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检查完一侧的瞳孔,又靠得更近去查看另一侧,空着的右手在衣兜里掏了又掏。
“医生,你找什么?”青年问。
“手电筒,可能我这件衣服里没有吧。”
以前在神经外科,手电筒和叩诊锤这种检查工具她都是随身携带的,不过到了120就都放在急救箱里了,此刻找不到也正常。
“是什么样子的呢?”青年似乎好奇心很重,继续追问道。
“黑色,细长,有点像钢笔。”
“你再找找看呢?”
“口袋总共就这么大,怎么可能——咦?”程昭随手在衣兜里抓了抓,还真捞到了一支小手电。
这是她什么时候放的,怎么毫无印象?
程昭没在这种小事上计较,用手电筒给两边眼睛都做好了瞳孔对光反射试验。
一套检查下来,神经系统都没什么问题。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青年漂亮的眸子转了转,左手放在左肋前方:“这里有点闷。”
这是心脏的位置,看他那副半死不活的脸色,确实不像个心脏好的。
程昭把两指放在他左侧第五肋间锁骨中线内侧,这里是心尖的位置,她均匀平缓地呼吸,专注安静地感受心尖的搏动击打在敏感柔软的指腹上。
他的心跳倒比他的外表要有生命力得多,搏动强健有力,心跳每分钟超过120下,像是刚经过剧烈运动而非是睡了一觉刚醒。
这就很有问题了。程昭不敢大意,解开他蓝白条纹病号服的扣子,右手叠在左手上,打算进行一个细致的心脏检查。
“砰!——”一阵巨响从门口传来,程昭回头,只见治疗室的大门整扇倒在地上,爆开的白色墙灰中,穿着防弹衣的特种部队从门外如鱼贯入,每个人手上都扛着步枪,只一瞬间工夫,就将这张病床包围。
程昭条件反射地把患者衣服盖好,面对黑压压的枪口条件反射地举起双手:“我真的只是检查身体!”
子弹可是不长眼睛的,要是一言不合把她突突了,可就悲惨了!
“医生,他们指的是我。”青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安慰和无奈。
“哦,那就好……不是,指你也不行啊!”
“把枪放下吧。”从荷枪实弹的特种兵后面走出来一个敞着白大褂的女人,一头波浪长发散在背后,半张脸隐没在墨镜里,合身的西装裙剪裁精良,露出的纤长小腿下是一双黑色高跟鞋。
白大褂外敞,披发戴墨镜,西裙高跟鞋,一看就不是正经临床医生。
但这些特种兵们都听她指挥,立刻收起了步枪,为首的一位还朝她点头示意:“曹博士,您来了。”
程昭上下打量着她,博士就这么拽,那院士岂不是能当军阀了?
“你恢复了。”那人微扬着头,越过程昭肩头跟后面的青年说话。
程昭没有听到青年的回应,转头却见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被下垂的眼睑盖住了一半,神色晦暗不明。
人群中走出两个特种兵,一左一右将他从床上架起,各握一把手枪抵在他的腰间,把他本就精瘦的腰身压得更细,看起来再用点力就会断掉。
“你们轻点!”程昭见不得这样对待病人的,“他需要静养。”
可惜他们只听从“曹博士”的话,并不理会程昭这个小医生。
有人把轮椅推来,这张轮椅看起来特别厚重结实,滚动的声音异常沉闷,上面大大小小垂着十来条束缚带,青年被胁迫着压在轮椅上后,几个人同时动作,把他四肢都牢牢固定在轮椅上,连修长脆弱的脖颈都被黑色皮条紧扣住,他胸廓剧烈起伏,显然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在竭力渴求一点氧气。
程昭实在看不下去了,撸起袖子直接上手去解他颈部的皮条,才解开了一格就被强硬地拽走。
“医生,请不要妨碍公务。”说话的人似乎在这些特种兵中地位最高,胸前别着与众不同的徽章。
程昭并不退缩:“你们这样做不利于患者的病情恢复!”
曹惜冬走到她面前,她原本身高就不输程昭,加上几公分的高跟鞋,刚好够抬起下巴,拿鼻孔看她,声线高傲中带着一丝凌厉:“小姑娘,你什么意思,教我治病啊?”
程昭:“如果这是你的治疗方式,我有权提出异议。”
人群里传来几声嗤笑声。
“你可知道,曹博士是联邦‘十二博士’之一,细胞生物学的领军人物,是联邦珍贵的医学人才,不是你这样的三脚猫,看了两眼医学课本就能碰瓷的。”那特种兵冷冰冰地说道。
程昭挑眉:“博士?”
曹惜冬双手插兜,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区区不才,仅居‘十二博士’之末罢了。”
“曹博士,您太谦虚了!您可是联邦目前最年轻的博士,年仅五十就当上博士了,这是多少顶尖研究者终其一生都无法达到的高度啊!”
这倒是让程昭吃了一惊,看外表这位“曹博士”也就三十多岁,这个世界的医美技术居然没有倒退太多,甚至可以说远超急救水平了。
程昭:“曹博士,您具体研究什么方向呢?”
曹惜冬轻蔑一笑:“抱歉,我的研究项目是最高保密级别的,不是你这种人配打听的。”
程昭:“所以博士您不干临床。”
她这句话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
曹惜冬并没有否认,反而更加不屑:“临床?像你们这样亲自给病人治病?你知道我的时间有多宝贵吗,我做的项目可是关系到人类未来的……”
“既然博士不治病,那我教博士治病,有何不可?”
“你——”曹惜冬下意识想反驳,但只说了一个字就哑火了,这个小医生说得好像还真没毛病?
不对不对,她肯定是诡辩!差点就被她绕进去了!
曹惜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愣是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反驳,最后只能拿身份来压:“哼,你懂什么是博士?”
程昭点点头,懂,她可太懂了,毕竟二十出头就拿到博士学位了。
她居然在煞有介事地点头?!曹惜冬表情跟见了鬼一样,一七医院从哪里招来的傻子医生,以往听到她的博士头衔,就连老院长于青山都要敬她三分,这招在程昭面前竟然杀伤力为零?
轮椅上的青年全身都被紧缚着无法动弹,但看着唇枪舌剑的程昭把曹惜冬怼到失态,竟是难得地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来,舌尖不经意地舔过嘴角。
好喜欢,好想锁进收藏室里……
她将是世上最完美的藏品,除了他,谁也不能看……
只有他能得到她的注视,她的骨血,她的灵魂,她的全部……
“滴滴滴!滴滴滴!”房间里所有特种兵的手环突然同时发出了急促的警报声,众人如临大敌地架起了步枪对准轮椅上的青年。
后者直视着程昭的眼睛,眸色越来越深,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这张脸莫名跟脑海里那张肉嘟嘟的小圆脸重合,程昭瞬间就心化了:“你们给他喝点水啊,这都干得舔嘴皮了!”
他是要喝水吗?这都要吃人了啊!
早就领教过这人危险程度的特种兵们内心都警铃大作。没有人动作,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紧盯青年,连大气都不敢出。
青年自己倒是被程昭说愣了,殷红舌尖还黏在嘴角,看起来竟有几分傻里傻气。
警报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顿时松了口气。
领头的那个特种兵看着程昭,眼里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掏出手机:“留个你的联系方式,他万一有什么事,我会联系你。”
曹惜冬似乎想阻止,但只是张了张嘴没出声。
特种兵那句话传到程昭耳朵里自动转化为“他要是有什么事,你脱不了干系!”
懂了,医闹预备役呗。
程昭直接摘下胸牌扔给他,冷声道:“你拍吧,有事医务科见。”
她对自己的治疗有足够的信心,才不会害怕医闹。
他拿着胸牌,皱起眉头:“私人联系方式。”
“不好意思,不给。”
“医生,可以给我吗?”青年清冽的声音插了进来。
这是经她治疗过的患者,作为主治医师,她理应负责到底。
程昭:“可以,我拉你进患者群。”
青年眼底雀跃起来,赶紧报了一串手机号码,他把每一位数字都说得清楚明晰,生怕对方输错。
程昭用社交软件加了好友后才想起来,自己穿越过来就是个120小医生,哪里来的患者群啊。
于是立马新建了一个“神经外科程昭医疗组患者交流群”,群里只有两个头像,一个是穿着白大褂证件照的她,另一个是颗饱满的栗子。
带头的特种兵似乎不想青年跟程昭有过多交流,催促着推着轮椅的人尽快离开,曹惜冬早就跟躲瘟神一样跑在最前面,一会儿就没影了。
这帮特种兵抢劫入室般闯进来,又大张旗鼓地离开,只有轮椅上青年被人推走时还在走廊里尽力转头跟程昭告别。
“程医生,再见!”
“再见,记得复诊。”
手机消息音响起,栗子头像给她发了第一条消息:
“你好,我叫栗汜。”
姓栗,好特别的姓。
等一下,他四肢都被束缚着,怎么发的消息?!
第47章
“人呢?!”瞪着透明玻璃后面空无一人的床位, 于青山顾不上嘴角还在淌血,撇开孟似婳的手,抢在最前面打开了治疗室的门。
没有阻碍, 没有精神威压, 同样, 也没有人。
几秒前, 域膜突然消失, 笼罩在治疗室内的黑雾也完全散去,但程昭却不见了。
“在楼上!”联想到那位患者的顶级天赋,孟似婳立刻反应过来,“廖以寒,你照顾好于院长, 我先上去看情况!”
廖以寒点点头,也进了治疗室。
于青山并不像孟似婳那般急着去找人, 而是细细查看起床头的仪器, 连一粒灰尘都不放过。
“您觉得有问题?”廖以寒在他身旁蹲下。
“深度神经网络具有极高的精准度, 绝不可能出现偶然的连接错误——”于青山突然停住了说话, 盯着食指尖上一抹水渍出神。
廖以寒:“治疗室恒温恒湿,怎么会……”
于青山神情严肃:“虽然我早想到有人搞鬼,但是入侵深度神经网络,不是一般的天赋能做到的。”
“您有怀疑的对象?”
于青山摇摇头:“现在还不好说, 把这间治疗室封存起来,没有我的许可, 谁也不能进,另外,把主治考核期间,所有在住院楼的医生名单统计一份给我。”
廖以寒眉头微蹙:“您的意思是本院自己人干的?”
“目前还只是怀疑, ”于青山扶着床沿,慢慢坐了下来,半垂的眼里是掩盖不住的疲惫,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道,“本院是本院,自己人……可就未必了。”
另一双手按上他脑后的风池穴:“于老,您操心得够多了。”
“哼,你才老,你全家都老!”
廖以寒无奈地笑笑,这位老院长年轻时候就是个混不吝的性格,没想到上年纪以后,还是难掩这副暴脾气。
“对了,这次考核的情况以及我让你调查的事,必须严格保密,不能对任何人说。”
“放心,于老——师。”
“臭小子,还记得我教过你啊……”
程昭看见孟似婳出现在病房门口,总算舒了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了动僵硬的肩颈:“孟院长,考核结束了吧?病人都走了,我怕自己出去算违规。”
“感觉怎么样?”
“感觉预后可能没那么好,我看患者的监护人对他的护理很不上心。”
“没说患者,我说你。”
“哦,我啊,可能躺久了,肩颈有点不舒服。”程昭把手伸到背后,用力按了按斜方肌,“咱们医院有康复科吗,想去拉伸一下。”
“没有,不过我觉得你去体检室做个全面检查更有必要。”
“不用了吧,我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似乎是为了验证这句话,她说完就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你得去。”
程昭看着她的脸,确认了这是一句命令后,语气微冷:“这是考核的一部分吗,还是您怀疑我使用违禁药物?”
考前突击时蒋裕就提了一嘴,要不要试试看能短时间提高精神值的药物,或许对考核会有帮助。
还轮不到程昭开口,就被洛清和明爻骂回去了,这类药品未得到正规的许可证,都是黑市在偷偷流通,且不说效果如何,就连副作用都五花八门,直接吃死的都有,吃成傻子的更是不计其数。
不过就算有用,程昭也不屑于用这种东西来弄虚作假。
“当然不是,就是常规检查。”
孟似婳无奈扶额,要是药物有效的话,那家伙也不会被列为联邦头号危险人物了。
“你在这里等着,过会儿有人会送你过去做检查。”
“要什么人送啊,我自己过去呗,一个医院里又不是不认路。”程昭一只脚迈出病房,又往回退了半步,“对了,我记得这不是我开始的治疗室,所有深度神经治疗都是这样的吗?治疗中途会换房间?”
“不,一般来说不会。”
“那……”
“某些患者本身天赋特殊,发生各种异常情况都是有可能的。”
“那这主治考核真挺危险呢。”程昭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还好患者没有一时兴起给她扔太平洋里去。
不过再怎么说,在脑域里也是懂礼貌的可爱小孩,应该也做不出那种事吧。
如果孟似婳此刻能听到程昭的心声,必然会大受震撼地问她——
谁?谁是懂礼貌的可爱小孩?
你跟我说的是同一个人吗?!
“真不用人送?”
“真不用,好着呢。”
程昭大大咧咧路过孟似婳身边时,对方的手轻轻落在她肩上:“辛苦了,好好休息。”
“不辛苦,为患者服务。”程昭脱口而出,“所以,我考核应该通过了吧?”
她还急着报名特级医疗组呢。
“这个么……”孟似婳答得并不爽快,程昭心头掠过一丝不安,“考核过程有一些特殊情况,最终结果需要经过三位院长的共同评判,金院长正在出差中,预计明天回来,我们会尽快出结果的。”
行吧,领导永远日理万机。程昭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算算时间还来得及赶上,程昭也就没有多计较,告别了孟似婳,独自坐电梯下楼,体检室在门诊楼里,她还得颇走一段路。
从顶楼一直坐电梯到一楼,中途电梯竟然一次都没有停,这在医院里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情况,难道一个主治考核,要驱散所有的患者和医生吗?
电梯门打开,走廊依然空无一人,程昭怀着困惑的心情往住院部大门走,终于是在门口的警戒线外见到了熟悉的三人组。
三人的脑袋正凑在一起交谈着什么,都没有看见程昭,但她心里莫名流过一丝暖意。
考个试还有人在外面等,这种感觉应该中学以后就没有过了。
“嗨,在等我吗?”程昭微笑着朝她们挥挥手。
三人齐刷刷抬头,每个人眼睛都红红的,吓了她一大跳。
程昭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们面前,掏出兜里的手电筒,挨个掰开眼皮检查:“怎么突然红眼病爆发了?”
“你特么才红眼病!”洛清没好气地在她肩上打了一拳,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们都以为你回不来了呢!”
“不至于吧,人家也没给我扔太平洋去……”程昭不明所以。
“你你你都什么时候了,还讲冷笑话!”蒋裕抽着鼻子控诉道。
“也不是很冷吧……”程昭嘀咕着,不就是一个考核嘛,怎么大家这么真情实感,搞得她怪不好意思的。
明爻伸出手来摸摸她的胳膊,又摸摸大腿,一脸担忧:“胳膊腿都在,应该身上没少啥器官吧?”
程昭本来觉得一切良好,看明爻那副疑神疑鬼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上下其手摸了个遍,“都在,没少也没多。”
明爻长舒一口气,拍了拍心口:“那就好那就好……”
“考试而已,搞得好像我被杀/人/犯挟持一样……”程昭忍不住吐槽,环顾四周,整个住院楼大厅里除了她们四个不见其他人踪影,“咦,人都去哪儿了?”
“你可不就是被杀/人/犯挟持了——嗝!”
“打嗝就别说话了啊。”程昭叹口气,给蒋裕轻拍后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说的我怎么都听不懂?”
“所有人都撤离了。”看见程昭活蹦乱跳没事人的样子,明爻最先恢复了镇定,开始给她解释起来,“不过应该马上就会回来了。”
“什么撤离?我就考个试的工夫,发生这么多事?”
明爻:“哪里是考试的工夫,就是你这考试引起的啊!”
“啊?”
“不知道怎么搞的,把本来孟院长的SVIP病人换给你了!”
“啊?!”程昭刚才的一声“啊”只是疑惑,这声“啊”就饱含震惊,“我把院长病人抢了?”
在医院里,抢其他医生的老病人可是件不太光彩事情,怪不得孟姒画特意到治疗室来找她,还用一种不明所以的古怪表情打量她。
糟糕,不会什么金院长出差也是借口,其实就是被抢病人不爽,要压她的考核结果吧?!
程昭想着想着,额头沁出了一层冷汗。
要放在以前,她对领导的打压也无所谓,反正大不了跳槽,但现在,孟院长可是她回家的希望……
“现在知道后怕了吧?”明爻掏出刺绣手帕给她擦汗,“算你福大命大,S级精神值病人的脑域,你都能活着出来……”
“S级?”程昭一怔,“好像也就是比B级范围大一点啊。”
“只比B级大一点?!你都不知道刚才有多恐怖!”蒋裕没有明爻那么镇定,此刻仍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跟日全食似的,整个天都是黑的,世界末日撑死也就这样了,全城的人都在紧急撤离,作为最恐怖的中心点,咱们医院除了孟院长和路院长,所有人都撤走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走?”
程昭看着激动比划双手,连嗝都不打了的蒋裕,45度角望天隐藏自己哭红双眼的洛清,还有叠好帕子往她口袋里塞的明爻,打心底里发出疑问。
“我们?”
“这么危险的情况,你们怎么还跑到住院楼来?”
难道还有什么会比命更重要吗?
“我们不是F4吗,总不能三缺一吧。”蒋裕说得理直气壮。
“不对不对,”洛清哑着嗓子反驳,“上次不是说了,F4晦气,改名叫W4了。”
明爻一拍大腿:“确实有这么回事。而且这次昭昭能在S级脑域里全身而退,说明咱们W4时来运转了啊!”
程昭哑然失笑:“这也算运气的范畴吗?”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再说了,这在道家叫做‘势’,运势来了,挡都挡不住啊。”明爻搭上她的胳膊,“这回该你请了吧?”
“没问题,我请。”程昭自己都没注意到扬起的嘴角一直没压下,“这回不吃门口小饭馆了,请大家吃点高级的。”
她这几个好伙伴值得。
不,她们值得更好的,值得很多很多。
“但先等我体检完……”
她刚转身,就见齐鹏宇阴沉着脸向她走来,手上荡着一副手铐。
“跟我走一趟吧,程医生。”
第48章
程昭坐在车窗都被焊死的车厢里, 双手抱胸,闭目养神。
“程医生,你真的是人格分裂吗?”
齐鹏宇沉闷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 程昭没有睁眼, 她跟前排座椅之间由单向玻璃隔开, 她看不到前面的人。
“我很好奇, 从专业角度上说, 性格可以受精神影响改变,但是天赋和能力也可以在一夕之间完全改变吗?
我调查过你所有的资料,在一周之前,你还没有表现出任何天赋的迹象,所有120任务对你的评价都是不合格, 仅仅一周时间,你在任务中的表现堪比A级精神值的天赋者。”
“齐连长, ”程昭开口, “夸人可以直接一点。”
“……我什么时候夸你了?”
“刚才。”
齐鹏宇简直要被气笑了:“你没听出来我是在审问你吗?”
程昭语气困惑:“是这样吗?”
“那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 ”齐鹏宇冷哼一声, “最近黑市上出现了一批提高精神值的禁药,如果你有使用过,建议你主动承认,自首情节可以考虑从轻处罚。要是我们从你血液里提取出违禁成分, 那你的医师资格证恐怕要被吊销了。”
“医生使用违禁药,会被吊销医师资格?”
“当然, 这是写在医师守则里的。”
“只是对自己使用,不对患者使用,也不行吗?”
“对谁用都不行,这是违法的。”
“为什么呢?”程昭睁开眼, 单向玻璃上倒映出她好奇的眸子,“如果精神值能被提高,不是相当于强身健体了吗?”
“没有那么简单,禁药之所以是禁药,是因为这类药物大都以降低理智值为代价,最终的结果就是得到一群破坏性强的异变怪物。”
“听你的意思,使用这种药的人还不少?”
“高精神值通常意味着更强的天赋,因此总会有人动歪脑筋的,你说是不是,程医生?”
“吃药就能变强的话,确实是一条捷径。”程昭想起过去世界里为了追求健身效果,而滥用类固醇的健身爱好者们,空有一身“漂亮”的肌肉,结果头顶都变得尖尖的。
程昭本来要去本院的体检科做检查的,但齐鹏宇突然出现在医院,要带她去指挥中心体检,原来就是怀疑她使用了禁药。
蒋裕对齐鹏宇的敌意尤其大,强烈反对程昭跟他走,不过程昭自己却同意了。
因为她很好奇,指挥中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能够调动医院、消防和军队的资源,听上去是级别很高的官方机构,但却连着出现纰漏,活像一个草台班子。
“到了。”齐鹏宇跳下车,打开了侧边的车门。
程昭看着残破的校门口,微微一愣:“指挥中心在这里?”
“指挥中心的具体位置是保密的,这里只是入口之一。”
程昭跟在齐鹏宇身后,跨过门口焦黑的砖块:“这里是我的高中母校,怎么变成这样了?”
齐鹏宇用探究的目光盯着她:“我有时候觉得,你装得真挺像的。三年前的校长纵火案,上千名学生丧生火海,整个一中都被烧毁,可以说是大混乱以后最为惨烈的恶性事件之一,联邦几乎无人不知,你不会又要说,因为人格分裂,所以不知道这件事吧?”
程昭耸耸肩:“确实不知道,校长异变了?”
“很难说。”
这个模糊的回答引起了程昭的兴趣:“有没有异变都不确定?”
“能够确定的是,时任一中校长的高守受到了邪教的蛊惑,以校园活动为由,把学生们全部召集在操场上,然后联合几个共同信教的老师,使用汽油纵火焚烧学生,后来火势愈演愈烈,整个学校都被烧成了废墟,只有几十个学生逃了出来,后续都患上了严重的PTSD。为了警醒世人,这里没有重建,就保持着被烧毁后的样子。”
“高校长也死了吗?”
“对,高守和那几个协助的老师,也全被烧死了,所以无法得知更多细节,只是后续从他们的办公室里搜出了一些跟邪教有关的东西,才推断出动机是活祭。”
“那他们的活祭,成功了吗?”
“什么?”齐鹏宇怀疑自己听错了。
“既然是祭祀,应该就有所图谋,你说他们,得到想要的结果了吗?”
“这个,好像当时没人提出过这个……”齐鹏宇托着下巴,“既然是邪教,那都是骗人的,没必要去想这些吧。”
“也是。”程昭点点头,“那指挥中心把入口放在这里,是不是阴气重了点?”
“程医生,我以为你是唯物主义者。”
“我穿——不是,我人格分裂前,也这么以为。”既然这个世界连异能都有,那也未必没有鬼魂了,现在不管出现什么,程昭都不会太惊讶。
齐鹏宇走在她身前半米的位置,看方向是往体育馆去,体育馆紧挨着操场,路过一片焦褐的操场时,程昭隐约能感受空气中灼热的硝烟味道,不自觉地在鼻子前扇了扇。
“跟紧我,别看那边。”齐鹏宇的神色严峻,侧过脸去,没有看操场,“这里的病毒浓度一直无法清零,注意自己的理智值,我带镇定剂了,低于80要跟我汇报。”
“所以,这里也算是一个毒域?”
“病毒浓度很低,够不上毒域的标准,你别想东想西,保持平静就可以了。”
程昭心中的疑惑更甚:“所以为什么要把入口放在这里?”
“指挥中心有多个入口,而且入口经常会变,在这儿只是巧合。”
“经常会变?”
“等你去了就知道了,入口只是一个存在形式,而非实体的通道。”
说话的功夫,他们已经进到了体育馆里。
体育馆也被烧毁严重,外层的墙面已经全部脱落,顶上塌陷了一大块,地上全是掉落的砖块,阳光从破口里洒进来,带着微热照在程昭身上。
程昭环顾四周,这里完全是个灾后未重建的状态。
“你确定,这个地方会有什么入口?”
“确定,等钥匙吧。”齐鹏宇斜靠在看台的栏杆上。
栏杆早就被烧脆了,一碰就碎成粉末,齐鹏宇往后栽倒,差点摔在地上,还好撑了一把地面。地上都是碎石,只这么一压,就把他手掌戳出了几个小血点。
程昭挑眉:“我给你包扎下?”
“不用。”他眉头紧皱,右手在裤子上随便蹭了几下,“皮外伤而已。”
“齐连长,你把人带来了啊。”一个人从体育馆外走了进来,他头戴鸭舌帽,穿着一身靛蓝色制服,要不是这里地方特殊,程昭会以为他是个修理工。
“程医生,久闻大名。”来人走到她面前,彬彬有礼地伸出手。
程昭并没有跟他握手:“不该有个自我介绍吗?”
“抱歉,我的身份你不适合知道。”他微微一笑,这张脸看起来非常的平凡,没有记忆点,如果放在闹市的大街上,程昭估计自己百分百认不出来。
“别磨叽了,赶紧走吧。”齐鹏宇把受伤的手放在背后。
“我带她走就可以了,齐连长,你还要忙市民的安置工作,十万人刚撤走又要送回来工作量可不小啊。”
“但是……”齐鹏宇迟疑了。
“这也是指挥中心的意思。”
程昭眯起眼睛,这个指挥中心,活干得不咋利索,架子倒不小,似乎处处都能压人一头。
“行吧,你们检查完了,尽快把人送回去,不然一七医院那边我也不好交代。”
齐鹏宇又转向程昭:“如果你真有什么不合规的操作,我真心建议你在检查之前就说出来,不要闹到最后大家都难看。”
“如果我没有,你也给我送面锦旗吧,季峰那种规格的。”
“你在得寸进尺?”
“不,我在给你台阶下。”
齐鹏宇眼角抽搐,咬牙切齿道:“我看你八成是嗑药了,脑子都不清醒了。”
程昭在他面前晃了晃手环,九开头的数字说明了她现在情绪非常稳定。
齐鹏宇臭着一张脸走了。
“进入指挥中心需要钥匙。”鸭舌帽把左手摊开,咬开右手食指,把血挤在左手掌心,一个紫红色的漩涡样图腾渐渐浮现出来,“接触钥匙,我就能带你过去了,不需要多,一根手指就可以。”
“你没有血液传染病吧?”程昭面露嫌弃,这可不符合院感要求。
“当然没有,快点。”他不耐烦地催促道。
程昭确认了下自己的手上都没有伤口后,才谨慎地把食指点在他掌心的漩涡图腾上。
对方发出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
皮肤触碰的瞬间,刺目的亮光从掌心爆发出来,有如实质的紫光填满了整个体育馆废墟,程昭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待光芒退去,她重新睁开眼睛时,面前是数排站得整齐的学生,身上都穿着蓝边白底的一中校服,每个人的表情都呆滞无神。
“怎么不站好!”严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程昭来不及回头看,就被一戒尺打在背上,火辣辣的灼痛感从背部传到大脑皮层。
她才注意到,自己身上也是同样的蓝白校服。
第49章
手握戒尺, 面色不愉站在她身后的正是昔日的一中校长高守。
“校长?”这人跟她记忆中的校长有点不一样,虽然五官没有区别,但原本世界的校长总是笑眯眯的, 很少会露出这样暴戾的神情。
而且……程昭的目光落到他手中的戒尺上。
校园体罚早就不被允许了, 更何况一中本来就是市里最好的高中, 在这里上学的学生素质都很高, 没见过谁需要被老师特意管教的。
高守见她站在原地没动, 手里的戒尺又高高抬起。
程昭没等戒尺落下,就自觉地站到了第一排最右边。
“今天可是重要的百日庆典,谁都不准给我出岔子。按顺序排好,过来领手环。”
此刻的体育馆白墙绿漆,完全是一副没有经历火灾的样子, 但程昭并没觉得自己穿越回了火灾发生前,她很清楚, 自己现在是进域了。
按理说高守就是主导域的病毒源, 可根据齐鹏宇说的话, 他也一起被烧死了, 不可能再出现在这里。
难道所谓的“神”真有令人死而复生的能力吗?
程昭排在学生队伍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奇怪,刚才只看了一眼学生队列,印象中都是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人, 但此刻在她眼里,每个学生都长得一模一样, 相貌普普通通,转头就会忘记。
队伍靠着看台慢慢向体育馆的大门前移,门口的老师正从一个黑色大塑料袋里掏出木质的手环递给学生,领了手环的学生戴在左腕上, 从大门离开体育馆。
程昭看了眼自己的手腕,原本监控理智值的白色手环消失了,她很确信在进域前有戴手环,毕竟还给齐鹏宇展示过自己高达94的理智值。
不仅是她,这个体育馆里所有人都没有戴白色手环。
这让她很难判断自己目前的状态。
看台的栏杆被擦得很干净,清楚地倒映出排队的学生们,程昭偶然瞥了一眼就移不开目光了。
她的脸越凑越近,栏杆上的倒影也越来越大。
程昭面对的这个人,跟所有的学生都长着同样的脸。
但这张脸,并不是她自己。
手指摸上眉弓,顺着鼻梁滑到鼻尖,再落到唇峰上。
她用力掐了一把颊肉,倒影里的人做着同样的动作,但面无表情,仿佛戴了一张假面。
“赶紧跟上!”后背传来剧烈的抽痛,但倒影仍然面不改色,好像程昭受到的痛楚与她无关。
不能听他的,是时候从幻觉里抽离出来了。
程昭转头看向高守,插在裤兜里的手摸了个空。
这个穿着西装的人,并不长着高守的脸,而是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长得跟程昭一样,是跟此刻的她长得一样。
她该长这个样子吗?程昭脑中闪过一丝疑惑。
兜里空无一物,那里本该有什么东西存在吗?
“快点!”那人不耐烦地催促道。
程昭木然地跟上了队伍,从体育馆门口的老师手上接过手环,这个手环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木雕,表面并不很规则,像是手工制作的,有一股浓郁的松香味,摸上去像抹了一层油。
“快戴上!”老师也长着一样的脸,看她的时候就像在照镜子。
“为什么要戴?”程昭问。
“所有人都要戴。”老师抬起胳膊,给她看自己的手腕,木制手环跟她的手腕紧紧贴合,像是身体里长出来的一部分般。
可是这么小的圈口,怎么能通过手掌呢?
这不符合生理构造啊。
看她还呆在原地没动,老师直接拽过她的胳膊,抢过手环往她左手上套。
程昭右手聚拢成掌,把手环打落在地,明明看起来是木头的材质,却砸在地上碎成两半,断面渗出黄色的油脂样分泌物。
老师先是怔愣了一瞬,随即怒不可遏地大吼起来:“你在做什么?这可是神赐的宝物,你这是亵渎神灵!”
程昭指指黑色塑料袋:“神赐的宝物,你拿垃圾袋装啊?”
“你——”老师被她的话噎住,脸涨得通红。
“吵什么?”校长抚着戒尺,迈着危险的步伐慢慢走来,“知道学生不听话的下场吗?”
程昭歪着脑袋,看看校长,看看老师,又看看自己在门把手上的倒影,然后真诚发问:“谁是学生?”
“当然是——”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校长就见程昭的脸突现到自己面前,只差一毫米,两人的鼻尖就要碰上。
彼此呼吸的气息都能感受到,更平缓的那个呼吸来自程昭。
“我们一模一样,凭什么你是校长,我是学生啊?”
原本按部就班的队伍里突然出现了一些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程昭身上。
程昭:“看我干嘛,照镜子就够了啊。”、
“你、你、你是……”校长举起戒尺,声音都激动到发颤。
“我是你啊。”程昭一把抢过戒尺,打在他腰上,“快排好队!”
校长吃痛,脸上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痛苦的神色中还夹杂着一丝茫然。
程昭也没有放过被气成猪肝色的老师,给他腰上也来了一下:“你怎么也不排队?想吃处分啊?”
校长和老师在程昭的推动下,浑浑噩噩地站到了队伍里。
她从老师手里抢过了黑色塑料袋,把袋口一绕,里面还有不少手环,提起来沉甸甸的。
沉点好,不沉还没效果呢。
她提起塑料袋,挥手转起圈来,圈越转越高,离心力造成的惯性只需要一点方向就能爆发出巨大的冲击。
校长和老师都呆愣愣地看着她,没有任何闪躲的反应。
当塑料袋被转到最高点,程昭即将放手的那一刻,手背的麻筋突然一震,塑料袋脱手飞出,朝着反方向砸出去,无数碎片从袋口滑脱出去,无人受伤。
程昭立刻转头,刚才有一颗小石头从看台飞来,砸在她手上,才坏了她的计划。
“你比我想象的,要难对付啊。”看台正中座位上,压低帽檐的男人只露出小半张脸,嘴角下撇似有愠色。
程昭并不记得,刚才看台上有没有人。
或许,他已经在那里许久了。
“看来,我得动真格了。”他从座椅上站起来,朝着程昭的方向伸出了手。
“哒哒哒……”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所有人都一致转身,将她包围起来。
“烧死异教徒。”看台上的男人平静道。
“烧死异教徒,烧死异教徒……”老师和学生们嘴巴以相同的弧度一张一合,吐出语调相同的话语,盯着程昭的眼眸里带着阴毒的怨恨。
不知来源的火焰从人群外围燃起,很快火舌就吞没了一圈的学生,没有人退却,任由自己被火焰烧灼成焦褐色,人体的油脂促进了火焰的燃烧,很快蔓延开来。
火焰不仅向人群里面蔓延,也向外蔓延,一直烧到体育馆的墙壁,顺着墙面如融化的油般流淌,墙皮和天花板都簌簌往下掉落,露出下面焦黑破败的原貌。
程昭被人群挡得死死的,无处可逃。
四面八方的人墙像是烧红的铁,温度高得灼人,纵使火焰没烧到她身上,被燃尽的稀薄空气也令她难以呼吸。
程昭不死心地掏兜,确实什么都没有,手术刀不见了。
豆大的汗水从发际线落下,流进眼睛里,刺激得她眼皮抽动,缺氧令她的思维变得迟钝。
但凡刀刀在,这点场面她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可是离了刀,她就完全没有办法了吗?
她会被烧死在这里吗?
“砰砰砰!”连续的枪声如无形的子弹穿透她繁杂的思绪,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面前的人群如同被打破的瓷器般寸寸碎裂开来,变成褐色的碎片消散在空气里,随着周围的阻挡一层层消失,程昭看见两个人逆着光从门口走来。
“这下你信了吧?”说话的女人穿一身深紫色运动套装,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双手抱胸朝着旁边的人略带傲气地抬了抬下巴。
“信,我信。”
令程昭意外的是,接话的人竟然是齐鹏宇。
“方染,你醒了?”鸭舌帽男看起来比程昭还要惊讶无措,“齐鹏宇,你竟然没走?!”
“我要是走了,怎么能看到你的表演?”齐鹏宇打了一个响指,看不见的结界就把鸭舌帽男给围了个严实,挡住了他逃跑的去路,“神神叨叨,够无聊的,不过作为审判你的罪证足够了。”
“不可能,你怎么会猜到是我?”鸭舌帽男用力捶打着空气墙,满脸恼怒懊丧。
齐鹏宇耸耸肩:“不用猜啊,谁急着带走程昭,谁就是叛徒咯。”
程昭觉得头有点大:“哎,等一下……”
“阿宇,给他隔得彻底一点。”女人说道,“被关押审问之前,他不该听到和看到任何东西了。”
“没问题。”齐鹏宇的响指过后,原本透明的结界变成了一个大黑盒子将鸭舌帽男笼罩。
“好了,程昭,没有外人了。”女人走到她面前,“按你计划的,叛徒已经揪出来了,我们下一步打算是什么?”
程昭吞吞吐吐道:“我们……吗?”
第50章
齐鹏宇往前一步, 跟女人并肩站着看向程昭:“本来我是不想加入的,也不明白方染为什么会相信你,不过现在我不得不承认, 你有点东西。”
他朝程昭伸出手:“合作愉快啊, 程医生。”
方染轻笑:“别听他在这儿装, 其实上个B级域里你的表现就让他折服了。”
“你乱说什么啊方染……”齐鹏宇表情略带尴尬。
“难道不是?听说你还去跟一七医院打赌, 明明就是为了激孟院长出手, 没想到程昭还真的做到了。”方染目光柔和地看着程昭,“谢谢你,救了村民们,我听杨主任说你的驱虫治疗方案效果很好,大家基本都痊愈了, 除了几个自愿留下来给杨主任当实验样本的,其他人都回村里去了。”
“村民?”
“啊, 抱歉, ”方染点了点额头, “我之前也有所隐瞒, 不过现在我们是盟友了,可以和盘托出了。”
她笑着揽过齐鹏宇的脖子,后者不满地“喂”了几声,但被她无视了:“我跟这家伙, 都是在村里长大的。城里人管我们叫流民,但我们自己可不认, 大家自己种菜养鸡,自给自足,不就是普普通通的村子嘛,只是没你们城里那么高科技罢了。后来因为我跟阿宇都觉醒了天赋, 精神值测试都达到A级,有了入城资格,我们就去考公了。”
程昭:“呃,考公?”
“对啊,都说体制内铁饭碗,稳定不怕失业,我俩从小长在村子里,基础太差,文化成绩是补不上去了,但体能都很好,轻松过了选拔,一个进了军队,一个进了消防。”
“铁饭碗是不假,就是这碗饭容易没命吃。”齐鹏宇冷冷地补充道。
“哼,再难吃你不也很努力地往上爬嘛。”方染戳戳他的脸颊,后者撇过头去,只能看见微红的耳垂,“要不是你负责毒域的处理,村民们也未必能救下来,其实指挥中心那边一开始就没打算联系120,是要直接扔核弹的,还是阿宇顶住压力,争取来了时间。”
“才没有,进了域生死有命,我只是通知了医院而已。”
“你去哪儿进修的演技,杨主任被你气得呦,一提起你就咬牙……”
“什么演技,我本来就不在乎那些人,只是敏锐地觉察出指挥中心的命令有问题而已……”
程昭看着面前拌嘴的两人,脑子转得快冒烟了。
早就发现指挥中心里有叛徒,说服消防队长方染跟自己结盟,还拉来军方的齐鹏宇入伙,将计就计引出叛徒并证明了自己的能力,看来原主也并不是个单纯的废物医生啊。
可问题是她并不是原来的程昭啊,没有任何的记忆,不知道她是怎么发现了问题,又是如何取得了方染的信任,跟她达成了怎样的计划。
方染跟齐鹏宇叽叽喳喳吵了一会儿,才突然想起程昭还在这里,立刻换上严肃的说正事表情:“稽查组应该能从这人嘴里撬出点东西来,到时候阿宇有办法把口供偷出来,你还有什么别的追查方向吗?”
黑色方块静静伫立在体育馆看台上,有闷响从里面传来,里面的人还在想办法破开结界逃离。
鸭舌帽男刚才说什么“异教徒”,校长高守是受邪教蛊惑做出了纵火的行为,管家文叔信奉造物神,度假村的B级域破除后方染醒来……众多零碎的线索在程昭脑中拼成一副模糊的图,虽然还未知全貌,但她已经抓住了关键。
他们三个人,因一个共同的目标聚在这里——以造物神为名,散播混乱和死亡的邪教。
虽然不知道原主发现了什么,但对于这个邪教,她还真有点别的头绪。
“我看到过一个传教的视频,里面的教徒,你们可以去查一下。”
“回去以后你发给我,三天内我一定能有消息。”齐鹏宇应道。
“啧,三天这么久啊。”方染又不自觉打趣起他。
“一天,24小时我就能查出来!”
“我有个问题,”程昭见他俩又要吵闹起来,赶紧打住,“信奉造物神的教徒好像人很多的样子,就靠咱们仨吗?”
虽然这个组合也集齐了紧急任务三巨头,但人数上是不是太单薄了一点?
方染:“当然不是啊。”
“那就好。”程昭稍松了口气,她可不是来这里打击邪教的,她只想尽快回原本的世界,要是活就他们仨来干,那得查到什么时候去,可别影响她的回家大计。
“你不是说,等你当上院长,能调动的资源就足够把他们一网打尽了吗?”
程昭瞬间石化了。
空气冻结了好几秒。
方染和齐鹏宇都把脸凑近了,困惑地看她呆滞的表情。
齐鹏宇:“你把她控住了?”
方染:“没有啊,我的天赋是瞄准,控制不了这么大个人。再说了,我控她干嘛?”
程昭紧着嗓子开口:“我说过……要当院长吗?”
“对呀,”方染连连点头,“虽然一开始我也当天方夜谭听,不过没想到你真是深藏不漏啊,看现在这个势头,十年后还真说不准呢!”
“十年……”程昭能感觉到后槽牙在咯吱咯吱地摩擦。
要不是她穿越过来,身上还摸出把手术刀来,原主想要怎么当院长啊,不是垫底一年马上就要被辞退了吗?
真的不是有妄想症吗?
怎么还真唬住人了啊?
“这个……这个……这个院长等我当上是不是太久了啊?”
她现在刚过主治考核,还有副主任,主任,就算到了主任级别,还有两位数的竞争对手呢。虽说好在这个医院的晋升不看论资排辈,也不讲人情关系,就只看积分排名,但她现在刚排进200名,排名越往上分差就越大,如果没记错的话,第一名的孟似婳积分是千万级别的,就算她运气好,出的任务都是C级以上,一次能拿几万分,也能出几百次任务。可是C级毒域和C级精神值的病人一个月也不一定能碰上一次,算下来真得十年啊。
方染叹了口气:“根据我查到的信息,这个邪教恐怕在大流行期间就已经存在了,其组织内部盘根错节,能在十年后铲除都算乐观的估计了。不过运气好的话,我们还是有可能活到那时候的。”
“这么悲壮吗……”
“就算很难,也要去做。”方染目光坚定,“他们已经渗透得很深了,近年来毒域出现越来越频繁,我怀疑都有他们的手笔在。”
齐鹏宇:“依照他们的教义,病毒是促进人类进化的好东西,所以他们会不遗余力地扩大病毒感染范围,如果放任他们继续活动下去,那大流行恐怕马上就要卷土重来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又会付之一炬。这不仅是军方的责任,更关系到我们每一个人。”
程昭觉得自己好像被架起来了,穿越至今她都抱着局外人的态度看待这个混乱的世界,她没有想过要改变这一切,只是依靠着医生的职业道德去尽力救治病人,至于这个世界会不会变得更糟,与她这个异乡人无关。
她不想一次又一次陷入危险之中,就只想尽早回家安安分分做手术而已。
可是如果原主真有什么庞大的愿景,而自己的意外到来阻止了计划,那她也会有一丝丝的负罪感——
不对啊,照这么说她不是更应该尽快把原主换回来吗?!
换回来需要时空机,时空机在院长室暗门里,当上院长就能名正言顺地进入暗门……闭环了!
程昭如被雷劈中般大惊失色。
方染和齐鹏宇都看见她脸上神情变了又变,两人对视一眼,齐鹏宇点点手环,方染瞄了一眼程昭手腕,然后摇了摇头。
没问题,理智很稳定。
理智稳定不代表情绪稳定,程昭有种自己被卷进了阴谋中的不安感。
“我要当院长。”她喃喃道。
“对,你是这么说的。”方染应道。
齐鹏宇倒是觉出几分不对劲来,皱眉道:“程昭,你不会是人格分裂不记得了吧?”
程昭食指关节敲着太阳穴:“我是有些东西记不得了……”
方染表情一紧:“严重吗?”
都不记得了怎么知道严不严重啊。程昭在心里吐槽。
“院长这个目标有点大,我们能不能分解一下,分个几步走,先来个低配版?”
方染:“比如?”
程昭挣扎道:“比如先进入院长的特级医疗组,然后我把孟院长拉进我们的计划里,怎么样?这是不是比我自己当院长快多了?”
方染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不是你跟我说的,怀疑孟似婳有问题吗,她会跟我们同一阵线?”
程昭:“……我还说过这话呢?”
“不过你想的话,我支持你试试看,探探她也可以。我听说特级医疗组的报名本月截止,你来得及吗?”
“应该来得及吧,不过要等金院长回来,我的主治考核结果需要三个院长共同评判通过才行。”
齐鹏宇突然“啊”了一声。
方染:“你又怎么?”
“过来之前,我听说金绮在域里失踪了。”
程昭和方染同时脱口而出: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