道:“小的。”
戎叔晚笑,起身拉着他坐到榻上去:“我将小白先送给大人,待大人渡过危机,再还给我可好?——小的这只,先养在戎府,过了吃奶的年纪,再给你送过去。”
“甚?”
徐正扉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要我领着小白去赴宴?”
“若他们想方设法地支开我,能护在大人身边的,可就是它了。”戎叔晚道:“我只劝大人考虑考虑,免得吃亏。”
徐正扉摇头,片刻后,又颇自信道:“有昭平与我撑腰,我怕他们?笑话。”
说着,他转过脸来看小白。小白讨好似的凑到他跟前,将脑袋挨着他的膝盖乱蹭,如他那个谄媚的主子一样,为着得到人的欢心。
徐正扉失笑:“我怎么觉得,它还真听得懂人话?”
“那是自然。”
徐正扉道:“就算它能替我抵挡一时,恐怕钟离策也有压不住的暗箭难防。没护着我,怕是要伤了它——”徐正扉摸小白的脑袋:“傻狗。”
雪狼拿牙齿咬他的袍子角,喉咙里发出低声的颤抖,仿佛为自己被叫“傻狗”而控诉——我是狼!
徐正扉乐不可支,狠狠地揉弄他的脑袋:“你倒是比你的主子还聪明!”
连“傻狗”都比不上的戎叔晚听了,磨着牙将他摁在榻上:“大人吃醉了酒竟说胡话,敢这样说我?你就不怕……我比它吃人还厉害?”
徐正扉衬着两腮云霞,哈哈笑,被人叼住脖颈那块软肉恶意报复似的咬了两下:“别闹,你也是,你也是行了吧!”
戎叔晚歪了歪头,困惑看他:“什么我也是?”
“你也是傻狗,行了吧!你们俩一样……”
“哈哈哈,扉决不顾此失彼……哈哈哈哈,诶?放开我,戎先之,你起来……”
雪狼叼着他的小崽子,快速奔逐出门去了,只留下房间里一片琳琅如翠玉的笑声和满地湿漉漉的酒意。
“戎先之……!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