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何赫是个行动派,立马搬了张椅子,踩着上去把原本中间的锦旗取下来,三下五除二就把新的挂上去了。

“真别说,这么一锦旗挂得……跟扇王府大门似的。”

“夸张了,不过是真气派啊……”

“哎,那拿下来的这面呢?”

“喏,角落不还有空嘛,挂那儿呗。”

“……”

“你是说,消防队给程昭送了面超级大锦旗,挂在了办公室正中间,然后把我的锦旗挤下来了?”岑云潇原本半躺在病床上,听到孙润带来的消息后,猛地坐直了身体。

“是啊,直接给塞角落去了,就那门后面,平日里都见不着的地儿!太过分了他们!”

“太过分了!”岑云潇手中玻璃杯的水瞬间凝结成冰。

“咔嚓——”变成冰的水体积膨胀过快,直接把玻璃杯给撑爆了,晶莹的透明碎片洒落一床。

“哎呀,岑哥小心!”孙润赶紧狗腿地收拾起碎片来,“你身体还没好,可不能为了那种人动气啊!”

岑云潇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马收敛了神色,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面容:“谁说我动气了,我只是刚做完手术还没恢复好,天赋不受控制罢了。”

“岑哥,你这真是霸气侧漏啊。”孙润一脸崇拜,“程昭这种人,不过走了两天狗屎运,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哪像岑哥你喜怒不形于色,这才是大家风范呢!”

岑云潇轻哼一声:“实力作不得假,孰强孰弱,自有见分晓的时候。”

他会向所有人证明,自己才是最强的那个,至于程昭,不过是他的垫脚石罢了。

更不要说,她还知道自己的秘密,迟早要除掉的。

岑云潇眼珠一转,心中已有了盘算。

“是啊,咱看她还能蹦跶几时呢。”

岑云潇瞥了一眼身后的枕头,孙润很有眼力见地给他整松软,岑云潇又舒舒服服地靠了回去。

“不过……”孙润欲言又止。

“又怎么了?”岑云潇慵懒地问道。

他这几日受伤休养,日子过得颇为惬意。他是在域里受的伤,同事们天天都来慰问他,跟众星捧月似的,也就是今天大家都跑去看热闹了,才只留了孙润一人照顾他。

孙润磨磨蹭蹭地开了口:“那个域评级居然有B,程昭一下子加了20多万分,已经……已经超过最后一名主治医师了……”

“什么?!”岑云潇枕头还没靠热,就一个挺身弹了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什么?院长找我?”程昭眼角微垂,叹了口气。

这就是医生的宿命吗,永远无法按时下班。越是想回家,就越会遇到各种阻碍。

程昭认命地按下电梯键,前往院长办公室。

等一下,院长办公室?!

金属的按键板面上倒映出程昭瞬间亮起的双眸。

她想要赚取积分向上晋升进入院长的医疗组,不就是为了到院长室一探时空机的真假吗?

此刻院长叫她过去,岂不是绝好的机会?

万一真的有时空机……

“嗨,程昭!”她的美好幻想突然被打断,电梯门打开,里面竟是个老熟人。

还是那种熟到不想再见的脸庞。

程昭瞬间连去院长室的兴致都少了几分,不情不愿地走进电梯,跟他打了个招呼。

“刘主任。”

刘仁辉脸上堆笑,一双小眼睛都被挤成了弧线,颇为热情地跟她搭话:“程昭,你这是去哪儿啊,院长室?”

“嗯。”程昭敷衍道。

“我听说了你在域中的表现,很不错啊,颇有我院风范,这么年轻就有这样的成绩,将来大有可为啊,哈哈哈。”

程昭没理他。想当年她毕业刚进神外时,刘仁辉也是这副和蔼可亲的样子,但没过多久,就原形毕露了。

“……程昭啊,我是非常看好你的,你有没有兴趣来我的医疗组啊?”

程昭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不来。”

“啊?”刘仁辉还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不来,再见。”程昭迈出电梯,“你也去院长室?”

刘仁辉一愣:“哎呦,忘了,我是回五楼……”

程昭头也不回,走向院长室,脚步越走越快。

连十来米的走廊她都觉得漫长。

“程医生,孟院长临时有事,让你稍等一下。”助理小董把她领进院长室,让她在黑色真皮沙发上坐下,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放在她面前。

把职工叫过来,自己却不在,这很领导了。

不过这样正中程昭下怀。

“谢谢。”程昭嘴上应着,视线却在院长室的各处游走。

这里的布置与她原本医院的院长室大相径庭,多了很多艺术收藏,看起来这间办公室的主人颇有品位,应该也不是原来的那位院长了。

小董带上了门,程昭立刻站了起来,直奔院长办公桌而去。

她看得分明,桌后的墙上,有一扇暗门!

第27章

虽然乍一看那只是一整块大理石装饰板, 但程昭能分辨出石板跟墙面的接缝过大了,这块石板绝对是能活动的。

正常情况下谁会在院长室里装一个隐蔽的暗门呢?有问题,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原本对于时空机的传言, 她只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态度, 但现在心中竟已信了三四分。

程昭手扒着石板的边缘用力一抠, 确实是松动的, 并不是一块固定的装饰石板。但她试了几个方向, 都无法移动开。

莫非是有什么机关吗?

程昭放弃了硬上,往后退了两步,开始观察石板上的花纹,没看出什么异样来,就是很常见的大理石纹。

或许机关不在石板本体上。程昭的视线落到了一旁两米长的紫檀木办公桌上。

桌上放着电脑, 纸笔和几个文件夹,还有一个插着花束的瓷瓶。

程昭凑上前去观察花瓶, 放的花是粉白的百合花, 却闻不到百合特有的淡雅香气。她再细看, 发现百合花的质感有些奇怪——是假花?

很难想象这个年代, 会有一院之长在办公室放假花的。

难道说,机关就隐藏在这里面吗?

程昭伸出手,摸上了百合花绽放的花瓣。

“你也喜欢百合吗?”

陡然响起的声音把程昭吓了一跳,手急着抽回却打在了瓷器的瓶口上, 花瓶朝反方向打着旋儿倒下,眼看着就要掉下办公桌。

程昭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想象中的碎裂声迟迟没有出现。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 花瓶静静站立在书桌角落,一位穿着姜黄色齐踝旗袍的女人正在沙发旁的边几上泡茶。

她身材窈窕似超模,头发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但眼角的细纹能看出来是四五十的年纪, 哪怕只是侧着身倒开水,都有一种处变不惊的淡然气场。

程昭有种直觉,瓷瓶此刻能安然无恙,恐怕就是面前这个女人出手了。

这会是什么天赋呢,隔空取物?

“这么好的大红袍都冷了,程医生,你不爱喝茶吗?”

女人没有提程昭刚才的行为,很自然地跟她聊了起来。

“嗯,一般不喝。”程昭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直接略过了刚才那段小插曲。

她在程昭对面坐下,啜了一口热茶:“我听说,你人格分裂了?”

程昭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那你不会连我都不认识了吧?”她微笑着,透过金边眼镜,盯着程昭的眼神却犀利如针。

“怎么会,您是孟院长啊,不过很多事我确实记不起来了。”

程昭后背有些潮湿了。

她之前就有搜索过一七医院的领导班子,跟她原本的医院有些出入,但这位孟院长真人可比网页上的照片压迫感强多了。

程昭甚至有一种自己已经被看穿的不适,孟院长此时提起人格分裂这一茬,有种隐约的揶揄感。

“方染目前精神状态尚未完全恢复,时不时会有身处域中的错觉,我刚去照看了一下。”

这听起来像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表现。

程昭联想到洛清曾说过的传言,难道方染真的在域里伤害过同伴吗,以至于无法从精神创伤里走出来?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程昭抬头看她:“我想问的都能问吗?”

“当然。”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垂在膝盖上,坐姿优雅。

“为什么都说是我救了方染?我都没在域里见过她。”

“你见过,不过不是以人的形态。”

“不是人……”程昭仔细咀嚼着这句话。

除了人,还会有什么形态,鬼吗?

程昭脑海中有一些场景闪过,突然飞起的礼服、不知来源的子弹……

“她不会在域里是个鬼吧?”

“差不多吧,上次任务中她接触到了病毒核,精神就跟病毒核绑定,被困在了毒域中,所以无法在现实中醒来。域中见不到她的实体,但她的天赋可以有限度地使用。你消灭了病毒核,她的精神也就离开毒域,回到实体上了。”

程昭敏锐地发现了问题:“上次任务的病毒核,为什么会造成度假村的毒域?难道上次毒域也在那里吗?”

正常情况下毒域不是都会用核弹清理吗?

“C级以上的域,应救尽救后,会发射核弹清理毒域,但病毒核无法被核弹消灭,只能由指挥中心封存在地下的隔绝层。

这颗病毒核跟那个造成消防队3死1伤1失踪的核,是同一颗,曾被指挥中心封存。你背出来的那个病毒源宿主,就是失踪的消防员林季良。”

孟似婳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直勾勾盯着程昭。

像极了一个点名学生回答问题的老师。

好在程昭是个好学生,她稍一思索就想到了。

“指挥中心有问题。”

本应封存在地下的病毒核出现在度假村,并不是意外。这也解释了指挥中心急迫投核弹的原因,恐怕是为了毁掉一些证据。

孟似婳满意地点点头,又啜了一口热茶:“指挥中心向我要你好几回了,他们很想研究消灭病毒核的办法,目前除了你,还没人做到。”

“不会吧?”程昭脱口而出。

她只是有一把中二的手术刀而已,那么多有天赋的异能者,难道都不能做到吗?

“我们对病毒核的认识,目前仍处于初期,可以说是知之甚少,或许有很多种消灭它的方法,只是现在还没有被医学界发现。”

“您没有把我交出去,也是因为不信任他们,对吗?”

孟似婳笑了笑,没说话。

“对了,”程昭倒是想起一件事,“您能查到度假村老板的儿子跟什么医药公司有关联吗?”

她把域里听到的王少爷通话的内容告诉了孟似婳,后者渐渐皱起了眉头。

“这件事,我会去查的,你不要告诉医院里的其他人。”

这个程昭当然明白,不能打草惊蛇嘛。

“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或者想问我的吗?”

孟似婳看见程昭的表情不自然起来,耳朵红红的,嘴巴张了又合,想说又给吞了回去。

程昭最终还是下定决心,问出了口:“那个,我想问……这世上有能时空穿梭的机器吗?”

她没敢直接说院长室的传言,只能含糊了一下。

孟似婳一侧眉毛微微挑起,接着不紧不慢地举起茶杯,吹了吹面上嫩绿色的茶叶。

“我觉得这种事情,还是自己验证比较好,你觉得呢?”

什么意思?程昭懵圈了。

她想过孟似婳会笑她想象力丰富,问题太过离谱;也想过对方会直截了当地承认时空机存在;却唯独没想到会得来这样一个令人无限遐想的回答。

明明是一句模棱两可、说了跟没说一样的话,但偏又蕴藏了无穷无尽的可能性。

要不说人家是院长呢,说话真的太有水平了!

画饼这块拿捏得死死的啊!

“程医生,其实我找你过来,主要是为了主治医师晋升的事情。”

“啊?”程昭还沉浸在虚无缥缈的时空机大饼里,一时没能回过神来。

“你目前排名199,已经超过了主治医师的基线排名,从排名上来说可以晋升主治了。”

程昭的思绪回笼,她记得上个域出来后自己的排名是275,排名在200以内就能晋升主治医师,虽然看似只差75名,还不及她从最后一名跃升上来的差距大,但其实排名越往上,分数的差距就越大。

虽然具体差多少分她没细看,不过起码也有十几二十万的差距吧。只靠度假村一个域的积分就能超过最后一名主治,看来这个毒域的级别比电子厂更高啊。

“正常的晋升流程是排名达标以后,在下一周的院周会上颁发晋升的聘用证书。”

程昭立刻捕捉到了她话里“正常”两个字,也就是说,还有“异常”的咯?

“程医生,你目前入职时间为十一个月零九天,未满一年的试用期,因为我院还没有过试用期医生晋升主治的先例,所以院里几位领导的意思是等下个月你试用期满,再进行常规晋升流程。”

“那就是还要再等二十多天的意思吗?”程昭眉头微微蹙起。

虽然医院总有各种各样的奇葩规定需要遵守,但她此刻就是有些不爽。

“是的,不过……”镜片闪过一道彩光,孟似婳的神情被掩盖在眼镜后,“这个月月底会进行特级医疗组的名额筛选,仅限主治及以上职称的医师报名。”

“如果我下个月才晋升,那么就没有报名资格了,是吗?”程昭脑子转得很快。

“是的,特级医疗组是由我本人牵头,专门收治特殊病情患者的医疗组,日常工作任务会繁重一些,但能见识到各种疑难病例。如果你想要在临床上有所精进,这会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但如果你不想有很重的负担,那特级医疗组不适合你,也不必在意名额筛选这件事了。”

“我想!”程昭急切地应道,“我想加入特级医疗组!”

她从来就不是会怕难题的人,越是稀奇古怪的病例,她越会觉得新奇有趣,挑战感就像肾上腺素一样,最能激发她的潜能。

更重要的是,院长的医疗组,她肯定要加入啊!只有跟院长多打交道,才能合理地经常出入院长室。今天汇报个病例,明天来找份文件,她就不信自己没机会到暗门里一探究竟。

那可是她回家的希望啊,作为一个纯正的外科佬,她都好些天没做正经手术了,天天在这破地方搞大逃杀,手感都生疏了,真怕回去以后连手术都做不来了!

还好手术刀不会读心,这话要是给刀妹听见,估计又要大喇叭似的嚷嚷些“负心汉”之类的鬼话了。

“但我如果下个月才能晋升……”

“因为你确实情况特殊,所以讨论会上也提出了一种解决办法,就是主治考核。”

“主治考核?”

“你的排名是在这一周内快速上升的,多位主任认为,目前的排名无法反映你的真实水平。所以如果你想要尽快晋升的话,就需要通过科主任们综合评判的主治医师晋升考核。

如果你能顺利通过,就可以立刻晋升主治,不受试用期限制。但如果通不过,就得等试用期满,正式转正以后再看到时候的排名情况了。

所以,你要接受主治考核吗?”

第28章

“我接受。”程昭爽快地答应了。

“你不再考虑考虑?”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程昭反问。

孟似婳轻笑一下:“那就好, 考核的具体对象还需要经过主任专家们的讨论,你先回去休息吧,考核安排定下来以后教秘会通知你的。”

“好的, 那我先回去了。”程昭起身, 刚走出办公室门又转头回来, “孟院长, 我希望考核能尽快开始。”

“你不需要准备的时间吗?”孟似婳没想到她会有这种要求, “刚出域不累吗?”

“考试也会累吗?”学霸昭发出灵魂拷问。

“你真是……”孟似婳无奈扶额,“知道了,我会催一下他们的,最快也要三天后了。”

程昭没有再说什么,跟她道别离开。

“要是那几个老家伙知道你是这个态度, 表情一定很精彩。”看着程昭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孟似婳露出了饶有意趣的神情。

“程昭直接就答应了?!”住院楼的一间大办公室内, 某个黑发间夹杂些许白发的医生语气惊讶。

他的语气也代表了这间办公室里很多人的态度, 这里是vip病房的医生办公室, 能坐在这里的, 职称最低也是个副主任,大多都是老资历,年纪最轻的也接近40岁了。

“老张,我看你就是太大惊小怪, 没准她根本就不知道主治考核是什么呢。”

“也是啊,主治考核制度都已经废除5年了, 他们这批入院都没满一年的医生说不定连听都没听过。”

“要是知道这个制度当年就是因为造成了多位考核者不可逆脑损伤,才在一片反对声中废除的,她肯定就不敢啦!”

“唉,无知者无畏啊。”

“啧, 怪我呀,”刘仁辉做出一副懊恼自责的样子,“本来我提出这个主治考核,就是想让她知难而退,老老实实等试用期过的,谁知道忘记了,现在的小医生根本就不知道主治考核有多难呐。”

“老刘啊,这又怎么能怪你身上呢,试用期没满就晋升主治,本来就是不合规的事情。要是谁都不讲规矩,讨价还价的,那医院不成菜市场了嘛~”

听到这句话,大家都嘻嘻哈哈笑起来。

“什么笑话这么好笑啊,我能听听吗?”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

医生们顿时收敛了笑意,换上一副恭敬的表情:“于教授好。”

“哎呀,于院长,您怎么突然过来了?”靠门最近的医生立刻上前,搀着他往办公室最中间坐,原本坐那儿的医生,早就识相地空出了位置。

“我还没老到要人扶的程度吧。”于青山面上笑呵呵的,手上力道却不小,坚定地撇开了他的手,自己脚步稳健地走到了中间,毫不客气地坐下了。

于青山是一七医院的老院长,年过七十,早已退休,但他是相当少见的完整经历过大流行的医生,具有非常丰富而宝贵的临床经验。孟似婳接替他出任院长后,舍不得让他就此回家享清福,返聘了已经是终生名誉教授的于青山,让他加入特级医疗组,但他到底年事已高,多数时间并不出现在医院里,只有遇到非常难搞的病人,才会请他出马。

今儿是什么风把这尊大佛吹来了?

“我听说,有住院医要参加主治考核?”

医生们对视一眼,忍不住偷笑,没想到这位老教授也是个爱凑热闹的人。

“于院长,现在的主治考核,比不得咱们以前啦。”

“是啊,以前那都是在医院里实打实干满两年临床工作,有一定经验后再参加的主治考核,哪像现在,搞个积分榜出来,有些小医生啊,也不知是撞大运还是投机取巧,不到一周时间,排名上升了200多,试用期都没过,就要升什么主治了,像什么样子啊!”

“呵,真要是天赋异禀的奇才便也罢了,可她这个车尾吊了快一年,短短几天突然‘开了窍’,说是实力有人信吗?”

“要论真的天才,还得是岑家那小子,面试那会儿就已经觉醒天赋了,现在更是精进不少,论对天赋的运用,我这个老头子都要自愧不如咯~”

“对呀,按理说,他才应该是这批住院医里最早晋升主治的那个,怎么就让个月月垫底的——”话说一半,他也觉出几分不妥,在于青山威严的眼神中,渐渐息了声。

“要我说呢,如果真有短时间内进步这么大的医生,那不正说明她很有潜力吗?”于青山缓缓道。

“对对对,于院长说得太对了。”

“是这个道理,有潜力啊!”

旋转的霓虹灯球在拥挤人头上方投下闪烁的彩色流光,还不知道自己被评为潜力股的程昭正在混浊的空气里艰难前行。

又一次被醉醺醺的人群撞到后,她终于是捂着左肩半摔半坐地坠在酒吧的大厅卡座上。

“我就知道他是混夜店的!”激烈碰撞的摇滚声与嘶吼的人声交织在一起,程昭不得不放声大喊,才能让同伴听见自己的声音。

“哈哈哈,人家玩朋克的!”洛清指了指台上用力摇晃着银灰色卷发的蒋裕,“今晚京爷请客,你就当给他乐队捧场吧。”

明爻咬着吸管,啜饮了一口粉色气泡鸡尾酒:“今儿高兴呢,咱们四个都摆脱120啦!”

她一看就是平时不喝酒的,高脚杯里的液体才少了四分之一,两颊就已飞起了红霞。

“这算啥,昭昭都要升主治啦!”洛清明显酒量要好得多,直接豪迈地对瓶吹,还要来跟程昭碰杯,“提一个啊!”

程昭摆手:“我喝果汁,酒精会影响手感的。”

“你还挺讲究,咕嘟咕嘟……”洛清猛灌了好几大口,“话说那个什么主治考核,你准备得咋样了,有把握没啊?”

“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吧。”

“你可别小看了这个考核啊,”洛清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耳边,浓郁的酒气将她包围,“考核形式是深度脑神经疗法,挺危险的,一个不小心就会造成脑损伤,听说以前还有过医生脑死亡的,后来才废除了这个考核。”

“深度脑神经疗法?”程昭听到这个倒是来了点兴趣,“这是什么新型疗法,你们学过吗?”

洛清摇摇头:“这个治疗是纯实操的,一般初次实践都要副主任以上级别的医生带教,需要连续三次治疗后医生本人都能保持理智值90以上,才能独立治疗病人。这个主治考核,是要你在没带教的情况下对病人进行治疗,相当于无保护作业,风险可大了呢!”

“这到底是个什么治疗?”

“你们在说深度脑神经治疗?”明爻也加入了话题,“这也叫脑域治疗,是现代脑科学之母梅埃女士发明的,是通过机器将医生与患者的脑神经相连接,进入患者的脑域实施治疗,但是脑域受到患者脑神经的绝对控制,未经训练的医生很容易受到患者的神经攻击,导致自身神经受损的,轻则运动神经灵敏度下降,重则痴呆甚至脑死亡呢!”

刚还微醺的她倒是越说越精神:“你可不能掉以轻心,不是还有两天时间吗?明天开始,我找点资料来给你突击补习!”

“呃,没必要吧……”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我也去给你找找指南文献什么的……”

程昭被她俩吵得有点头痛:“我上个厕所。”

“哎你不是刚上完厕所回来吗?”

“这什么果汁啊,代谢起来比酒还快呢!”

程昭不太喜欢这种迷幻喧闹的氛围,直接从酒吧后门出去,在小巷子里吹风,刚才那里面的二氧化碳浓度绝对超标了,待久了要呼吸性酸中毒的。

今夜是个阴天,云朵遮蔽了月亮,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半,只散发出黯淡的黄光。

一墙之隔,这里安静得仿佛另一个世界,音乐声透过门缝隐隐约约传来,遥远得像是未来。但这里的气味也谈不上多清新,微凉的晚风里夹杂着尼古丁的味道。

“喂,不够啊!”从巷子口传来粗犷暴躁的声音,程昭闻声看去,倒是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岑兰兰正怀抱着黑色袋子,神情慌张地从她身前跑过,在她后面,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正在追她。

男人虽然体格健壮,但右腿活动不太利索,一瘸一拐的,竟没追上身姿灵活的岑兰兰。

从电子厂那个域出来以后,程昭就没见过岑兰兰和吴辉,明明身上的伤不轻,但两人都没来医院,没想到会在此刻遇见她。

“喂!”男人气喘吁吁地跑到巷子的另一头,最后还是放弃了追逐,转过来面色不善地看着程昭,“别多事,知道吗?”

程昭不是爱管闲事的人,点了下头就回酒吧里,她要跟洛清和明爻说一声,先回家休息了。

“妈了个巴子,那女的钱都没带够,就敢来骗老子的药,要是下次见到她,老子非卸她条腿不可!”男人骂骂咧咧的电话声隔着一扇门传进程昭耳朵里。

会是什么药呢?

“姐,你没事别打电话给我,我病还没好呢!”病床上,岑云潇皱着眉头,没好气地讲着电话,“药你寄我家就行了,不要过来,楼道里都有监控的,你寄快递就行……省那几个钱干什么,快递到付行了吧。”

“好了好了,我头晕着呢,你再讲下去要影响我恢复了。”他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

他这两天正是烦心的时候,本以为自己晋升主治,再进入特级医疗组是板上钉钉的事,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垫底废物程昭来。

真特么见鬼了!

听说她晋升受阻,岑云潇还暗自窃喜了一下,主治考核那可不是简简单单能通过的,程昭连脑域都没进过,想要得个好成绩,怎么可能?

不过连B级域都困不住她,这个主治考核也真不好说啊。

“云潇,今天怎么样?”夜班医生来到他的病房,“我看你各项指标恢复得都不错,差不多明后天可以出院了。”

“我今天头又有点晕了,”岑云潇面带歉意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要不再住个两三天再看吧。”

“行,那你好好休息吧。”

“嗯。”

查房医生贴心地为他关好门,离开病房后还在心里感叹,病中的岑云潇真是颇有一种美强惨的气质,长得帅就是惹人恋爱啊。

病房内的岑云潇脸色一下子冷若冰霜。

他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主治考核的地点定在住院部十层的治疗室,巧了,他正住在九层。

程昭的主治考核,他怎么能错过呢?

第29章

“我觉得真没必要……”程昭看着铺满整个茶几的医学资料就头疼, “再说了,都现代社会了,非要看纸质的吗, 没有电子版?”

“谁说没电子版的?”洛清打开平板电脑, “100个G的学习资料, 你就看吧, 一看一个不吱声。”

程昭脸皱成了一根老苦瓜:“就剩不到48小时, 我还要吃饭睡觉的,100个G怎么看得完?”

“你一个要考试的医生,还要吃饭睡觉的啊?”

“望周知,我是个医生之前,也是个人好吧?”

“哎呀, 阿昭,你就能看多少是多少吧!”明爻已经为她点开了一个《脑域十大未解之谜》的视频。

程昭颇为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请问都未解之谜了, 我还看它做什么?”

“嘶, 你说得好有道理, 我竟无法反驳。那看这个吧, 《如何保护自己不受侵犯》。”

“这是性教育片?”

“啊呸,说漏了,是《如何保护自己的神经不受侵犯》。”

“我觉得我应该保得住我神经的节操,不用看了。”

“这个吧。”昨晚激情唱了一晚上的蒋裕, 今天嗓子哑得像一台老风箱,但仍坚持过来陪学, “《冥想锻造你的精神世界》,咳咳,冥想这个学派现在很火的,学学吧。”

这个视频得到了三人的一致认可, 至于程昭,她的意见不重要,只要做个没有感情的学习机器就可以了。

程昭也知道小伙伴们都是好心,于是叹了口气,默默看了起来。

视频里是一个长相亲和,脸蛋圆润的中年女性,皮肤白皙有光泽,身披米白色丝绸袍子,一看就很富贵。

她站在一间墙面和地上都绘满了神秘红色符号的白色房间里,天花板垂下几条白色的帷幔,在她身后轻轻飘动。

“冥想是一种生活方式,不限制于地点,不拘泥于时间,因为它就是空间与时间本身,是五种基本元素的力量源泉,掌握了冥想的方法,你就能随时随地与神建立连接。”

程昭:“听起来有点玄学?”

明爻:“自古巫医不分家,正常的,你别打岔。”

程昭:“哦。”

视频中的中年女人盘腿坐着,手掌朝上置于膝盖,双目缓缓闭上:“闭上眼,聆听神的教诲。”

其他三人都照着她的动作做了,程昭也只能加入,在茶几前坐了下来,别别扭扭地摆出一样的姿势。

“造物神的声音,无法直接被信徒听见,需要通过神使库鲁传播到每一位信徒耳中,方能展现神迹,学习冥想,掌握冥想,就是为了聆听神使的传教……”

程昭、洛清、明爻三个人同时睁开了眼睛,震惊地对视着彼此。

明爻用力一掌拍在蒋裕背上,他惊讶地睁开眼。

蒋裕:“诶诶,打醒我干嘛,你们怎么不做了?”

程昭:“这个视频哪里来的?”

洛清有些无措又有些惊恐:“我不知道,网上下载的精神治疗分享包,搜索软件跳出来的第一个推荐就是这个。”

“看来,造物神和库鲁并不是单独某个人的偏执妄想……”

“是正在被传播的……”

“某种邪教!”

于是到了正式考核这天,她满脑子都是虫子和病毒,还有面目不清桀桀桀怪笑的邪神,领着她去考核地点的罗羽昕担忧地看着她略微发青的脸色:“程昭,你也太拼了,其实就算主治考核没通过也没关系,大不了就下个月再晋升嘛。”

程昭叹了口气,没说话。

跟随罗羽昕穿过门诊,来到住院部,乘坐专用电梯上到十层,走廊里很安静,没有看见一个医生或是患者。

见程昭好奇地张望,罗羽昕解释道:“为了考核的公平和隐私,这层病房都被清空了,只留下你的考核对象,是专家评审组精心挑选的患者,具体的我不能多说,考核形式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程昭点点头,虽然那个精神治疗分享包不靠谱,但她这两天也不是完全没看脑域的资料,不过只了解了个大概,总的来说,每个人的思想都不一样,脑域也各种各样,出现什么东西都有可能,并没有万金油式的诀窍,所以靠机械的学习,也确实没什么用。

说到底,还是得看临场应变和自身的精神稳定情况,才能不受患者的精神影响,成功完成治疗。

程昭被领进纯白的病房内,在罗羽昕的指导下把连接着电线的电极片贴在太阳穴上,然后平躺在床上。

“神经连接后,你会进入深度睡眠状态,除非患者的理智值恢复到80以上,否则你是无法自然苏醒的。评审组会在外面通过电脑数据观察你和患者的精神波动曲线,如果出现波动非常剧烈的情况,为了保护你,可能会直接物理切断连接,但是那种情况基本都会造成脑神经损伤,只是轻重的区别,最好你能自己苏醒。”

程昭点点头:“好的,我明白了。”

罗羽昕:“进入脑域后的情况谁也无法预料,你的任务就是要让患者的理智值恢复正常,但脑域中可能会出现很多人,视精神力强弱,脑域的大小也不相同,你需要寻找和辨认出谁才是患者真正的自身投射。”

程昭不知道这些是考核前的例行解说,还是罗羽昕个人对她的提醒,但还是诚恳地向她道了谢。

“时间差不多了,你如果没有不舒服的话,那么考核就要正式开始了。”

程昭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罗羽昕用口型对她说了两个字——“加油!”

治疗室的大门被关上,天花板的吸顶灯也被熄灭,程昭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耳边传来平和的心跳声和轻微的滋啦电流声。

在沉睡前,她突然感觉到一股明显的寒意从床底传来,沁入后背。

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真奇怪,只见过地暖,还没听说过有地冷的。

怀揣着疑惑,程昭的意识落入了另一个人的精神世界。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满目的绚烂色彩从视网膜一直爆炸到她的大脑皮层。

如深红酒浆般的玫瑰放肆地招展身姿;粉色芍药堆叠成香气弥漫的云霞;胖墩墩的熊蜂在薰衣草的紫色迷雾里缓慢穿行,翅膀沾满花粉的金屑;翠绿色的蝴蝶掠过鸢尾蓝紫色的花瓣……

她从未在现实里见过这样瑰丽的景色,整座花园如同一匹被染料浸透又在艳阳下舒展闪光的丝绸。

程昭伸出手去,温暖的日光下,毛茸茸的黄黑色胖熊蜂采完了花蜜,累得窝在她掌心睡去。

这么美的精神世界,会来自什么样的患者呢?

隔着一层单向玻璃,治疗室旁边的房间里,摆着两台电脑,一台显示着程昭的精神波动曲线,另一台则显示着患者的。

电脑前坐着四个人,分别是担任记录员的罗羽昕,和三位专家组成的评审组。

“于院长,真没想到您会来担任评审啊。”副主任徐思远说道。

于青山轻摇了摇头,露出个无可奈何的笑来:“也是不巧,原是小孟来的,结果今早军方那边临时送来一个SVIP病人,小孟去接待病人了。别的主任都有临床任务在身,就剩我一把老骨头,闲得很,只能叫我来了。你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顾忌我,我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好使了,还没你们看得准呢。”

“哎呦,您说这个话,让我们这些小辈怎么接啊,您的临床经验可比我们几个加起来还要多出一大截呢。”

看着脸上皱纹都一大把的徐思远自称小辈,罗羽昕觉得有几分滑稽,不过转念一想,连堂堂孟院长在于老嘴里都是“小孟”,那他们这样说确实也没毛病。

电脑屏幕上开始显现出上上下下的线条,线条有红绿蓝三条,要看懂这些东西,没个三五年的经验是不成的,罗羽昕在一旁也就看个样子,主要还是实时记录下专家们的评价。

于青山原本还笑着,但目光落在起伏的曲线上后却渐渐收敛了嘴角,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小徐啊,患者是你选的?”

被于老点名的徐思远坐得端端正正:“是啊,于院长,怎么了吗?”

“这个患者的病情如何?”

“因为孟院长叮嘱过,主治考核还是要以医生的安全为主,所以我挑选的这个患者病情相对较轻,精神值也低,甚至不是一个住院患者,而是我门诊的病人。一个患抑郁症的年轻小姑娘,近期情绪低落,伴躯体化症状。小姑娘脾气挺好的,没什么攻击性,就算治疗失败,应该也不会造成脑神经损伤的。”

“没什么攻击性吗……”于青山摸了一把下巴,“怎么我看上去,攻击性很强啊?”

“啊,不会吧,她说话温温柔柔的,难道是双相,抑郁转躁狂了?”徐思远立刻紧张起来,“那怎么办,要不要中断考核啊?”

“不用。”于青山看着屏幕,突然抚掌低笑起来,“虽然患者的攻击性很强,但我看这位小医生的攻击性也不弱啊。”

旁听的罗羽昕瞪大了眼睛。

啊,这听起来,算好话吗?

第30章

“伢儿, 给它放花里吧,咳咳,这朵大, 兜得住。”

一双关节粗大变形, 皮肤粗糙开裂, 指缝塞满了黑泥的手出现在程昭的视野里, 她闻声看去, 一位老妇正冲她温和地微笑着。

灰色亚麻头巾下露出张苍黄的脸,松垮下垂的皮肤上布满了点点褐斑,一看就饱经风吹日晒,破旧的束腰长袍外套着厚皮围裙,这条围裙显然也穿了很久, 表面有许多刮擦的痕迹,甚至是破洞, 捆在腰间的脏皮绳上挂着剪子和小铲, 还有两个不知装什么的小布袋。

看她的打扮像是个园丁, 衣着颇有年代感, 像是身处中世纪。

难道这就是考核对象吗,一个和蔼的老太太?

程昭在她的指导下,轻手轻脚地把睡着的熊蜂放进了一朵有巴掌那么大的芍药中。

“好啦伢儿,上午的活干完了, 咱们回去吃饭吧。”

老妇人身材矮小,脊背佝偻, 不合脚的靴子踩在花圃里一脚深一脚浅——她左脚跛了,重心都压在右脚上,整个人都向□□斜着。

程昭走上前去扶她,却被她爽朗地推开:“没事伢儿, 能走。”

碰到老妇人的那一刹那,程昭的脑中突然闪过数张景象。画面中的老妇人比现在更年轻些,从花圃里捡起了一个女婴,紧接着就是小女孩在花圃里蹦蹦跳跳的活泼样子,她如照片般一张一个样,很快就长成了程昭的样子。

原来她是被园丁婆婆收养的孤儿,从小跟婆婆相依为命长大。

进入脑域居然还会被自动安排剧情的吗?

程昭觉得这种感觉很新奇。

她盯着前方头巾下散落出几缕干枯的白发,开始思索要如何进行治疗。

如果婆婆就是脑域的创造者,那制造出一个被人遗弃在花圃的孤儿,是不是说明她的精神病就源自孩子?自己只要扮演好她的孩子,让她开心起来就可以了吧?

程昭跟着婆婆走进了花圃外一间低矮的小平房里,房里的布置也很简单,只有一张歪脚木桌,和一张小床。

她很难想像这张一米左右的小床能睡下两个人,或许她去打地铺会更舒服。

“伢儿,吃吧。”婆婆从桌上唯一的碗里拿出一个土豆递给她。

土豆握在手里,是冰冷的。

碗里总共两个土豆,一大一小,现在只剩下鹌鹑蛋那么小的一个。

程昭把大土豆塞给婆婆,自己去碗里拿了迷你个头的:“我吃这个就行。”

“不得行!”婆婆拿着冷土豆,却像是握了个烫手山芋似的焦急,非要跟程昭换那个小的,“伢儿,你还长身体呢,得多吃一点!”

程昭低头看了看,虽然不知道在婆婆眼里她是什么样的,但她看自己完全是标准现代人营养均衡喂养出来的良好体格。

她力气大,跟婆婆孔融让梨了几个回合,到底还是强硬地塞过去了。

婆婆终于是放弃了,气喘吁吁地剥起了土豆。因为长期在田间劳作,她的指甲都劈裂了,剥得又慢又坑洼,程昭把土豆拿过去,剥干净放在碗里,把碗推到她面前。

婆婆开始用缺了几颗牙的嘴慢慢啃起来。

程昭食不知味地咬着又冷又硬的土豆。

这是精神治疗的范畴吗,她能不能直接给患者捐钱啊?

“咳咳,咳咳!”婆婆吃着吃着突然连声咳嗽起来,程昭赶紧起身给她拍背。

她咳得仿佛五脏六腑都要呛出来,喉间哮鸣,胸廓剧烈起伏,最终吐了一口腥臭的脓血在地上。

“婆婆,这样多久了?”

“老毛病了,不碍事的,咳咳……”婆婆捶捶自己胸口,吐出脓血后反倒咳嗽好些了,“你吃,莫管我咧。”

程昭哪里还吃得下去,这个情况像是肺脓肿,拖不得,可是这里会有抗生素吗?

脑海中闪过刚才花圃里那些争奇斗艳的花朵,程昭眼神开始在房子里四处搜寻:“婆婆,家里锅放哪儿了?”

婆婆给她指了指橱柜,面上却不放心:“伢儿,是不是嫌土豆太冷了?我给你再煮一煮……”

“婆婆,你等我一下!”程昭拿着锅跑了出去。

“唉……”婆婆在她身后叹着气,期间还夹杂着几声咳嗽。

程昭过了大半个小时才回来,手里抬着沉甸甸的铁锅,锅里散发出热腾腾的清香。

她倾斜锅子,把花花绿绿的汤羹倒进婆婆的碗里:“婆婆,趁热喝吧。”

“这,这是什么?”婆婆瞪大了眼睛,碗里煮的烂糊东西有白有紫还有黄色,看不出是什么菜。

“蒲公英、紫花地丁、菊花,还有桔梗。”

“这些……能吃?”婆婆神情犹豫。

“能吃,还能治病呢!”程昭把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我听人家说的,你喝喝看。”

听谁说的,听《青囊秘诀》说的,虽然她是外科临床出身,但对一些中药方子也颇有兴趣,刚好花圃里植物多,勉强凑了半副肺痈救溃汤,正好能缓解肺脓肿。

不过,真要把病根治,靠这些草药可不行,还是得想办法找找抗生素。

或许这就是治疗的方法?精神疾病在脑域中的投射是生理疾病?

程昭第一次进脑域没经验,只能头脑风暴,把所有可能的治疗方式都试一试。

婆婆将信将疑地喝下了这碗花汤,许是热热乎乎的汤羹温暖了食管,连带着两肺都舒爽不少,因为病痛而紧皱的眉头此刻舒展开来。

“婆婆,你别那么辛苦,以后花圃都我来打理吧。”

“那可不行,”婆婆的眉头又挤起来,“你还小,弄不好的,到时候城主要怪罪的呢。”

这么大的花圃自然不会是婆婆的,她只是城主雇佣来为他打理花圃的园丁,虽然抠门的城主只给她少少的钱,但好歹给了她一个容身之所。

“伢儿,渴了吧?”婆婆觉得身子爽利了些,又闲不住地起身,从房子角落的缸里舀了小半瓢紫红色的液体倒进杯子,递给程昭,“你还小,只能喝一点点噢。”

心理年龄33,生理年龄也有23的程昭,被人一口一个“你还小”弄得哭笑不得。

接过杯子,馥郁的葡萄香气混合着酒精的后调直扑鼻腔,即使是会说“酒精影响手感”的程昭也忍不住抿了一小口。这杯自酿的葡萄酒气味浓郁,但入口却很轻盈,口感清甜微酸,咽下以后口腔里还留有沁人心脾的香味。

“真好喝。”

简朴的称赞就足够让婆婆笑弯了眼睛,但笑归笑,还不忘告诫她,小孩子不能多喝酒,不准自己偷偷喝。

程昭挠挠头,她真不是小孩子啊。

“婆婆,这酒你酿来卖吗?”

“哎呦,就是自己酿着玩的,哪会拿出去卖呢?”

“可是真的很好喝,那我能卖卖看吗,卖了钱给你做饼吃。”

婆婆只当她说笑:“人家都去酒馆里买酒喝,这种自家酿的谁会买呢?”

“我觉得能卖出去。”程昭语气笃定。

“唉,你想试试就试试吧,反正本来也喝不完。”

程昭没有拖延,跟着婆婆干完下午的活后,趁着太阳还没下山,舀了一壶葡萄酒背上,出了庄园,往婆婆说的夜市去。

光是这个花圃就有公园那么大,城主的庄园更是比上次的度假村还大了好几倍,跟城主的住处比起来,度假村里那个城堡充其量也就是个大别墅。程昭沿着小路走,越走越惊讶于这个脑域范围之大,几乎像是一个真实的小世界。

路边的小雏菊下还有呼呼大睡的小松鼠,细节之丰富,令人惊叹。毒域的范围也不过一间厂房、一栋大别墅,可是人脑的潜力竟有这么大,能构建出一个跟真实世界无差的空间来吗?

怪不得医院里的鄙视链最底层是120,毒域跟脑域比起来都算是简单的了。

前方开始出现一些人声,零零星星的小摊已经支了起来,有些摊主带了煤油灯来放在摊位前,从远处看去,像是大号的萤火虫,发出温暖的黄光。

这个脑域的色彩,鲜明丰富,多以暖色调为主,应该是一个善良温暖的患者的精神世界吧。

程昭可没有煤油灯,她特意选了一个有灯的摊主,在他的小摊旁边席地而坐。

她放下酒罐,并没有如其他摊主一样叫卖起来,只是把盖子掀起一条缝,就看见旁边的摊主嗅了嗅鼻子,脑袋不自觉地被吸引向她这个方向。

“好香啊!”他凑过来,“是酒吗?”

“是啊,你要尝尝吗?”程昭蘸了一滴酒点在他的手背上。

他急不可耐地舔掉,然后砸吧砸吧嘴,不满道:“就这么点儿,没味儿啊,再多倒点!”

“试喝只有这么多,想喝就来买。”

“都没尝出味儿来,怎么买啊?”他嚷嚷起来。

程昭倒是气定神闲:“想喝就买,三个铜板一杯。”

“哈,三个铜板?小姑娘,你口气也太大了吧,就算我上酒馆喝一杯,也就这个价,还能看漂亮娘们儿跳舞呢!”

程昭不语,只是把盖子又掀开了一些,摊主明显深吸了一口气,暖黄的灯光映出他陶醉的神色。

“唉,算了算了,就当我看你可怜吧,给我来一杯。”他掏出自己的皮囊,“倒满啊,我可是你这儿第一个主顾。”

“没问题。”收下三枚铜板,程昭给他盛满了皮囊,手稳当得很,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酒香气很快弥漫开来,别的摊主和来夜市闲逛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

隔壁摊主似乎是满意自己的好品味,面对人群热情地推销了起来:“好喝,可好喝!比酒馆里那种掺水的可纯多啦!”

活像程昭找来的托,可程昭不仅没花钱,还从他那儿赚了三个铜板呢!

“真这么好喝?”有人将信将疑。

程昭舀起一勺酒,在众人面前晃了一圈,不经意间洒落的酒液香飘二里,把酒鬼们的魂儿都给勾了去。

“香,好香啊!”

“给我来点尝尝……啧啧啧,这小酒上头啊!”

“真的?那我也来一杯!”

“我也!早觉得酒馆那酒味儿不正了!”

“啧,真不错啊,我再来一杯带回去!”

托隔壁摊主的福,太阳落山还没多久,程昭的酒壶就空了。虽然钱袋子变得沉甸甸,但她在摊子上转了一圈,没看到什么能用上的药材,恐怕得明早到街上看看有没有正经药铺才行。

银色的月光洒在程昭身上,小径两边白天不起眼的花朵,到了晚上竟然会发出盈盈的蓝色夜光,一闪一闪的萤火虫在花丛间飞舞,她甚至走回去的路比来时花得时间更久。

这里真是一个好美的世界呀。

“今天客人怎么这么少啊。”城里唯一一家酒馆里,老板看着只有零星两个人的吧台,嘴里犯起了嘀咕。

“还喝这玩意儿呢!”一个魁梧大汉从门外进来,大笑着拍了拍吧台前的客人,“我告诉你,我今天总算喝上好东西了!”

“什么好东西?”

大汉拔掉自己腰间皮囊的塞子,给他闻了一下香味,然后立刻又盖上了:“哈哈,怎么样,不错吧?”

仅仅是这一瞬的甜美香气,就足以萦绕在充斥着烟草味道的酒馆里,别的客人也被吸引了过来。

“夜市上买的,自家酿的酒就是好啊!”

“哪个摊儿啊,以前没见过啊。”

“我跟你说,就是那个……”

“自家酿的?”尖利的女声插了进来。

客人们抬眼看到老板气得眉毛乱飞,咬牙切齿,纷纷借故离开了。

“你说夜市上有人卖私酿?”

月光下,一男一女相拥,女人依偎在男人怀中,眼角含泪,楚楚可怜的样子:“呜,我这生意可没法做了呀……”

“你确定是管城主花圃那个老太婆家里的姑娘?”

“确定,我亲眼看见的!肯定是那个老太婆不安分!”

“知道了,明天我就去把那一老一小抓了给你出气。”

“亲爱的,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