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正扉几欲作呕,承平更是呆愣愣吓傻在原地。
最后扑上来的那个, 被谢祯一刀砍了头。尸身倒在桌案上,碗口大的窟窿里,潺潺涌着鲜血……承平瞪大眼,看着脚边那颗头, 熟悉无比,他识得, 那是阿叔。
他哆嗦着抬起眼来,看在底下跪着的那六七个人, 有婆婆,有常给他买糖葫芦的阿伯,还有唤他到家中吃饭的“父王的旧部下”,一张张脸揭开面具, 他都曾见过。
然而此刻,他却吓傻了,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那人仰头:“你这暴君,夺我少主,竟想赶尽杀绝。天怒人怨——来日必有天谴!”
钟离遥扶住怀里软下去的戎叔晚,抬手捂住他的胸口。鲜血沁满了整个手掌, 顺着指头缝儿往外流。他沉着眉眼,冷哼一声。
谢祯提刀走下去——
徐正扉拿血手捂住承平的双眼,先一步开口,怒不可遏:“君主怜惜稚子,养育承平如终黎子民,你等不思悔改、不求报恩,竟这等愚蠢!今日造出这样的一桩祸事,不止你们自己的性命保不住,谁还能饶得了他?”
他将承平从怀里推出来,摁在跪在一旁。那手,颤抖着捡起遗落的一柄刀来。
在所有人齐齐震撼的脸色里,徐正扉竟将刀架在承平脖子上,抬脸道:“如今,便是你们想要的结果?若是圣体有毫发之伤,赫连满族的性命也不足以平!”
那愤怒将他的眉眼都染红,他的脸浮起一层亮丽的颜色。那写过西关生死之大计、耕种过西关沃土、抚摸过西关草野的双手,此刻亲自提起屠刀来——满腹的韬略,在顷刻的怒火之间,被淬炼的冷而厉。
承平只是抖,却不挣扎。
他不知道大人要干什么。但他知道,要乖乖听大人的话……
叛党大惊失色,跪在原处,恨恨道:“是我等杀你,只杀我等便是,放了我们少主!”
“少主?”徐正扉冷笑,“这里没什么少主,有的只是终黎的一个孩子。”他在那些人扭曲的脸色里,将刀贴紧:“不止今日没有,以后也没有。”
承平双眼被液体濡湿。
有徐正扉手上的鲜血,有自己的眼泪,恐惧和不知所措乱滚,他胆怯地挤出来一句:“大人,我疼。”
那人扬声,急切地几乎站起身来,却被侍卫死死摁住:“我等愿以死谢罪,敢问大人,可能保全少主?”
徐正扉冷声:“未必。”
那声音再不似从前少年意气风发,而是带着西关寒风磨砺过的沙哑,呼啸的春风灌进宽袖里,他眉眼微眯,带着朗然与壮烈的味道:
“你等以死谢罪,未必保全承平。但,若是乱党作孽,此子必不能活!”
诸众回视,沉下决定。顷刻,动作果决!
只见刀剑抹过脖颈,血痕喷洒,地面一片湿红。谢祯站在那里看着,面无表情,良久方才回身:“乱党自绝,请君主示下。”
钟离遥缓声开口:“速传医师,戎叔晚受伤了。”
那个飞身扑过来的动作全无保留,胸心大开,与习武之人而言,是最惨烈的一种方式,实在没有讨巧的成分。
义无反顾到近乎本能的方式。
钟离遥负手站在檐下,心中不悦,惋惜……总之,他冷声笑:“这就是你拿得主意!”
徐正扉跪在那儿,“此事实非是臣所愿。是小臣疏忽,请君主降罚! ”
屋里医师诊治和戎叔晚痛哼声响起,还有小孩儿扒住门框低声抽泣的呜呜声,那些声音搅在耳朵里,简直是为徐正扉求饶。
钟离遥冷哼:“起来吧。”
徐正扉统辖西关诸事不假,背责应当,可仔细说起来,安危问题,还要问罪的便是戎叔晚与谢祯二人,如今,一个树似的杵在远处,脸色沉重;一个泥似的躺在床榻,浑身血色。这罪,还能怎么问呢?
钟离遥转眸,去看小孩儿,视线扫了几个来回。他心绪沉重,唤他:“承平。”
徐承平哭得鼻涕眼泪一直乱涌,听见钟离遥叫他,还不忘回过头来,跪在地上向他行礼。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尘,又将沾血的小手在衣裳之上抹干净,才敢靠近前去。
这会子,他只怯怯地去拉钟离遥的手,想亲近又惧怕似的。
“天神,你能不能救救戎?”
“他好像快死了……呜呜呜呜……戎是大好人。”
“天神,求求你了……”
钟离遥垂眼看他,眼见那张脸已经被打湿了。他没说话,只是掏出帕巾来替他擦了擦,那动作轻柔,眉眼平静,看不出喜怒,更看不出下一步的打算。
承平还在哭,才擦干净的脸,转眼便再度被眼泪打湿。他抱住钟离遥的腿,将人的袍子都抓出许多灰尘和褶皱来,模样过分可怜——
那双眼睁大,布满恐惧、慌张和眼泪。
在这个瞬间,钟离遥忽然转过脸去看谢祯。那个背影挺拔,沉默着没说话——他已然长大了,可以拿肩膀扛起山河万里,举刀劈碎巨浪。曾几何时,他的祯儿也那样小。
钟离遥摸摸他的头,到底叹了口气:“勿要再哭了。”
承平还在问:“天神,你能救救戎吗?”
钟离遥没回答他,只是平静道:“徐二,将这孩子带走。”
徐正扉不敢求情,称是。那哭声越发凄凉,单调地在徐正扉怀里远去了。钟离遥跨进内室去,在一众行礼声中,问道:“如何了?”
“才拔出刀来,血将将止住。”医师道:“胳膊上的伤势不碍,虽然难免疼痛,到底不伤及脏腑。只是右胸伤得厉害,还须得歇养几日,看看情况。若是不发烧、不昏迷,撑得住,便没什么大碍——这伤口侥幸,暂时避开性命之忧,只是后面的,小的还不敢妄下定论。”
“现下开了药方子,小的这便去为督军大人开药。”
钟离遥颔首,“去罢。”
戎叔晚嘴唇苍白,颤抖着朝他一笑,那个谄媚笑容比哭还难看。
钟离遥道:“好生歇养,不必再多说了。”
戎叔晚问:“那……”
钟离遥知道他要说什么,遂开门见山:“朕可以不杀他。但若是要留,你须自己带在身边,假以时日,若知他什么有异心,必须当机立断,亲手杀了他。”
戎叔晚重重地喘气,眼色虽亮,声息却艰难:“是。”
说完这个字,他并不歇着,而是强要撑起身子来,钟离遥微微蹙眉,不等反应过来,这人便一头栽下来、“噗通”摔在人面前了。
钟离遥心绪一紧,袖中的手下意识虚扶了一下。
“作甚?”
“小奴要向君主请罪,这大典安危由我负责,却闹出这等乱事,还差点伤了您。小奴有罪,还请……”
钟离遥不悦拂袖,轻哼:“先捡回你这条命吧。”
说罢,便深深看他一眼,轻叹了口气,阔步踏出门去了。戎叔晚趴在地上,姿势诡异,仰脸望着人的背影,愣了一会儿。
谢祯紧跟着进门,朝着他伸出手去:“我来抱你。”
戎叔晚扭曲地爬了两下,嫌弃白他:“不用。”
谢祯走近,高大影子罩下来!他弯腰,不由分说便将人捞起来了。
戎叔晚与他对视:“……”
“作甚?”
“你作甚?撒手。”
“你以为我想抱你?”
“还、还挺沉……”
戎叔晚歪在榻上,冷笑看他,并不情愿似的:“谢过将军。”
谢祯也跟着轻哼了一声,抬眼看他。片刻后,还是冷着脸拱手,认真道:“是谢祯该谢你!若不是督军挡下这两刀,谢祯今日怕是也没法活了。”
戎叔晚轻轻“嘁”了一声,自打钟离遥离开,不知怎的,倒多了几分精神,就连嘲弄起谢祯来都不留情。他往外扬下巴,示意“那位”,口中说道:“哪里用你来谢?我是为君主,又不是为将军!”
谢祯不辩,轻哼,“督军还是省着点力气养伤吧!”
“唉,你——”
戎叔晚这日时运不济,将人都得罪完了!谢祯才走没大会人,徐正扉便赶着来瞧。他先是摸摸人的脸,而后去搓搓眉毛,去捻弄嘴唇,嘴里还念叨着:“哎?怎么还一直阖着眼?不会死了吧?”
他说着,探出指头去探鼻息。
忽然——
那双眼睁开,戎叔晚抬手擒住他的手腕,因动作幅度大,又轻嘶了两口气。
徐正扉咧嘴一笑:“活该。”
“怎么说话呢!”戎叔晚看他,轻笑道:“虽还不曾死,可也差点死了,怎的这样咒我。大人好利,半点不疼人。”
徐正扉坐在榻边,俯身下去吻他额头和眼皮儿:“没死便好。你自好好歇着吧。”
戎叔晚拉住他的手,将脸贴上去,轻轻地蹭着,脸色虽苍白,眉眼间的眷恋却不曾减少,他道:“大人陪陪我。”
徐正扉盯着他好大一会儿。
直将人都看毛了,才忽然问:“戎先之,你该不会是为了留下承平,刻意行此险计吧?不知是通敌还是苦肉计?”
戎叔晚吓了一跳:“大人看我不爽倒是直说,怎的这样谋害人性命?你张嘴说的轻巧,全是污蔑,万不要叫人听去才好。”
徐正扉轻笑:“不是就好,你这混蛋,将我吓得半死。还好没事儿——若不然,不等成婚,倒要先守寡了。”
戎叔晚轻哼一声,露出笑来:“大人心疼我?”
“那是自然。”徐正扉道:“早叫你多巡查各处,怎的还叫他们得逞?”
“是他们将人杀了,换上衣装。戴上那神鬼不分的面具,又有各式手里的棒槌武器,实在疏忽,没能查出来——唉……若是伤了君主,你我岂不得死一万遍?”
徐正扉笑:“嗯。怕是今日,谢祯也难能睡个安稳觉了。”
“那……那承平之事,君主可说了?”
徐正扉站起来,睨他:“看过你,我还要再去请罪!承平本来无事,这下倒多了一桩罪过,唉,还好意思说呢。”
“哎,可君主与我……”
徐正扉拢住袖子,到底又俯回身去,擒住人嘴角细细地吻了一会儿。亲昵温馨的氛围里,抛下个轻快的笑:“你便不要管了!歇着吧,我晚些就回来陪你。”——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好险
戎叔晚:好险
谢祯:好险
承平:呜呜呜呜
钟离遥:……
第67章 渡江云 哦,原不是为了扉呀。
谁也不知他二人如何谈拢的。
总之戎叔晚得了褒奖, 赐宴,官职又升一级。那“办事不力”的惩罚也就不了了之了。戎叔晚肩膀并胳膊吊着白纱,跪在那里行礼, 而后又歪过头去看徐正扉。
这人拢着袖子叹了口气:“白便宜你。”
戎叔晚轻哼:“怎的能叫便宜?这一回, 是卖命来的。”
好在这人识相,从不得了便宜卖乖。这几日虽然伤病, 却时刻不落地去请安, 就连挤兑谢祯都收敛许多,以免马失前蹄, 叫人吹了枕边风。
谢祯才不与他计较呢!
这日,春光正好。
钟离遥在宫台亭下静坐,正与谢祯下棋,眼见着那棋子都逼到了绝路, 谢祯紧锁眉头,苦思冥想, 正无有出路。
徐正扉刚好来请安,“怨不得不见您, 原是偷懒来了。”
钟离遥轻笑道:“徐二胡诌。是这些时日难有闲暇。不过趁着今日天气好,才下了一盘棋,倒叫你捉住话柄了。”
徐正扉靠近,细看。
谢祯犹豫着探出一个子儿, 眼神紧盯着钟离遥。
眼见那位挑眉,他忽然又将手抽回来了:“不对,下这儿肯定不行。”
钟离遥睨他,实在好笑:“……”
两人对视,谢祯哪里还下棋,分明是在找钟离遥的表情破绽!堂堂猛将, 竟耍赖皮,硬生生将人气笑了:“怎的还想坏招儿?祯儿可恶,还不快让开——自罚你在旁边扎半个时辰马步。”
戎叔晚这会子从远处走来,只听见这句话,全不问前因后果,就忙忙地笑道:“主子英明!有些人实在坏心,就该罚。”
谢祯扭脸看他,轻哼:“督军伤的若是那张嘴,天下倒太平了。”
戎叔晚毫不介意,扬了扬下巴,特意从他跟前儿挤过去的:“可惜嘴好好的!将军罚马步,还不快让开?让我来与主子捏肩捶腿。”
谢祯挪了挪身子,扎好马步盯住他,分明带点不服气。
但另一头,徐正扉却已施施然坐下:“那便让扉下一盘,与您解闷儿吧。”
谢祯想:这二人倒会见缝插针。
钟离遥颔首:“也好。若今日赢了朕,朕便重重有赏——”他垂眼,看着跪在腿边儿讪笑的人:“他若赢了,也算你一个。”
戎叔晚喜道:“啊,主子天恩,竟还有这样的好事儿?”
谢祯听见,忙问:“那我呢?兄长?算我一个吗?”
钟离遥没忍住,被他急切的模样逗笑了:“算,都算便是。”
所谓棋逢对手。这二人早先许多年就常对弈,熟悉对方的路数,遂见招拆招,下得酣畅淋漓,再专注不过。
钟离遥细观棋局,忽然抬手落下一枚棋,堵死他的后路。
徐正扉微微皱眉,嘶了口气:“君主好毒。”
“下棋难道不看根本?”钟离遥微笑:“早先朕与庄知南下棋,他便是凭这一招,胜了一子。破绽恐怕不好找。”
徐正扉哼笑,放出狂言:“未必。”
钟离遥淡定地看他,又露出笑来——眼见徐正扉额上起了一层薄汗,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他愣是提着棋子犹豫!
钟离遥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出招,便微微转身去拿茶杯。
他端起茶杯来,垂眼轻吹,而后啜饮一口。
眼角的余光有什么一闪而过。
紧跟着,下一秒。
谢祯和戎叔晚齐齐抬手,疾声喊:
“君主——他!”
“兄长——他!”
钟离遥微愣,搁下茶杯,看向徐正扉。眼见他拢着袖子,作贼心虚却强装镇定:“什么?你们俩不要大呼小叫,吓得人胆战心惊。”
谢祯和戎叔晚对视一眼:……
不对啊,他们仨好像是一伙的。
钟离遥双眸一眯,盯住他:“徐二,拿出来。”
徐正扉装傻:“什么?呀——小臣怎么听不懂呢。”
钟离遥睨着他,威胁磨牙:“嗯?”
“徐二,若是叫朕捉住,今儿可是要将你吊在柱子上,狠打三百鞭的。”
徐正扉哭丧脸,只好认怂道:“何故!何故呐!这样不近人情。扉不过才偷了一颗而已。”说着,他从袖子里摸出来一颗棋子,又给人放回原处:“喏。”
这人全然不觉得理亏,竟还要倒打一耙:“昭平如今,再不像以前疼人了。”
当年读书时,他和房允与人下棋,为了赢得时令鲜果吃,总爱偷藏几个子儿在袖里。钟离遥每每瞧见,都佯作不知情、只输给他们,好叫那两个馋嘴的满足。
“亏得你也知道。”钟离遥哼笑:“这么多年,棋艺不见长进,坏招倒愈发精进了。”他慢条斯理看向徐正扉,心知肚明道:“当日是讨果子吃,今日又是想讨什么啊?”
“讨……”徐正扉不吭声了。
钟离遥哼笑,欲要起身——徐正扉忙忙道:“不讨,扉哪里敢讨!不过,今日确实有一事,想请君主定夺。小臣想……”
“想什么?”
“想再守西关两年。”
戎叔晚和谢祯同样震惊,眼神齐齐投过来,不解道:“为何?”
钟离遥复又坐下,面皮上露出微笑来:“卿这三年辛苦,朕本有意放你归去的。为何还要再守两年?”
“教化革新才开始,头五年,若不能用足力气,日后恐怕接手会难。此两年,风俗衣装、通婚往来——扉想,再试试。”
“两年之力恐怕不及。”
“若是二十年……”
那话没说下去,但徐正扉沉了片刻:“若到那日,还须扉留守此地,扉不敢推脱。”
钟离遥笑道:“京中人事无有挂念?家中富贵难道不想?”
“想。”徐正扉小声嘀咕:“这不您也没让我想么。”
“嗯?”
徐正扉讪笑:“无事!小臣素爱清净,不思荣华富贵!”
钟离遥颔首,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甚好。徐卿所求,解了朕的心中难题。朕……”他抬手,将那颗被徐正扉“偷走”的棋子拿起来,丢回棋盒里,“朕输了。徐卿想要什么,尽管道来。”
徐正扉脸色一苦:“不想要,先……先攒着呗。”
戎叔晚跟在人后头一句开口:“君主,那、那小奴便讨个恩赐,不知可不可以?这些时日,还叫小奴守着西关吧。”
钟离遥轻声笑:“你倒成了他的人了。”
戎叔晚没敢吭声,竟转过脸去看谢祯——这位更状况外,全没往别处想,只以为轮到自己“讨赏”,遂道:“兄长,他们二人留这里也好。既他们都足愿了,那我也有一个请求。”
钟离遥忍笑:“哦?你也有?”
“嗯。”谢祯正色,那话说得很慢,“我想在临走前,得您恩准,去祭拜建州。这样多年,难免……想他。”
气氛忽然沉下来。
钟离遥点头道:“嗯,驸马殉国,这些年朕实在亏待赵家。”他站起身来,招手唤谢祯近前——谢祯收起马步,与人挨靠近了。
“到时,朕随你一起去。”
他二人这样说着,便朝远处去——徐正扉小声嘟囔:“诶?棋还没下完呢!”
戎叔晚听见,只好冷哼看他:“大人还关心下棋呢?技艺又不精,作甚?上赶着找不痛快。这回好了,咱们还得再守两年。”
徐正扉不以为耻,反白他一眼,哼道:“那你还讨赏,要随我一起?”
戎叔晚坐近,“这事儿,大人怎的也不跟我商量?如今主子定下了,我还能怎样?难道将大人一个人丢在这里。再说……还有承平。”
徐正扉笑道:“哦,原不是为了扉呀。”
戎叔晚左右瞧了一眼,见四下没人,忙凑到人跟前儿。
他拿胳膊轻轻捣了人一下。见他不理,又捣了一下……直到他瞧见徐正扉嘴角轻轻翘起来,他才厚着脸皮在人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那声音很低,有点害臊:“是为了大人,怎么不是为了大人呢!还非得叫人说得那样清楚么。”
徐正扉咯咯笑,拿脑袋撞了下他的肩头,而后便顺势枕在那里了。他朝亭外远阔的天空看过去,飞云流荡,不知多少个时代,就守在这片土地上空。
如今,他和戎叔晚也像两块游荡的白云,远远地漂泊在这里。
还有那个孩子。
他们一起被这片土地的命运绑住了。
戎叔晚继续道:“别说西关。大人去哪里,我都会跟着去的——”
戎叔晚没有家,更没有亲人。
自此以后,他想,他可以守在徐正扉身边:这人便是他剩下的一切了。
“哪里都去?”
“嗯,哪里都去,跟着大人,寸步不离。”
……
晚间赐宴,钟离遥又下了一道旨。
除了命徐、戎二人继续镇守西关,还下令饶了承平。
徐正扉和戎叔晚去接旨,徐承平也笑眯眯地跟过去,却不是找他二人,而是凑到钟离遥跟前儿。
他抱住钟离遥的腿,又往人膝上趴,拿脑袋蹭来蹭去,羞涩问:“天神,是不是都不杀我啦?”
钟离遥失笑,看了谢祯一眼。
虽不想承认,但谢祯还是觉得承平比赫连权可爱出去万万分。他努力露出个还算亲和的笑,却仍将承平吓得变了脸色,忙忙往钟离遥怀里躲。
谢祯:“……”
钟离遥轻笑出声:“罢了,罢了。实在孽缘,你偏是怕祯儿。日后,只好好跟着这二人,不许乱跑,可记得?”
徐承平虽怕谢祯,却实在地亲近钟离遥。若不是戎叔晚警告他不许造次,他早便爬到人怀里去了。这会儿,他听见那话,便使劲点头。
得了恩,却不肯走开。小孩儿咬着嘴唇,拿一双漂亮的金色眼珠盯着钟离遥看,见他看回来,竟又问:“天神,我能不能跟你说一句悄悄话?”
钟离遥微怔,到底允他凑近。
这徐承平胆大包天,竟抱住人,在他脸上轻轻“啵”了一口。
“天神,你最好啦。”
——谢祯微微瞪大双眼:“?”
诸众更是惊雷似的炸在原处,僵直的没敢动弹!所有人面面相觑,生怕钟离遥将这小子丢出去。
街上许多人都抱那尊雕像,他还往怀里爬过呢,哪里知道不能亲?
故而,始作俑者全然不觉,只眉眼一弯,学的徐正扉那狡黠神色,歪着头朝跪在地上的那俩开口,嘿嘿笑道:“好耶!天神把我给你们啦!”
徐正扉抖了抖肩。
赶在钟离遥开口前,他手疾眼快地将小孩儿薅到跟前,摁在地上磕了个头。
承平脑袋撞得“嘣”的一声。
小孩儿呲牙咧嘴:“哎哟,哎哟,大人,疼。”
钟离遥实在哭笑不得,睨着徐正扉哼笑,到底罢了:“少与朕使苦肉计,起来吧。”——
作者有话说:戎叔晚:亏你舍得
徐正扉: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谢祯:?徐郎,这话是这么说的吗?
钟离遥:……
第68章 068 芳草渡 “与我怎么就学坏了?……
君王御临西关, 行宫小住才月余,宫里的金羽飞书已经大雪似的坠下来,恨不能将佛月宫斗埋下去。
人臣守在上城, 日夜不安。他们本就心有余悸, 再叫西关一趟刺杀吓得魂不附体,每日里除了请安问好, 便是催促钟离遥快些回转。
钟离遥远望山关, 幽沉不语——春日苍翠尚不真切,伴着细雨, 只有阴沉沉的黑;远远的缥缈,雨丝细密处便浮起一层苍白水雾,恍如被晕染的水墨。
他抬手,命即日启程。
谢祯从背后圈住他的腰, 歪着脸挂在人肩头。细看了片刻,没忍住又去吻他脖颈——但很快, 那眼皮也贴上来,湿漉漉的。
钟离遥抬手去摸他的脑袋, 算作安抚。
片刻后,那眼泪滚得更多了。钟离遥只好偏了下头,拿脸颊亲昵蹭他:“祯儿……”
谢祯闷声:“今日天色阴沉,就连心中也郁郁。我与建州乃是生死之交, 想到他连姝儿最后一面都不曾见,连腹中儿女一双都不知晓,只觉得遗憾。”
钟离遥回身,将人拉近,亲了亲他的眼皮儿,而后拿指尖蹭去人的泪珠。
他开口, 仍如小时那样宠溺:“乖,不许再哭。若他九幽有知,必会安心的。想来他二人已经团聚,这一双儿女,只好交给你我二人看护便是。”
谢祯闷闷地“嗯”了一声,只抱紧他,将脸低下去,往人脖窝埋——
“哟!”
谢祯吓了一跳,赶忙退开。
徐正扉煞风景的声音响起来:“而立丈夫,还不如扉怀里这三岁稚子呢!”
徐承平抱着一块糕饼吃,咯咯笑:“我五岁!”
徐正扉呵呵笑,“你二人一般大!”
徐承平歪着脸看谢祯,眉眼一顿,连手里糕饼都不香了。他皱着脸,声音小下去:“不是一般大,他好大……”
戎叔晚从徐正扉手里接过孩子,忍笑没吭声。
倒是钟离遥轻笑:“再敢欺负将军,今日必要重重罚你。”
戎叔晚点头,也登时“叛变”,意有所指道:“嗯,实在该罚!将军撒娇便是常事,大人怎的这样大惊小怪!”
谢祯:“……”
你俩还是在西关多待两年吧。
钟离遥轻摇了摇头,无奈笑道:“好了,勿要再打趣祯儿,车马可曾齐备?”
“已经齐备。”
佛羊岭旧日风光仍在。
战事远逝,太平岁月里倒滋养的草木葳蕤。
谢祯翻身下马,在峡谷道祭拜。
烈酒被风吹得斜斜的——浇灌在这片寂寥而广阔的土地上。谢祯迎风沉默,两眼忽涌出热泪来。他不知一杯酒,一碗饭,一把纸钱,何以能抚慰亡魂?
赵建州若是真有灵魂,此刻只怕要大剌剌笑着,拍他肩膀:
“谢兄!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哭什么!”
“谢兄,我许久不见你,怎的想你呢!”
“谢兄,这酒肉都是我最爱的,亏得你有心啦。”
谢祯想起那些并肩作战的岁月,也想起那些被血污涂抹得难堪的肉骨。吹着故人的长风打他掌心掠过,却再也抓不住了。
“谢祯,不要哭啦。再有来生,我还与你做兄弟。”
谢祯想,为何建州的声音仍那样响亮和愉快呢?为何建州不问一问姝儿和儿女呢?为何建州不曾带走什么人世的眷恋呢?
赵建州爽声笑,扬起下巴,仍如当年少年郎——“谢兄,只有你呀!”
只有你还放不下。
抓着我的战袍一角,将我困在这儿许久啦。
就连老父,都望着高台上身份尊贵的公主太子,守着似曾相识的神韵笑容,将期许寄放在更新的种芽上了。
“谢兄,我要走啦。”
“谢谢你来看我。”
不知何时落了雨,将谢祯整张脸都打湿了。他折膝跪在地上,泪如泉涌,只缓缓将怀里那块珍藏的、染了血的战袍一角拿出来,那手抖着,扬在祭祀的火焰里。
火舌“刺啦”一声舔过去,布料便尽皆烧成灰烬,再也不见了。
如湮灭在回忆里的英豪。
那声音好像缥缈传进耳间:“丈夫死身报社稷,何憾之有呢!如今,天下太平,不正是你我之所愿吗?谢兄,谢兄呀!”
……
良久。
远处火焰快要熄灭,风雨密集地淋下来。
徐正扉轻踢了一下承平的屁股,戎叔晚顺势将人摁在地上。
小孩儿跪好,随着谢祯与那灰烬磕头!——他声音轻轻地,困惑皱着眉:“给谁磕头呀?”
徐正扉道:“驸马。”
徐承平眉毛全拧起来,追问仍那样天真:“可是,为什么要给马磕头呀?”
“……”
雨点乱吹,那阵风掠过徐承平的头顶,将人头顶软软的头发吹得笔直飞扬起来,惹得他忙忙伸手去捂。而后,那风吹远,再不见了。
像是特意逗弄小孩儿所开的玩笑。
杀戮早已平息,仇恨业已掩埋,稚子何其无辜。人世间,万万岁,生死过隙,哪有什么不可原谅的呢?
雨幕低沉,谢祯起身时已经浑身湿透。他再度朝远处看去……此地草木湾池、风雨地势,他都再熟悉不过,只是,如今太平岁月经行,竟变作伤心地。
可山川日月守在这里那样久,曾属于谁呢?
没有人知道。
待到雨停时,车马回转上城。马蹄踏起烟尘,旗帜飘扬远去,那浩荡的队伍便逐渐消失在眼底。
至此之后,再无佳期。
钟离遥并谢祯二人,竟此生再未踏足这片土地。
西关等待在原处、佛月宫仍旧巍峨。那位仁君不过是想看看——看看谢祯和那些英雄将士们用鲜血和性命打下来的江山。
这里常年说着陌生的语言,风雨如注,冰雪掩埋山河,经久不化。但也许,很快便会种满与上城相似的梅。
那是无数人埋下的种子。
日暮将临,相送的众人站在远处,迟迟没有回转。沉默之中,只有徐正扉叹了口气:“三年恐怕不足。”
戎叔晚抱着承平,忽然意识到什么。他问:“三年不足?那大人的意思是……”
“我哪里有什么意思。扉可不曾说什么。”徐正扉抬眸睨他,片刻后在承平脸蛋上捏揉了两下:“回吧,外头风大。”
徐承平伸手要他抱——徐正扉快步走开,求饶道:“扉的胳膊实在痛,抱不住你!”
戎叔晚哭笑不得,忙跟上去:“等等,大人跟我说清楚。”
徐承平也跟着凑热闹,急得手舞足蹈:“等等,大人也等等我!”
他有样学样,比戎叔晚缠得还紧。待回到府衙,他就往人怀里趴,歪着头问:“大人,天神去哪里了?回天上了吗?”
“自然是归家去了。待你长大些,我便带你去,可好?”
承平问:“天神的家在哪里啊?”
“在上城,离这儿很远的地方。若是你听话,到时我便带你一起走。”徐正扉道:“那里可比西关阔气繁华,保准都是你没见过的好玩意儿。”
承平不问有什么“好玩意儿”,他只在意一样儿,便惊喜道:“那天神回家了,这里便又是大人说了算?”
戎叔晚笑道:“正是。”
“那我又可以和戎去骑马打猎啦?!”
徐正扉挑眉:“不想着做学问,只寻思骑马打猎?——与他学坏倒容易。”
戎叔晚俯身下来,捧住徐正扉的脸狠亲了一口,将人打断:“与我怎么就学坏了?”
徐正扉吓了一跳,忙推他:“作甚!承平还在呢。”
承平眨了眨眼睛,呆呆道:“戎,你好厉害。”
戎叔晚和徐正扉同时低头看他:“?”
徐承平嘿嘿笑,说什么也不肯透露“厉害在何处”。他鬼机灵,从徐正扉怀里跳下去,蹦蹦跳跳出门去了。
这两人对视一眼,不解其意,心道估计又是阿叔、婆婆教他的什么歪理。
眼见天色泛黑,戎叔晚便转身过去将房门一关,哼笑道:“大人左一个三年,右一个五年,只怕是想诓骗我在西关守着。”他俯身下去捞住窄腰,轻而易举将人抱在怀里——“大人今日若不肯说实话,必要遭麻烦的。”
徐正扉推他:“作甚?”
戎叔晚凑近了嗅他鬓角,而后啄吻他的耳尖:“大人说呢?”
徐正扉挑眉,手摸着他肩头,忽然轻笑起来:“本来是想说实话的,如今,倒又不想说了。”
戎叔晚回味了一秒,歪了歪头,笑出声:“竟是这样。那小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连宽榻都不用。
任衣带凌乱坠落,戎叔晚单手抱住人,站定在原处,如猛兽出笼。
西关风月飘转,日月相移,三年又两年。
倒好像习惯了此处似的,仍不见徐正扉有回转的意思。
戎叔晚也不问,只守着。
剩下承平就更天真无邪,不问这等闲事了。这几年,他个头长得极快,风雪才一冬,衣裳便小了一圈。再说功课虽算不上出彩,武艺功夫倒是学得有模有样。
这日一大早,他便扒着窗户露出毛茸茸脑袋来,是个气音:“戎……戎!你在吗?”
戎叔晚平日便警觉,猛地坐起身来:……
他扭头,见窗户厚厚的纸上叫人抠出一个眼儿来。金色的眼珠闪着:“戎,快起来,与我练武好不好?今日,我想学长枪。”
徐正扉闭着眼,无情嘲笑:“臭小子,人都不及枪高。”
戎叔晚“扑哧”笑出声来,复又躺回去。他将人捞进怀里抱住,乱亲了两口:“那就不教。今日陪大人睡个懒觉,如何?”
徐承平踮起脚来,左右乱瞄,却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不死心,敲响房门——眼见徐正扉枕着胳膊,笑眯眯看他,忽然觉得危险:“大人?”
徐正扉招手,“过来。”
承平叫他诓骗多了,如今也多长了几个心眼,不大敢信。他扭脸看戎叔晚,神色哭丧:“戎,救我。”
戎叔晚只着里衣,笑道:“救不得。”
承平便磨蹭着走过去,还特意行了个礼:“大人,我错了。”
“什么都没做,哪里就错了?”徐正扉笑道:“如今,你大了。早一日晚一日唤我二人也不妥帖,不如跪下磕几个响头,认两个父亲如何?”
戎叔晚挑眉:?
承平眨了眨眼:“啊?”
徐正扉淡定坐起身来,笑问:“怎么,不愿意?无妨,我又不为难你,不愿意便算了。”
“愿意。”承平快速反应过来,都顾不上问清前因后果,就跪在人榻前磕了几个响头,甜声改口道:“爹爹。”
片刻后,他跪行转身,又朝戎叔晚磕头:“爹爹。”
戎叔晚怔在原处,嗓子干得没半个字儿。
还不等他开口去问,徐正扉已经下榻将承平扶起来,笑道:“嗯,往后,你便是扉的孩子。只希望他日病榻老身之前,也能这样孝顺。”
“走吧,去收拾收拾东西。”
承平和戎叔晚对视,一大一小都懵了:“啊?收拾东西?走去哪儿?”
“回,家。”
“半月后,扉要上朝请安!”——
作者有话说:戎叔晚:啊?我夫君还没娶到,竟多了个儿子?而且要回家了?[求你了]
徐承平:好耶![撒花]
徐正扉:[墨镜](君主我来了)
钟离遥:?
谢祯:?
第69章 069 望汉月 扉求饶,求饶还不行吗……
徐正扉回转的消息一传出来, 可谓满城风雨,朝野“震荡”。再听说已经在路上了,权贵只得面面相觑:怎么八年过得这样快?还没多久呢, 倒要再见徐郎了!
天下名士皆唯徐郎风流是瞻, 人还未至,策论沸沸便传满门庭。
徐智渊提着其中一策细看, 眉眼喜色压下去, 又哼声:“招摇!”
徐正凛笑道:“小弟名满天下,又有安定西关之功, 名士传颂哪有什么不可?”
“言过其实,只怕招惹祸端。”
“不会的,小弟那样聪明,懂得自保!”
那话给老头噎住, 便没有第二句了。
话音才落,自西关回转的车马轿就停在了徐府门前。
周遭热闹迎候的人涌上去, 一时间只将府门围得水泄不通。八年不见,徐郎照旧含笑, 意气风发,满身的贵气。
旁边那位,更是挺拔站定,气势逼人, 怀里还抱着个漂亮孩子。
徐智渊不迎,扭头朝厅堂走去了,只是眼睛忍不住地往外扫,只等着那熟悉的身影进门。
徐正扉随行往里走,亲热抱住他那位兄长,“兄长!可还好?”
“仲修!……”名字才喊出口, 那位两眼热泪都滚出来了。他抱住人,忽然迟疑片刻,复又拉开距离去打量。和想象中悲苦的模样不同,怎的……怎的半点没瘦!
“仲修……倒还胖了些呢。”
徐正扉“啧”了一声,笑道:“哪有!”
踏进府门,徐正凛才注意到戎叔晚也跟上来了,他忙忙行礼,又道:“督军好,督军快请进!你瞧,看见小弟太开心,实在失礼了。”
戎叔晚忙摆手:“无妨。”
徐正扉便叫承平下来,端正行礼:“这位,是你大伯父。”
承平半点不羞怯,顺势就挂住人的手,甜甜唤道:“大伯父好~大伯父安康~”
徐正凛微微瞪大眼:“这……”
“这是承平。”
承平歪着头看他:“大伯父,我叫徐承平哦。”
徐正凛惊得说不出话来,竟猛地转过脸去看戎叔晚。这位面皮发烫,连忙尴尬的摆摆手:“这、不是?不是、我……”
徐正扉轻哼,掐住承平脸蛋:“什么这那的,这就是我徐仲修亲生的孩子,只怕亲生都没这么亲。”
徐承平骄傲扬起下巴,眉眼神韵,与他那位恃才放旷的爹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
戎叔晚忍笑:“是是是。”
厅堂坐着的那位还在喝茶,连眼皮儿都刻意不抬,仿佛不在意似的:“嗯?回来了?”
徐正扉跟承平使了个眼色。那小子顿时意会,快步走到人跟前儿,乖乖行了个礼:“祖父大人在上,承平来见,给祖父大人问安。”
端着茶杯的手一抖。
老头猛地抬起头来,就瞧见一张漂亮乖巧的脸。模样不像,但神韵胜似——简直翻版!他惊住,复又确认似的问了句:“你,你叫老夫什么?”
“祖父大人呀。”承平走近,往人怀里一凑:“祖父大人好~”
徐智渊将人抱进怀里,细细地看,又抬头看徐正扉:“你——你?”
承平灿烂一笑,眉眼弯弯:“祖父大人,我叫承平,徐承平。”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私藏”的糕饼来,“这是我最爱吃的糕饼,路上都没舍得吃,特意留给祖父大人的,请您尝尝。”
老头儿叫他哄得眉开眼笑,都没顾上多问两句,就将小孩儿强抵在嘴边的那块糕饼吃了——他眼眶都热:“可比你爹爹孝顺!”
“以后,我和爹爹一起孝顺祖父大人。”承平顽皮地挂在人怀里,笑道:“爹爹也孝顺,爹爹说,做学问、为江山社稷,也是孝顺。”
徐智渊将孩子抱住,叹道:“哎哟,小小年纪,有这等志向,不得了啊不得了。”
徐正扉轻哼:“那不也是我教的。”
徐智渊瞥了他一眼,并不问这孩子哪里来的。老头年纪大了,不见幺儿的八年岁月,那颗老心牵挂的像是呕出蛛丝,密密地缠满周身……越发的显老态。
这会儿,他才开口问:“可能交差?”
徐正扉道:“八年硕果,必能交差。”
他望着徐智渊发白的胡子和苍亮起来的鬓角,到底又补了句:“父亲大人放心,日后,扉再不敢胡作妄为了。孩儿定要思索报国之策、为徐家门楣添光。”
那话好歹能听。
老头儿轻轻叹口气,却出奇地没提“光耀门楣”之事,只叹:“唉,回来就好。”
片刻后,他抬脸,瞧见戎叔晚树似的挺拔,杵在门外,又问:“他来做什么?”
那脸色变来变去,仍没半点热乎气儿:“难道戎府还装不下督军大人吗?老夫这徐府门窄,只怕要卡了人的腰。”
戎叔晚听了也不恼,只朝他客气行礼,又递给徐正扉一个眼神,便回身要走。
徐正扉眉毛一挑:“我二人婚事在身,生米煮成熟饭八年了。您怎的还这样顽固?若是不容他,扉便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就叫人收拾行装,跟他回戎府去了!”
“你!哎呀——”
承平忙伸出手去,捋他的胡子,天真问:“祖父大人呀,是谁惹您生气了?哪个爹爹?”他将小嘴一撅,伸手抱住人的脖子,闹着开口道:“爹爹,我不走,我要跟祖父大人在一起。”
徐正扉哼笑,唤他下来:“你祖父大人不要爹爹,也不要你。走吧,咱们别在这儿碍人眼。”
承平只好点头,恋恋不舍从人怀里退出来,“好吧,祖父大人是不是不喜欢承平啊?……那,那承平改日再来看您。”
徐智渊忙忙地拉住小孩儿:“怎么会呢?别听你爹胡说。”
他气得胡子又飞起来,只不过八年过去,再飞不得那样高了。那口气憋了一会儿,终于软下来:“老夫又没说叫他走。今日接风洗尘,哪里也不许去。”
徐正凛低头忍笑,唤仆子抓紧下去准备。
承平也跟着咧嘴笑,热热地扑进人怀里:“祖父大人最好啦。”
老头儿眉开眼笑,抱住他的乖孙儿在怀里乱揉。
这顿接风洗尘的盛宴,因为有了承平打岔,徐智渊再没了恼火,连带着对戎叔晚都客气三分。瞧着小孩儿满脸欢喜的模样,他实在冷不脸来——
眉眼飞扬,金瞳龙目,高挺鼻梁显得英气,那嫣红小嘴偏又是甜的!
徐府顺理成章的将承平留下,越发热闹起来。
想他才不到十岁的年纪,顽劣活泼,左奔右跑,打猎射箭出彩,论起学问来也能对答,礼貌规矩又学了个十分,再没有更讨老头儿喜欢的了!
再看那二人,却躲起来不问。
戎府冷清,足以叫他们好好过段清闲日子。
院里长椅静坐。
一壶酒,两杯爵,几碟小菜——还有一对有情人。
戎叔晚牵住他的手:“大人,如今功成,可要身退?”
“身退?”徐正扉笑着饮酒,眉眼透着光彩:“身退万万不能。扉还要去讨官呢。”
“大人好贪心。”戎叔晚道:“你知道我的,原先身家性命要紧,后来大人要紧。可这些时日幸福的全像做梦,再不敢要更多了……只怕再多点,美梦醒来,倒全成泡影了。”
徐正扉仰头看向夜幕,将酒水吞下去!他自有满腹纾解不了的壮志,更有吞云吐日,与明月共千古的豪情。
这人郎朗笑:“功成不退,不过玉碎竹焚。扉虽死身,名照样可垂于卷帛也。只怕千古名册,只言片语,不足以道尽扉。”
这人回过脸来,自有醉意风流:“戎先之,你呢?自与扉同在!”
戎叔晚沉默一会儿,轻哼:“狂。”
“狂?”徐正扉定定地重复这个字,肆意笑道:“哈哈,狂!这话说得好。扉乃狂士、狂人,自有满腹才学壮志,有何不可?”
戎叔晚攥紧他的手,犹豫着看过去。那双眼里藏着期待,只慢腾腾开口:“那,我有一事,想跟大人商量商量,可好?”
徐正扉扭头看他,戏谑道:“说来听听。难保不是什么坏心思。”
“这回不是。”戎叔晚正色道:“白日,我唤人去清点了府库所有、并田亩积蓄,”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簿子:“大人盘算银钱,一目了然,不用我多说。”
徐正扉轻轻笑:“作甚?”
戎叔晚起身,挤到他的长椅上,与人挨靠着抱紧:“我想着,赐婚已经八载。如今,诸事安定,咱们也该将婚事……”
徐正扉讶然一笑,“诶?戎先之,你好迂腐!赐婚不过是个由头,只叫咱们名正言顺,你我日夜相伴,怎的还拘泥一桩婚事!敲锣打鼓,好不……”
那话顿住。
徐正扉瞧着人臊红的面皮和不吭声挑起来的眉毛,轻轻笑起来,“哦?好小气!”他拿胳膊捣鼓戎叔晚,又笑:“好了好了,扉与你开玩笑的——谁说不成婚了?你是我夫君,难道还跑得了?”
戎叔晚实在好哄!
听他这样说,面上虽怀疑地挑眉,然而嘴角却已经挑起来了:“果真?”
“当然。”
徐正扉伸手攀住他的肩头,挪动了下身体,靠在他怀里,去吻他的嘴角。那话轻轻柔柔乱惹着他的心:“扉还想与你洞房花烛呢!不知请谁来的好?”
戎叔晚低声笑:“都请!咱们成婚,要多多地请,叫他们都来。将军、司会……左右论得上名儿的。徐郎大婚,必要天下尽知才好。”
徐正扉被逗笑了,睨他:“只怕……咱们二人年将不惑,说出去倒叫他们笑话!”
他二人面皮好看,白净细嫩,自是满身少年气,哪里有个成熟样子?因而,戎叔晚质疑:“哪里就不惑了?才三十出头。”
徐正扉朗声笑:“扉三十有六,你三十有九——还要狡辩?”
戎叔晚轻哼,手扣住人窄腰,翻身将他压在长椅上,那吻递在嘴边:“大人不许再说,这时候扫兴,难道已经嫌我‘人老珠黄’?”
“人老珠黄?”
徐正扉主动吻上去,两人唇舌乱咬,动作激烈地将要把长椅摇塌了:“轻点,扉看你‘老当益壮’才是!”
戎叔晚差点叫人气晕过去。
“什么老当益壮?——徐仲修,你说清楚。”
“……”
为这句话,徐正扉整整在床榻上躺了三天没爬起来。戎叔晚微眯双眼,俯身罩下来,容光焕发不见半分疲色,此刻仍要去吻他。
“大人,我可还是老当益壮?”
徐正扉咬牙颤抖,只听见‘老当益壮’这四个字儿就打怵——“戎先之,扉求饶,求饶还不行吗?你是……”
“什么?”
“你是风华正茂!好夫君,你风华正茂,快饶了扉这回吧!”——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老当益壮!!!!(就是你)在这里你能把我怎么着??哼。[墨镜]
戎叔晚:烦请作者和读者出去一下,在下有点事儿要忙。[墨镜][害羞]
徐正扉:救——命——[求你了][求你了]
第70章 070 贺新郎 今日大喜,不好吃得太……
戎叔晚吃足, 才笑着起身。
他打了个招呼,算作先斩后奏:“今日,我便进宫面圣, 请示明白, 将诸事置办妥当。”他又回身坐在一旁,问道:“大人可有什么要叮嘱的?”
徐正扉“虚弱”看他, 没反应过来:“叮嘱什么?”
戎叔晚道:“诸如喜欢什么样儿的绸花糖糕、礼乐华袍之类的?我每样都要仔细盯着, 怕他们不妥当。”
徐正扉轻笑,睨着他看。
隔着一张脸皮儿, 徐正扉想到十八岁的戎叔晚,那时,他还很“天真”,用冷锐的眉眼, 充满警惕地盯着自己。
再之后,是杀伐果决的狠心, 是敏锐阴戾的手段。
若不是那时作假的眼泪,只怕谁也伤不得他半分。徐正扉想到这儿, 有点愧疚似的:“戎先之,先赔了一条腿,又守在西关赔了大半辈子。你便不后悔?”
戎叔晚双眼微眯,警惕看他:“大人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还想反悔不成?”
徐正扉往人腿上一枕, 轻声笑:“怎么会呢?我只怕你将此生赔给我,将来后悔。”
戎叔晚哼笑,将人的脑袋抬开,迫不及待地起身。他边说边往外走:“那就好!不过,就算大人想反悔,如今也来不及了!我这便要进宫去。”
“……”
徐正扉张了张口, 还想再说点什么,戎叔晚就阔步踏出门,急急地走了。
跪求在旁,与人捶腿,戎叔晚心里鼓擂。
钟离遥微微笑,却没说允还是不允,只许他官复原职。
戎叔晚愣了愣:“原职?”
“怎么?那国尉府,住腻了?”
戎叔晚给人捶腿的手顿住,连谄媚笑容都僵在脸上。他不敢置信地望着钟离遥,复又确认:“主子要赏小奴国尉一职?可……可小奴——”
那称呼长久的谦卑。钟离遥唤人起来,叹息道:“卿该要改口,勿要一口一个小奴,太子年岁渐长,日后还须得你盯着。”
戎叔晚改口道:“是。臣,谢主子圣恩。”
钟离遥颔首,又赐了喜服一套,撵他去了。
戎叔晚封官成婚,喜事成双,故而一时粗心,并未留意那位话里的深意——贤臣猛将尚在,帝王正值盛年。太子年岁大了,缘何叫他盯着?
新婚大喜。
国尉府前后忙碌了三个月,闹得满城挂彩。连卖糕饼都在说:“欸,听说没?徐郎成婚啦!哪里的娘子也没娶,竟是选中了国尉大人——”
“国尉不是贬去了吗?——不是,等会儿!我说老哥,您是昨儿打了一宿糕饼,大早上的没睡醒吧,净说胡话呢!我焉能不知徐郎与国尉是何人,他们怎会成婚?”
“你知道什么!国尉大人就是与徐郎成婚!月前就派人与我作约钱了。明日我便去府上打糕饼呢!徐郎就好咱这一口。去去去,你懂什么……”
婚礼盛宴,戎叔晚大摆三日。
戎府满苑披红,婚宴之上,恭敬请钟离遥静坐高台,徐智渊为右宾——这二人华袍衣冠,环佩齐鸣,此刻正恭敬叩首。
戎叔晚抿了抿唇,轻声朝人唤了一声:“父亲大人。”
那称呼别扭,陌生地叫他嘴里发苦。
可紧跟着,徐正扉却含笑道:“君主在上,父亲大人在上,我二人今日婚俗相约,必要白头。往后,只将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有不妥之处,还望怜悯,饶我二人。”
戎叔晚扭脸去看他,没吭声,眉眼却透亮——他嘴角翘起来,怎么都压不住,便只好低下脸去。掌心的绸花攥得更紧了些,戎叔晚细汗淋漓,只觉隐约的苦都被这甜味儿盖住了。
大婚之喜闹到后半夜。
吃酒作诗,哄闹调侃——戎叔晚被人挤在桌案上,连着灌了三大盏。他连忙摆手:“放我一马,今日大喜,不好吃得太醉!”
“哦?不好吃得太醉?”杜子玄笑着看他:“国尉难道还有什么更紧要的事儿要做?后半夜也不肯消停,只怕要吃旁的吃醉!”
“哈哈哈哈……”
戎叔晚叫人闹了个大红脸,忙道:“你们都是些懂规矩的大才,平日里咬文嚼字全是深处的道理,怎的今日这样笑话人?也不怕说出去跌了身份。”
房津笑着替他说情:“你们几人,也该放他。这样大喜的日子……”
谢祯笑道:“正因大喜,才不能放呢!只怕国尉今日逃不过去——!升官在先、得美眷在后。我不笑话你,我来敬你酒如何?”
戎叔晚忙攀住他的肩膀,讪笑着与人闷头,只小声道:“瞧你,咱们二人这样亲近!怎的连你也这样欺负我,今晚什么日子,将军不知道?”
谢祯哼笑,记仇道:“当日谢某洞房花烛,你可是携家带口去闹的!三遭都不肯走。怎的今日倒不许我报仇了?”
“恁小气呢!”戎叔晚告饶道:“这回,我真心求你,将军度量大,莫要与我计较!——这样,下次将军再惹主子生气,我保准与你解难!”
谢祯笑呵呵道:“求我有什么用?你自看看徐郎,早就吃醉了!”
戎叔晚抬头去找,才发觉这人混在席间,吃酒联诗,偶得佳句便肆意笑着再饮一爵,早就摇摇晃晃,脸红如霞,醉了个十二分了。
戎叔晚哭笑不得。
谢祯拿肩膀捣他——“来嘛,吃酒!”
直到星光繁复,满堂已经醉倒一片。房允和徐正扉攀着肩膀,倒在席间,杯爵丢在一侧,酒水早就淌干净去了……戎叔晚努力睁眼,头晕眼花地扶案站起来:“大人?”
满地都是人。
……
简直分不清谁是谁,胳膊叠着腿儿——怕是再没醉过这样多了。戎叔晚艰难唤仆子车马相送,自个儿则将人捞进怀里,抱着往卧房去了。
徐正扉华袍被人解开,鞋靴脱散,轻轻塞进软褥里。他察觉到动静,努力睁眼去看:戎叔晚正盯着自己,一双眼睛醉里含笑。
“大人醒了?”
徐正扉伸手去拉他,天旋地转间笑眯眯:“扉可没醉,等着你吃酒呢。”
戎叔晚俯身擒住他嘴角吻:“还要吃酒?”
徐正扉轻轻颤抖,热情去扯他的襟领——“若不吃酒,吃些别的也好。”他晕晕乎乎想起来今天还有“正事”,笑道:“你我今日大婚,岂不是要洞房花烛?”
“大人还记着呢?”戎叔晚道:“只怕你吃醉了,奈何不得。明日再入宫,我定饶不得他们。”
徐正扉扯着他滚起来,只醉意幽然,放肆骑在人身上。
“有何不妥?你我尽兴而已。”
不擅骑马的徐郎,今日破例。他疾行,朝无垠的虚空奔去,将戎叔晚这匹野马驯得服服帖帖——因吃醉酒,快慢全无规矩讲究,戎叔晚满身细汗,眯眼盯紧那风情摇晃的身影,一双眼几乎烧出火光来。
风雨夜,戎马踏秋棠。
红珠蜡泪,霓裳叠出馥郁香花。
翌日,徐正扉醉意阑珊的醒来,困惑地扶着太阳穴:“嘶——”
“怎么哪哪……”都疼。
这话没说完,因嗓子哑得听不出根本。他动弹了一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被敲碎的身体全是斑斓“伤痕”,还有什么恶劣的物什跳了跳,原是昨夜不曾退出来。
“?”
徐正扉扬手给他一个巴掌。
戎叔晚不睁眼也知道自个儿挨得值了。他将人捞进怀里,复又狠狠吻住,将他说不出来的“怒骂”又都吞了下去。
徐正扉浑身酸痛,含泪求饶:“戎先之,真不行了……”
戎叔晚不肯放他,“我自还‘老当益壮’!”
“那日里,我都与你赔罪了,怎的还揪着不放呢。”徐正扉摸摸他的下巴:“好夫君,叫我歇一日。只一日,总行了吧?”
戎叔晚本不打算心软的。
奈何门外脆声一声“爹爹”响起来:“今日骑马还是做学问?爹爹吃酒,可曾醒了?”
徐正扉摆手,哑声道:“我今日得带承平进宫面圣。”
“为何?”
“不与你知晓,扉自有要论的道理。”徐正扉嘿嘿一笑,顾不上与他再攀扯,便抖着腿站起来:“承平年岁渐大,往后也该有去处。”
戎叔晚微微蹙眉:“太早些了吧?”
“哪里早?你只在家等着便是——”徐正扉朝人笑,急匆匆预备出门,复又回来递上一个离别吻。那话柔和,将戎叔晚哄得七荤八素的:“好夫君,我且出门去了。”
戎叔晚望着他的背影,嘴角飞到天上去。他抬手,摸了摸嘴唇,心道原来成婚还这样好——连震慑四海的徐郎都那样温柔了。
承平随他入宫,一路新奇感叹:“这是什么地方?好威武漂亮!”
徐正扉笑道:“这便是那位天神的住处。”
承平笑眯眯凑到他耳边,“我如今知道了,原是君主,不是天神。”
“你只当他是天神也无妨。”徐正扉从袖中摸出卷册来,确认似的细看,而后又收好,“待会儿且在殿外候着,若是传你进去,便进。各处的规矩道理可明白了?”
“嗯,爹爹放心,祖父大人都教过我了。”
承德殿,徐正扉跪得端正。
钟离遥睨他,仿佛全没听见他前面说的那些事,只问了句:“如今卿官复原职,可还要些什么?外头忙碌惯了,兴许不适应近日清闲。”
徐正扉猛地抬头:“?”
坏了。
“君主明鉴。”他苦着脸道:“小臣便是头驴,也经不住您这样用啊。这八年还未停歇,竟又有开山劈海的难处了?臣见终黎山河无恙,未有拉磨之事啊!”
“啧。好难听的话。”钟离遥轻笑:“卿与朕最是相知,不过是赏你件小小的差事,卿怎好推脱?”
“小小的?”徐正扉狐疑:“能有多小?”
钟离遥淡定开口:“做学问可会?教个孩子总不难吧?”
“……”徐正扉太阳穴发酸,警惕的血管突突乱跳,他试探着抬脸,呵呵一笑:“总该不会是太子殿下吧?”
钟离遥颔首:“正是他。”
徐正扉起身:“那小臣……”他停顿片刻,脸色青得如吞下黄连一样:“小臣如今告老还乡可还来得及?”
钟离遥目光威胁:“嗯?”
“朕看这国尉府,还有这异族子……”
“去!”徐正扉惊地抢答:“小臣素来愿与太子殿下亲近!怎能不喜欢这桩美差?”
瞧他改口,钟离遥微微一笑:“嗯,爱卿识大体,甚合朕心。今日策论放下,允你所求,待太子言行改过、能堪大任,朕便许爱卿大好前程,如何?”
徐正扉两眼一黑。那岂不是全没戏了?
太子顽劣之事,人尽皆知。泽元并玄、修二人,皆是头疼不已,遑论他来呢?徐正扉心中腹诽,还不如叫公主继承大统呢!
钟离遥道:“八年之功,真实不虚。你自放心,到那时,朕一并褒奖。”
“……”徐正扉道:“还请……君主再赐我一物。”
“何物?”
“戒尺。”——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扉就是命苦啊![可怜]
戎叔晚:(大人命可不苦)~我为何突然升官,大人你可有什么头绪?[墨镜]
徐正扉:本来没有,现在有了。[捂脸笑哭]
戎叔晚:大人辛苦了,今晚我再给大人……[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