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幻觉, 不要看。”孟似婳伸出手想要遮挡他的视线,却被于青山按住了。
“小孟啊, 我知道是假的, 但是我真的太久没见了, 你就让我看两眼吧。”他的目光专注地盯着那张骷髅, 仿佛透过翅膀的绒毛,他能看到更久远的景象。
孟似婳不再言语了。以于青山的经验本事,区区幻觉蒙蔽不了他,但明知道是假的, 还要放任自己短暂地沉沦……她看着密密麻麻的蛾子,心下不安的感觉愈甚。
能制造幻觉的病毒源多了去了, 但大多数都是制造一些大众普遍害怕的场景,比如血腥、比如灾厄等,但能做到针对个人的就少之又少了,更何况是如此精准地找到一个高水准医生的软肋。
孟似婳又看向于青山, 他的眼里除了那张鬼脸,再无其他。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于薇是于青山的第一个孩子,在大流行期间意外亡故了,去世的时候还是个年仅三岁的幼童,她曾在于青山家里见过于薇跟父母的一家三口照,是个眼睛大大笑起来非常甜美可爱的小女孩。即使后来于青山又生了一儿一女,现在连孙辈都长大了,于薇依旧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大流行那时候他还是个青年医生,医术好责任心又强,每次救援都冲在最前面,一连数月没回过家,直到老家也被病毒攻陷,妻子陷入重度抑郁状态对一切都不闻不问,等消防破门进入时,年幼的孩子已经死去多日了。
于薇究竟是太过年幼死于病毒引起的免疫反应,还是单纯的饿死不得而知,这是夫妻俩之间讳莫如深的话题。当于青山终于结束急救任务回家时得到的就是这样的噩耗,他把一切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一连数月留在家里陪伴妻子,拒绝了领导多次的救援任务请求。最后还是精神状态恢复正常后的妻子劝说他回到一线,如果他不去,只会有更多的家庭陷入破碎的境地。
于青山终于还是投身回了一线的救援工作中去,虽然他现在年事已高,对大多数事情都看淡了,但唯有这件事,是他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
即使是幻象,那也是半个世纪没见过的,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亏欠最多的孩子。
大概是觉察到了于青山的异样,为防止同样的剧情上演,岑礼镇定地闭上了眼睛,虽说这位岑家家主是出了名的杀伐果断,面慈心狠,但这个域擅长洞察人心,谁还没有个问心有愧过往?
孟似婳倒是不惧这些,任由那些企图污染精神的鬼脸在视野里飞来飞去,她无视了那些东西,目光飞速掠过光膜的每一寸,眉头越拧越紧。
这张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并非只有于青山接触的那一块地方。站在光泡中心的岑礼虽然面上不显,但光膜的状态足以说明他现在的状态也在下降中。
孟似婳把头发挽紧了,以她的直觉,再有几分钟,这张膜就要撑不住了,要是这些天蛾是肉食的昆虫,那可就不太妙了。
“小薇,等忙完,爸爸回去看你。”于青山似是告别般最后看了那张脸一眼,收回手的那一刻眼神瞬间从温情变得锋利,“做好准备,要破了!”
同一时间,岑礼睁开了眼睛。
已经微弱如残烛的光泡终于熄灭了。
嘈杂的振翅声陡然冲进三人耳中,失去了膜的阻隔,才发现外面的天蛾已经到了可怖的指数级,千万只蛾子振翅的声音如海啸般从四面八方袭来,足以把广场上这几十人撕成比蚊子还小的碎屑。
黑暗中,天蛾的复眼反射着荧光般的绿色,像极了荒野里的鬼火,可纵使野鬼飘摇,也绝不会有这样密密麻麻,布满天地间。
“退至我身后!”于青山一声暴喝,双手交叠高举过头顶,呼啸的狂风遮掩住了振翅声,绿色的光点们被吹散,但很快就聚拢了回来。
“不行,太多了!”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孟似婳只能扯着嗓子大喊,“于院长,让我用……”
“不!不能在这里!”
“没时间了!”虽然看不清,但孟似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和小腿都被薄刃般的翅膀划过,有温热的血液顺着衣服的破口慢慢流淌下来,于青山未必比她的情况好。
她把手伸进西服的内袋里。
“嗖嗖——”
“什么声音?!”
这是不同于狂风声和振翅声的一种新的声音,像是什么滑溜溜的东西在地上疾速滑行,在这种情况下出现变故多半会让事态滑向不可控的深渊。
孟似婳加快了动作,但有什么东西从空中落下,沉而坚韧,压住了她的肩膀。
她心头重重一跳,但预想中的痛感并没有出现,似乎这只是一张沉甸甸的网,网住了众人,却不是带来伤害的。像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她能感觉到在她附近的于青山和岑礼都停止了挣扎。
“咯吱咯吱——”伴随着黏腻拉扯感的咀嚼声从头顶响起,这种声音像钝刀子在心脏上划拉,是一种非常难受的声感刺激,盖在身上的网面也在起起伏伏,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有一个巨人趴在众人身上,进食着一些体型不小的猎物。
黑暗中醒目的绿色光点东一簇西一簇地熄灭了,孟似婳的心上压着的石头减轻了不少,虽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但显然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随着绿光越来越少,被巨型蛾子翅膀挡住的天空也一小块一小块地复原了,露出蓝天和阳光。
“天呐,这是、这是……”重新获得光明的人看着覆盖在他们身上的绿色藤蔓,发出了惊叹声。
广场原本平整的地面此刻皲裂成无数块,粗如手腕的青翠藤蔓从地缝中钻出,如有筋骨般抬升,在人们的上方搭建起了交织的防护网,网格有手掌大小,刚好阻挡住了飞蛾的攻击。
更令人意外的是,在网格之上,每隔几个连接点,就会生出一支巨大的叶株,基生叶密集呈莲座状,叶片披针形,顶端挂下大小不一的瓶状体,大的有小汽车那么大,即使是小的也起码约一人高。
“是猪笼草!”有眼尖的人激动喊出。
猪笼草虽是植物,却能诱捕昆虫,即使是面对巨型天蛾,也照吃不误。而且这从藤蔓上生出的猪笼草显然也是变异的物种,不仅有普通猪笼草分泌蜜汁诱使蛾子飞入,然后被消化液分解吸收,甚至还有主动出击的,从圆筒状的本体里伸出细细的藤蔓,看似柔若无骨,随着风向轻轻飘动,却带着黏液,一旦粘住飞过的蛾子,就狠狠卷住一把拽进消化腔里。
变异猪笼草的消化效率也非一般种类可比,进了瓶状体的蛾子就像金属落入王水,隔着半透明的浅绿色瓶壁就能看到它们顶多挣扎一两下,就完全不再动弹,化为瓶底液面的一部分。
天空露出的越来越多,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植物的功效,不少人都觉得胸口轻快,吸进的空气都清醒了不少。
酒店大堂入口处原本还有几只飞蛾出来,但在猪笼草高效的绞杀下,很快就不见了踪影,慢慢的,也没有新的飞蛾出来了。
“是从酒店来的!”虽然藤蔓都是从地缝中钻出,但随着众人视线都没了阻碍,大家能看到藤网其实是有疏密的,越靠近酒店主体,藤网就越密,眼力好的人甚至还能看到从酒店墙体钻出来的藤蔓。
“一定是酒店里面的异能者!”没了生命的威胁,广场上的人都松了口气,对目前的处境也不慌张了,甚至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了。
“不会吧,咱们不是去救他们的嘛,要我说啊,肯定是咱们进去的第一小队里的人,田队听说可强了!”
“这一看就是植物系的,第一小队里有植物系天赋的人?田队我记得是金属系的吧。”
“不可能不可能,要是他们有这本事,那肯定一进酒店就把异变解决了,哪里还会有刚才那一茬……哎呦,该死的蛾子,咬我屁股上了,好痛好痛……”
“什么意思,你觉得是一七医院那几个医生里的?不是都说菜得抠脚,大张旗鼓来咱们地盘,还得麻烦咱们去救嘛!”
“你们刚才没听到吗?里面好像有个厉害的医生,A级精神值呢!”
“啊,没听说呀,A级那都不止小队长了,都是连长级别了吧……”
“指挥中心那帮吃饱了撑的废物又在搞什么乌龙啊,这种级别的人都在,干嘛要我们出动……”
“就是说啊,早看他们不爽了,最近情报出错率越来越高了……”
“看来咱们这次应该能顺利选出一个优胜者了。”于青山观察着头顶的猪笼草,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圆鼓鼓的瓶底。
“是啊。”孟似婳理了理衣服,遮住了身上的伤口,“不过会是谁呢,我怎么不记得比试的这几个人里有植物系的。”
岑礼受到的影响最小,连身上的长衫都未见褶皱,他手指轻点着狮头,眼神深不见底。
“这个人,我很有兴趣。”
第77章
斯玛帕克酒店地下三层, 无数飞蛾的残肢落在地上,层层叠叠像是厚实的花纹地毯。
程昭踢开脚边一只蛾子的三角形头,软绵绵的细长口器滑过她的鞋尖, 在上面留下一抹黏液痕迹。
“不能吃了吗?挺碍事的。”
“吃不动, 真吃不动了。”刀妹边说边抚了抚并不存在的肚子, 即使恢复了正常手术刀的大小, 都看着比平时里要大一圈, 程昭平时用来包住刀刃的刀鞘都套不上去了。
“不应该吧,刚才那么大架势,应该消耗了不少才对呀。”回忆起刚才突然暴起的藤蔓将漫天的鬼脸天蛾瞬间绞杀的场面,程昭觉得她的手术刀太违反能量守恒了。
“哼,不懂了吧人, ”刀妹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木性生发, 草木萌发, 生生不息, 就这点消耗, 还不够俺消食的呢。俺现在可是地脉之根·万物竞发·甲木同契刀,俺的能量,超乎你想象!”
程昭情不自禁地给她鼓起掌来:“你一把手术刀还懂五行,义务教育真的太成功了。”
虽然不懂程昭后半句是什么意思, 不过只要知道是夸奖,就够刀妹把嘴角咧到天上去了。
“这、这到底是什么天赋?”时彩还沉浸在刚才的景象中久久不能回神, 她能辨认出铺天盖地的天蛾都是假象,唯有一只才是本体。她自己没有攻击技能,只能寄希望于程昭找出那只特殊的天蛾。
没想到异象突生,不知何处冒出的藤蔓直接绞住了每一只天蛾, 无差别直中头部核心神经,一时间如下雨般蛾子尸体纷纷落下。连同那只特殊的天蛾,也被无差别地掩埋在了残破的肢节之下。
时彩一直以自己能轻而易举看穿幻象为傲,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毒域里还能这么玩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力大砖飞吗?
程昭:“呃,这个我很难跟你解释。我们还是想办法先把金院长救出来吧。”
当天蛾都落地死去后,程昭发现那些破碎的玻璃罐依旧完好如初,看来这也是幻象的一部分。
她走到金绮的玻璃罐前,手术刀上生出藤蔓,贴着玻璃罐的外壁朝上攀爬,伸进澄清的液体里,轻柔地缠绕住金绮的四肢和躯干。
“方队,你来吧,效率高点。”程昭看向方染。
方染了然地点点头,一枚子弹打破玻璃罐,接着数枚子弹齐发,精准打断连接着金绮身体的导管。金绮在藤蔓的支撑下分毫无伤,被小心地放到了地面上。
程昭用手术刀本体取出了她体内的导管残端,借着实验室里找到的耗材为她缝合了导管处的伤口,时彩脱下的隔离衣正好给她穿上。
“好了,任务也算完成了,我们尽快出去吧。”方染催促道。
“等会儿,我们都到这儿了,难道你不好奇,是谁建造了这个实验室吗?”
检查完金绮的生命体征平稳后,程昭马不停蹄地翻找起实验资料来。刚才在负二层她一无所获,或许在更深的负三层能有所收获。
“我跟你一起找。”时彩的眼瞳闪着浅金色,在她眼中伪装自动被过滤。
“有了,实验日志!”在时彩的协助下,程昭直接暴力撬开了文件柜,拿出了一叠文件夹,她拆开碍事的文件夹,把里面的纸质资料抽出来。
这里的资料很多,程昭没打算浪费时间在这里看,准备放在身上带出去,但纸页上的几个字却引起了时彩的注意。
“丰合制药?”
程昭的动作一顿,看了眼资料:“联合研究单位,这个丰合制药你知道?”
“你不知道?”时彩眉头一皱,“这是联邦第二大医药公司,是我们医院药品的主要供应商,这个实验室居然有他们的份。”
程昭立刻想起了度假村那位少爷打过的电话,好像有提到给医院供应货,还说什么B级A级……对了,林海也说过类似的药品分级,他们说的会是同一个来源吗?
如果这么一个隐秘的违法医学实验有联邦第二大医药公司参与其中的话,那她们要面对的危险或许不止这个毒域本身了。
时彩也想到了这一点,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藏好,不能被别人知道。”
确切的说,是不能被别人知道,她们知道了这件事。
“不能再耽搁了,我们得尽快出去,让军方接手这里。”方染语气严肃,“毒域已经破了,我们在这里留得越久越危险。”
她没把话说全,但程昭和时彩都明白,毒域破开以后,来找她们的可不止一伙人,或许此刻就有人潜入,要在她们跟军方碰头前,先解决掉她们。
程昭收好资料,直接一把火烧化了文件柜,装作这里经过一场高温混战后沦为废墟的样子。烧的时候她刻意避开了那些玻璃罐,里面还有被当作实验品的人,但是数量过多,她们三个人没法带,只能等军方进来解救了。
“你应该能看出来哪里出去最方便吧。”程昭转向时彩。
“当然。”时彩眼里的金色光芒再次闪现。
“程昭?”由方染照看的金绮突然睁开了眼睛,目光牢牢盯在程昭身上。
“你不该来!”金绮许久未进水饮,嗓子沙哑着,语气却很急切,“你快走!”
“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程昭安抚道。
“不,不,别管我,你快走!”金绮强撑起半个身子,就要去推她。
方染觉出一丝不对劲:“怎么了,是要发生什么事吗?”
“她想要你,比起其他人,她最想要你!”金绮的眼神直勾勾地粘在程昭身上,眼眸颤动,看起来像是惊惧,又像是渴望,“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她要来了!”
“金院长,你理智值是不是——”程昭的话中断了,因为她也听见了,沉闷的轰隆声正从脚下深处传来,像是沉睡在地心的巨龙苏醒了。
众人脸色皆是一变,但此刻躲闪已经来不及,地面碎裂成无数块,泥巴样的触手从地块间钻出来,所到之处的地砖都散发出腐蚀的滋啦声,伴随着恶臭的黑烟。如果说刚才的绿色藤蔓象征着生机勃发,那此刻这些色深如墨黏腻晃动的触手就像是来自地狱的鬼怪,在地面上扫荡,要把一切触碰到的生物拖入无尽黑暗中。
“小心,有腐蚀性!”方染动作最快,背上金绮跳到了实验台上。
但金属的实验台腿也在被触手缠绕后慢慢融化,眼看着实验台往下降落,方染射出的子弹融化在黑泥中,丝毫未能阻碍触手的速度。
实验室顿时陷入一片冒泡的沼泽之中,那些散落的飞蛾残肢都成了沼泽的养分,使它愈发壮大,触手高高举起在空中挥扫,稍有不慎,就会被它抓住。
时彩踩着柜子的废墟,努力往高处攀爬,唯有程昭站在原地没有动。
“程昭,快跑!”方染急得满脸是汗,脸颊通红。
逐渐升高的泥巴触手互相融合在一起,像一堵牢不可破的墙要把程昭围困住。
“你逃不掉了。”雌雄莫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所有的触手都来自一个意识,那是蛰伏在地底,从酒店建成开始就在等待她的存在。
为了这一刻能占据她,它已经等待了很久很久,人们在它身上打下地桩,在它头上建起高楼,而它静静等待,等待属于它的使命。
从她进入这栋建筑时,它就嗅到了那股着迷的气味,那个愚蠢的神使也想占据这具身体,但她失败了,它在地底嘲笑斯玛帕克斯的急躁和无能,它知道,这件事需要耐心,它需要一步步引诱她到这里来,只有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它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出自己的力量。
所有神使和伪神都渴求的身体,当然需要精心的谋划和一击必杀的出手。
只要能够成功占有,它就不再是被封印在地下的伪神,它可以站在阳光下,抬起高高在上的头颅,接受万千信徒的跪拜,信仰能反哺它的力量。
它会成为名正言顺的神,只要它能够吃下面前这个人类。
它已经把她完全包裹,只待收紧外围,她的身体就会如瓷器般破碎,然后与它融为一体,它就能重塑身体,不再是一团人人都能践踏的烂泥!
这种愿景实在太美好,它都忍不住偷笑出声。
“泥巴会笑这种事,还是有点太瘆人了。”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种必死的境地里,她还能用这种吐槽的语气说话?
而且,她凭什么也叫自己泥巴?她马上就会成为它的躯壳了!
“总感觉你有什么恶心的想法,不过到此为止了。”
泥墙把程昭的四周全部围住了,不剩一丝光泄露进来,虽然眼里只有一片黑暗,但程昭并不慌张,泥巴触手碰不到她的身体,在她周围是藤蔓组成的笼子,靠近她的一侧是光滑坚韧的外皮,而在靠外的一侧却如钩藤般布满了弯曲的钩刺。
“显然,你没学过五行。”
“抱歉,木克土哦。”
第78章
藤蔓上的钩刺分叉生出小尖刺, 扎进泥里。触手们像是被刺痛了,剧烈颤抖起来,前一秒还在张牙舞爪, 此刻却萎靡不振地往泥土里缩。泥里的钩刺疯狂汲取着泥土里的养分, 发展壮大自己, 细小的尖刺逐渐膨胀为长长的根系, 以极快的分裂速度在地下扎根。
方染背着金绮站在实验台中间, 眼看着差点缠绕上脚踝的泥巴触手如退潮般落下,吐出桌腿,在地砖上翻滚扭曲,匆匆忙忙钻回地下。
但它的速度远没有植物根快,它自以为坚固的地下巢穴, 已经被绿色侵袭。在自己的地盘上,它还想挣扎一把, 将根须赶出地下。
重新积蓄起力量的泥潮非但没有将根须绞杀, 反而被轻轻松松吸收, 获得了养分的根须如士气大增的军队, 一路高歌猛进,所到之处无不丢盔卸甲,直到触摸到深埋地下的核心,也如进入无人之境般顺利。
程昭半蹲在地上, 手掌张开压在地面上,在她手下是生出无数根藤蔓的手术刀, 锋利的刀刃划开了她的手掌,这点痛对她来说可以忽略不计。鲜血滴到藤蔓上,化作红色的丝线融入翠绿色的纤维中,红线在根须间游走, 直达地底最深处。
她闭上了眼睛,她不需要用眼睛看,全神贯注地去体会根须破开泥土的感觉。来自甲木旺盛的生命力带动长长的身躯往下开拓,她仿佛跟这些藤蔓融为一体,每一条根茎都是她,甚至每一个细胞也都是她。
她“看”到了供养着这片土地的核心。
时彩从柜子上跳下来,所有泥土都钻回了地下,只留下地面碎裂的砖块,她小心地选择落点,避开了那些活动的砖块。
一落到地上,她立刻往程昭的方向跑,倒不是担心程昭,而是她通过天赋也“看”到了那个东西,刚好在程昭手掌正下百米的地方,她跪在地上,几乎把脸贴在了地面。
遍布地下的庞大根系正朝着地下某一点汇聚,那些不同于普通土壤的浊泥被根须吸收,地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全靠粗壮的根系支撑着才没有出现坍塌。空洞的形状如同一个巨大的漏斗,在漏斗的底部有一块黄褐色的光团。
随着根须将其包绕,它的形状渐渐明晰起来。
圆圆的头部、修长的四肢……那是一个人形的物体。
根须包着它往上运送,时彩贴着地砖的耳朵里不断传来植物根茎被扯断又重组的声音。这个东西看似没有生命,却仍在顽强抵抗,它的能量并不小,能与粗壮的根须抗衡,但植物勃发的生长速度很快就能弥补受损的根须,将它进一步绞紧。
“出来了!”时彩喝道。
程昭的感受比她看到的更加精准,在光团触碰到地砖朝下那面时,猛然后撤,连带着刀上的藤蔓都绷直了。
“砰!”一声炸裂的巨响传来,地面爆开直径约一米的深坑,根须包着人形的物体甩了上来。
“不好,要塌!”失去了地基的支撑,头顶上的高楼建筑都发出咔咔的摇晃声。
根须散开,把那东西吐了出来。程昭立刻将手术刀倒转180度,刀尖朝下狠狠扎进地下,爆发出的根茎重新填进了地下的空间,暂时稳住了大楼。
方染从实验台跳下,去看那个从地底被挖出来的东西:“骷髅?”
此刻躺在碎裂地砖上的就是一具散发着微微黄光的骷髅。身上皮肉已经全部化为了腐殖质,散落在泥土里,只剩下骨骼的部分。
这具尸体的骨骼倒是格外坚固,按说在地下百米的地方,光是泥土的重力就够把它压成碎块,但它却保持得很完好,还拥有能量巨大的异变形态。
从全身骨骼的形态整体判断,这是一具青壮年男性的骸骨。
时彩:“这么深的地方,说明在酒店建成之前,他就在下面了。”
程昭认同地点点头:“得查一下这家酒店是什么时候动工的,这个人的身份也得想办法查出来。”
经历了酒店里的种种异象,她可不会想当然地以为诡异的许愿仙子和深埋地下的骸骨都只是巧合。
她有种强烈的直觉,从酒店的选址开始,这里的阴谋就已经埋下,神秘的违法实验和奉献祭品就能实现愿望的邪教,恐怕也不是毫无干系。
骸骨上的光越来越微弱,最终熄灭,成为了一具灰白色的普通骷髅。
倒是手术刀上的绿色藤条散发出莹莹的黄光。
程昭轻敲了敲刀妹,小声问:“你连这也吃?”
“嗝~~~~”刀妹打了一个悠长的饱嗝,“虽然俺真的、真的吃不下了,但是这个核太太太肥了嗝,不吃不是刀嗝,俺好困嗝……”
“哐——嚓——”
“什么声音?”方染警觉地动了动耳朵。
时彩抬头朝上看:“不好,虽然地下有了支撑,但是楼板的力学结构改变了,撑不了多久,这栋楼马上就要塌了!”
她环顾四周:“我能找到上去的捷径,咱们快走。”
“不行,”程昭摇头,“罗羽昕和章晓玉还在地下二层,如果这里真的塌了,他们会被埋在下面。”
“那你想怎么办?”时彩不能理解这种大难临头还要顾别人的思想,没好气道。
“既然能撑住下面,没道理撑不住上面。”程昭仰起头,“刀刀,我帮你消消食?”
“好呀好呀。”刀妹欢快地应和道。
此刻酒店外的广场上人已撤走了大半,姜鼎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于青山和岑礼。
“这么高的楼塌下来,整个广场都会波及到的!于院长,岑先生,咱们还是先上车吧!”
巨型天蛾被猪笼草吞吃消化完后,猪笼草就逐渐萎缩消失了,遍布广场的藤蔓网也缩回了酒店内,就在众人都以为那个拯救了大家的异能者会出现时,酒店大楼主体却开始出现裂缝,大块的墙皮与砖块掉落下来。
最先进去的那一批特种兵从酒店大门原路跑了回来,说里面的建筑结构很混乱,跟鬼打墙似的,紧急通道打开门是一堵严严实实的墙,客房门打开又是电梯井,差一点就摔下去了,不要说找人了,自己人稍有不慎就要失踪。潮汐域并不是简单地打开了,而是像于青山说的,是扩大了。原本潮汐域像是酒店的一个平行空间,但现在正常区域和毒域融合了,危险程度直线上升。
再加上突然出现的鬼面天蛾,他们认为指挥中心的情报有误,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先撤出来,重新规划好再进去。
也好在他们撤出及时,不然酒店坍塌,整个小队都会牺牲在里面。
军方联系了指挥中心,要求支援,需要强控制系的天赋者过来稳定建筑,但考虑到指挥中心一贯的“高效”,组织现场撤离更重要,大部分不适合这个场面的异能者都撤出了,只有孟似婳、于青山和岑礼还不愿意走。
于青山和岑礼两个老家伙,谁没经历过几个大场面,区区大楼坍塌,根本不放在眼里。
孟似婳的态度更直接,于青山是一七医院的老院长,她这个现任院长,不可能放着老院长在这里,自己离开。更何况,她也不怕楼塌这种小事。
姜鼎心中叫苦不迭,这怎么能说是小事,这地方再怎么说,也归他们三一医院管,要是这两位大人物在自家医院的地盘上出了事,他这个副院长帽子肯定得丢了。
等待救援的同时,还在广场上的军人已经在酒店前支起了气垫,不过现在还不能判断坍塌的方向,带的气垫不够多,只能看运气了。
大楼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不少碎石从顶上落下来。
“上面好像有人!”
“是,是有人!”负责指挥的人用望远镜确认了天台的情况,“气垫准备!”
那人应该本就在天台边缘,因此在大楼的摇晃下,半个身子都移出了天台,看姿态软绵绵的,像是失去了意识。
“下来了!气垫方位!”
“方位准确!兜住了!”
指挥松了口气,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能救到一个都算不错了。
担架早就在一旁备好,把人从气垫上移下来后立刻放上担架。
“昏迷了,快送急救!”
“送什么急救,这不有医生吗?”
“对对!”指挥暗道自己真是急昏了头,一七医院的院长和老院长都在,救出来的本就是一七医院的人,还是交给他们自己人最放心。
“于院长,孟院长,这是刚从天台落下来的伤者,是你们一七医院的医生吗?”
孟似婳眉间一跳:“岑云潇?”
她转头就回车里拿了急救箱,先给他打了一针。
“哎呀,岑公子怎么受这么重的伤……”姜鼎在一旁大呼小叫,眼角余光使劲往岑礼身上瞟。
这岑家家主可就是为自己小辈特意赶来的,要他是个护短的,看自己人在面前受伤,可别迁怒到他这个倒霉的副院长身上啊。
但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出现,岑礼只是抬眼扫视了岑云潇的脸和身上,甚至没有往前靠近一点,就间隔几米冷眼看着。
“药!他们偷了我的药!”岑云潇睁开眼,直挺挺地坐起来,盯着面前的空气大喊大叫,“是你偷的对不对?贱人,还给我!”
孟似婳按住他的肩膀,新开了一支镇定剂要往他三角肌上扎。
岑云潇使劲扭开了:“我不要!我不要打针!痛!很痛啊!啊啊啊啊,我不要打针,我不要打针……”
他鼻子抽噎,竟像一个哭闹的孩子。
“这……”姜鼎看着岑云潇疯疯癫癫的样子,满腔疑惑。
这不像是摔下来时受了什么伤,明显是精神病犯了啊。
如果是轻度暂时性的犯病,回去治疗一段时间或许能好,但要是伤到脑神经了,那恐怕都难以胜任医生的工作了。
岑礼本就冷淡的脸上出现一丝不耐烦。
孟似婳换了一支药剂,强行打下去,岑云潇不再哭闹,而是昏睡了过去。
“姜院长,我们自己的医生,我会负责带回去的,不劳烦您了。”
“好的好的,哎呀真是抱歉,怎么会成这个样子……”姜鼎尴尬地开口,“看来这个潮汐域真是凶险啊,岑公子听说还是A级精神值呢,竟也没能幸免……”
岑礼冷哼一声:“既如此,就麻烦孟院长了,岑某还有事要忙,先告辞了。”
姜鼎快步跟上:“我送您啊,岑先生。”
“不必。”岑礼明明腿脚不便,走得却不比姜鼎慢。
“又有人出来了!”酒店外驻守的人惊呼道。
岑礼停住了脚步。
第79章
罗羽昕和章晓玉是被藤蔓卷着腰直接甩出来的, 落点仿佛经过计算,精准地摔在了气垫上。
“孟院长?于院长?”两人躺在担架上,虽然都活动受限, 但精神状态都算正常。
“其他人呢?”孟似婳看她们的样子, 倒是松了口气, 骨折好治, 精神病可难治, 只要理智值正常,回去好好休养便没什么大碍。
“老滕……”章晓玉只说了两个字,眼角就湿润起来。虽然两人离婚也有一年了,但要说完全没感情也是假的。
“孟院长,滕主任他……”看章晓玉伤心的样子, 罗羽昕也是欲言又止。
孟似婳猜出了个大概,没有追问下去, 而是提起了其他人:“程昭呢?”
“不知道, 我们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
罗羽昕跟章晓玉两个病号相互照应, 好在都有防御的天赋, 击退了几波不明物体的攻击,后来有几股藤蔓突破了防御,将两人卷起。罗羽昕一开始还以为是异变的病毒源,心里都在盘算要把遗言留在哪里, 没想到再一转头,就已经出现在酒店外了。
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不过连她自己都觉得太扯,也不好意思提出来。
总觉得像是程昭会做出来的事呢。
“快看墙壁上!”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酒店看去,连已经走到广场边缘的岑礼也不例外。
酒店楼栋上的缝隙里伸出绿色的藤蔓, 这些藤蔓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枝条上还挂着土粒。但再仔细看去,会发现那土粒并非挂在藤蔓上,而是从藤蔓上生出,越生越多,直到把缝隙完全填满。
真是奇了,只见过土里长植物的,没见过植物长土的啊!
这种异象吸引了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全神贯注地盯着酒店墙面。
藤蔓像个高效的修墙工,多处同时开工,把摇摇欲坠的高楼用泥土糊住了,除了墙面东一块西一块并不好看以外,酒店倒是恢复了稳定。
“这、这得需要多强的精神值啊?”有人感叹道。
百米高的大楼,除了他们肉眼能看到的这些裂缝,能让酒店濒临倒塌的结构失衡必然发生在内部,内外同时修补得这么快这么好,一方面需要极强的天赋,另一方面,这个异能者显然也是个心思缜密之人,不然稍有不稳,就会失去平衡,整栋楼倾斜坍塌,造成可怕的事故。
“天呐!”姜鼎看得眼睛都直了,“是谁,究竟是谁啊?孟院长,你们一七医院居然有这么厉害的医生,这下技能大赛我都怕对上你们医院了……”
岑礼拄着手杖慢慢踱步而来:“想必刚才的猪笼草也是出自这位的手笔吧,之前倒是未曾听闻啊。如果孟院长不介意的话,岑某也很想认识一下。”
于青山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孟似婳微笑:“等她出来,自然就知道了。”
呵呵,毕竟连她都不知道是谁呢。
“退后!喷泉要塌了!”
栩栩如生的精美雕像颈部出现一道裂痕,如同被无形斧子斩首,美丽的头颅断裂飞出,滚落到了孟似婳的脚边,她没来得及避开,石膏头颅撞在鞋尖,质地意外地脆弱,只是轻轻一撞,就裂成了齑粉被风吹散。
孟似婳蹲下擦了擦皮鞋尖,眼里流露出一丝嫌恶。
雕像剩下的躯体从内部爆裂开来,都在风中化为齑粉,不多时整个喷泉都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了,地面留下一个漆黑的大洞。
地面上的人谨慎地盯着这个洞,情况未明,谁也没有上前。
“有人吗?搭把手啊。”
“是人!是人!”
“不是人还能是什么?”程昭无奈地冒出头来,把背上的金绮往上托举,“能不能先接一下?”
“能能能!”立刻有人抬着担架过来把金绮接走。
程昭原本是想殿后的,但是方染提醒她这次比试的目的,虽然竞争者死的死伤的伤,仅剩的时彩来C市只为了找寻妹妹下落,也无意特级医疗组的名额,但出于程序上的正当性,方染和时彩都认为她背金绮出去最合适。
她也只能背着个100多斤的大活人,吭哧吭哧往上爬。
至少在她自己眼里是这样的。
在方染和时彩眼里,则完全是成人手臂粗的藤蔓把她和金绮托上去的,根本一点没吃累。
她们跟在程昭后面依次出来,两人身体状况都还好,婉拒了担架和精神稳定剂。
“我只能暂时撑住,地下二层和三层都是实验室,还有一些像是实验体的人在下面,你们尽快下去救援吧。”程昭爬上来以后,跟孟似婳和于青山打了招呼,然后就在大洞旁边坐下了。
酒店大楼填充的泥土全靠刀妹消化不了暂时吐出来的土元素,她自己说等消化完这一波还要吃回去的,听上去有点像反刍动物,程昭对此表示不理解但尊重。她得等下面处理完了,才能离开,到时候酒店也还是会坍塌成为废墟。
但至少能把人员伤亡降到最低。
指挥跟程昭交流了会儿地下的情况,重新部署了军力,分成两队,从洞口下去,同时联系指挥中心,告知最新的情况,顺便催促一下救援,现在不需要控制系了,需要治疗和搜寻系的天赋。
“姜院长,你要去哪里?”姜鼎看到金绮出现时,脸色突变,什么话都没说,只悄悄地往人群外退出去,刚来到自己的车前就被孟似婳叫住了。
他脸上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孟院长,这不是任务圆满完成了嘛,我也该回去汇报了。”
“我们的医生伤成这样,你说是圆满完成?”
“那、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姜鼎耸了耸肩,“这个潮汐域很危险,本来也是劝你们不要进去的嘛……”
“危险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呢?”
“你什什么意思啊?”姜鼎汗流浃背,耳朵都烧红了。
“三一医院跟丰合制药联合进行违法人体实验的事情,你一个副院长不会不知道吧?”金绮接受了精神稳定剂的注射后,整个人的状态好了不少,在孟似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走到了姜鼎的面前。
姜鼎脸色愠怒:“金院长,对于你的遭遇我很抱歉,我们三一医院的安保不到位肯定是有责任的,但你也不能这样胡乱泼脏水吧!什么人体实验,我从来没听说过!”
看他急得跳脚的样子,金绮倒是不慌不忙地转向指挥的军人:“为防止错漏,在场的人一个人都不能走,包括我院的人,很公平吧?”
最后一句话她是对姜鼎说的。
“我医院里还有急事,我必须走!”姜鼎不管不顾地拉开了车门。
“姜院长,刚刚指挥中心传回了定级,这个毒域的等级已经上调到了S级,根据条例,所有人都需要留下配合调查。”
两个持枪的特种兵拦在了姜鼎面前。
他嘟囔了两句,走了回来,恶狠狠地剜了金绮一眼:“我看金院长在域里待久了,多半是精神出问题了吧!”
“我的天赋是‘记录’,进入域后的全过程我都有证据可以证明。”金绮道。
姜鼎一怔,接着撞开周围的特种兵就要跑。
还没跑出两步,他就被定在了原地,双脚都被困在了蓝色的圆圈里动弹不得。
指挥抬起的手上也有淡淡的蓝光:“姜院长,别急啊,指挥中心的支援和稽查组会一起过来的,到时候不就水落石出了,保证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人。”
“你——啊!”姜鼎的头高高扬起,朝后反折,他的呻吟声刚出口一瞬就戛然而止,随着脊椎折断的声音响起,他双目上吊,嘴角溢出鲜血。
指挥嘴里暗骂了一句,冲了过去,但已来不及。
解除了脚底的禁锢后,姜鼎瘫倒在地上,失去了心跳脉搏。
“好厉害的手段。”于青山叹了口气,“这件事的牵扯恐怕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大。”
一个三甲医院的副院长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干脆利落地死掉了,在场所有人都心有戚戚。
“下面情况怎么样?”指挥赶紧用对讲机联系刚下去的特种兵小队。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是的,下面没有实验室啊。”
“赶紧上来!”指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语气急切起来,“停止搜索,立刻回撤!”
程昭和方染对视一眼,两人心中俱是一沉。
“我下去看看吧。”程昭刚把头往洞下探,就看到特种兵小队爬了上来,“这么快?”
“对啊。”特种兵手扒着洞口,跳了上来,“没有什么地下二层、地下三层,连地下一层的后厨也没有,就一个空的地下停车场。”
“你确定没看错?”
“确定啊。”其他陆续上来的特种兵也口径一致,“一眼就能看完了,而且带下去的监测仪也没发现什么异样。”
“或许是潮汐域又关闭了。”于青山并不认为下面的情况真有这么简单,“救援来之前,我觉得贸然下去不是好主意。”
程昭:“可是万一他们来的时候酒店坍塌了……”
她已经能感觉到,酒店的主体开始不稳了,刀妹吸收了那具骸骨上的能量以后,状态并不是太好,时醒时寐,她也无法强行控制。
“咱们自己的安危最重要。”于青山的态度一贯如此。
程昭本想再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您说得对。”
“你叫什么名字?”
程昭看向面前拄着手杖,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对他的并不礼貌的语气皱了下眉,但看在对方是长辈的份上还是回答了:“程昭。”
男人对着身后赶来的秘书点点头,秘书掏出名片双手递给程昭:“程小姐,请收下名片,日后遇到什么困难可联系岑氏集团。”
程昭翻看着手里烫金的黑色名片,上面的文字信息很简单,没有什么唬人的名头,只有“岑礼”两个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姓岑的话,看来就是明爻说过的大世家岑家了,岑礼这个名字好像也听过,但又想不起来具体的内容了。
对了,说起来这人跟岑云潇好像还是亲戚关系?
秘书的话也印证了这一点,他小声问道:“云潇少爷他……”
岑礼摆了摆手:“不必提他,回去吧。”
跟了岑礼这么久,秘书早知他的脾气,又看了眼躺在担架上的青年,心知老爷子已经是放弃这个天资出众的旁支子弟了。
不过……他看向那个把名片随意放进兜里,连折了角都没发现的女医生。
再怎么说,也不是岑家的人,就算岑云潇表现不佳被放弃了,族中也多的是优秀的青年继任者,老爷子何必对她上心呢?
第80章
“上车啊!”
程昭看着副驾驶上探出的头, 先是揉了揉眼睛,然后笑了起来:“怎么你跟车啊,我才不在几天, 你排名又掉了?”
“哪能啊, 有你这么咒我的吗?”蒋裕从车窗里伸出手来, 作势要削, “还不是担心你嘛, 哼,好心当作驴肝肺。”
救护车的后车门开启,程昭和方染推着简易病床上了救护车,病床上是罗羽昕,其他人分别在另外两辆救护车上。
孟似婳早在出发前就联系好了本市站点的救护车, 只是跨市调动救护车需要审批流程,才过了这么久到达C市。
程昭她们没有在酒店外等待太久, 指挥中心大约在半小时后接管了斯玛帕克酒店, 还带了一个特殊的, 被称为“场”的工具, 看外表就是一辆大卡车,卡车停在酒店门口,车厢后门打开,从里面投射出白光, 将酒店笼罩在其中,什么也看不见了。
程昭向指挥中心的负责人再三确定酒店的结构已经得到控制, 不会有坍塌风险后才收回了刀妹伸出的藤蔓和黏土。
指挥中心顺带回收了姜鼎的遗体,要送去稽查组进行尸检。他们还承诺如果在酒店里发现了滕听春,会第一时间送回一七医院。
于青山是放心不下程昭这个新认的徒弟,特意过来的, 见程昭无碍以后,就坐上孟似婳的车回去了。金绮因为是人体实验的亲历者,保险起见被指挥中心接走了,本来孟似婳跟指挥中心的人争论了一番,想要把金绮带回一七医院治疗。
但金绮自己选择了去往指挥中心总部,她记录下的东西非常重要,需要尽快上报,这是比她的身体状况更重要的事。
“所以真的是你赢了啊?”蒋裕从前排转过头来,兴奋地问道。
“应该吧,不过结果公布要等回院所有人体检过后了。”
每次出域后都要例行体检,程昭也是习惯了。
“哇塞,那我可赚大发了!”蒋裕扳着手指喜滋滋地算了起来。
程昭好奇问道:“所以你是押了多少?”
“50,按1:100的赔率来算,能赚5000呢!够我买个最新款的游戏机了!”
“不是吧,真有人押程昭啊?”司机黄哥满脸懊悔,“也没人跟我说是这么大一匹黑马啊,1:100的赔率我以为张老板说着玩的,根本没人会押啊。我押了岑云潇1000呢,还以为能赚包烟钱呢,没想到他伤得那么重……哎呀,抱歉抱歉,程医生,我没有说你不行的意思啊……”
程昭完全不介意,摆了摆手:“没事,都押我的话赔率还没这么高呢。”
躺在中间病床上的罗羽昕颤颤巍巍地举起手,虽然牵扯到胸壁还是有点痛,但赚钱的喜悦令她忽略了这点:“我我我,我也押了!虽然只有10块,不过也赚了顿大餐呦~”
“啊?”黄哥心口又狠狠戳中一箭,“怎么你们都这么有眼光啊?合着就我没赚?”
方染眼睛一瞪:“这种稳赚不赔的活动居然不叫我?”
蒋裕拍着脑袋:“一开始我们也没想到真能赚嘛,下次有活动我叫你啊方队!”
程昭看得很开:“下次估计没有这么好的赔率了吧?”
“也是……哎,我想起来你自己也押了是不是?”蒋裕指着程昭,一惊一乍道,“好像押得还不小!”
“多大?不会押了100吧?!”黄哥连前方的路都看不下去了,透过后视镜看着程昭,恨不得从驾驶座上跳起来,“那可有1万块了!”
“嗯……”程昭托着下巴回忆了一下,“我好像是拜托明爻帮我押了1000吧?”
“嘶——”车厢里登时响起一片倒吸气声。
“我算算啊,个、十、百、千、万……”蒋裕一个指头接一个指头地扳过去,“我嘞个乖乖,十万啊?!”
黄哥眼睛都直了:“哎不是,蒋小子你真不厚道啊,我跟你搭班120开车多久了,你大小也喊我一声哥,这种好事你居然不告诉我?我要是把押岑云潇那1000押程昭身上,一年的工资都赚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啊!”蒋裕嚷嚷起来,右手懊恼地捶着大腿,“我要知道真能赢的话,我会只押50块吗?亏大发了,我亏大发了呀!”
连活动不便的罗羽昕都心痛地捶着胸口:“我每个人都押了10块啊……我怎么才押10块呢……”
这就是比较的坏处了,要不是知道程昭赚了那么多,蒋裕和罗羽昕心里还美着呢
方染看似安抚拍肩,实则是把气得弹起来的罗羽昕给按回病床上去:“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你的策略还是很对的。”
程昭听着满车厢的哀叹,总结道:“赌/博有风险,下注需谨慎啊。”
“诶,急诊门口怎么堵了啊?”黄哥一路飞驰,车上众人都没感觉过去多久,救护车就开回了一七医院。
他们这一批总共三辆救护车,岑云潇伤得最重,放在第一辆救护车上最先回去,时彩和章晓玉在第二辆,他们这辆载着方染、程昭和罗羽昕的车在最后面。
三辆车都在高速上开得飞快,几乎是前后脚到的医院,但按照救护车一贯的高效,应该早就完成转运了才对,怎么此刻三辆车都在急诊门口停住了?
“下去看看。”程昭率先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程昭!程昭回来了!”急诊的同事们一看到她就跟见了救星似的,一个个眼睛放光,激动地朝她挥手。
这种反常的架势反倒让程昭谨慎地保持了距离。
“程昭,快过来!”直到急诊主任杨美兰时也急切地招呼她过去时,程昭才放下心来。
“杨主任,怎么了?为什么不开车门——撞了?”
两辆救护车头贴着屁股,好得跟连体婴一样。要说撞车,车头看起来倒还完好,没有被压扁,非要说的话,像是前车有一股吸力把后车牢牢吸在了自己的屁股上。
这种场面,程昭也是第一次见。
包括杨美兰在内,起码有四个急诊科医生围在救护车前,却没人去开车门。程昭注意到靠近车门的两个医生手都通红,杨美兰稍好一些,但指尖也红得不像话。
“车里是谁啊,我们联系不上里面的司机。”
程昭透过车窗看去,发现里面如冰柜般弥漫着白气,从窗外什么也看不清,只是靠近车厢,就有冷气袭来。
“前面那辆里面有岑云潇,后面这辆是时彩和章晓玉,这车是打不开吗?”
“对,跟被冻住一样,估计车厢表面在零下三十度,车门根本拉不开。既然岑云潇在里面,多半是他弄出来的了。”杨美兰听到程昭的话,反倒松了口气,“不过他在里面,情况应该能稳住。”
程昭:“这可不一定。”
杨美兰听出她隐藏的意思,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又是一紧:“他伤得很重吗?”
“身体上还好,精神上不好。”
“那可就难办了,A级精神值的天赋者一旦失控,天赋外放的话很危险!小薛,通知医务科,准备隔离带!”
“好的杨主任!”
程昭试探性问道:“要不我试试开门?”
急诊医生们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其实大家早就盼着程昭过来解救一下这个僵持的场面了,只是听说失控的是岑云潇,心里又都没了底。
虽然他们早对程昭改观,知道她自从“发病”以后厉害得跟变了个人似的,但这车里的可是岑云潇啊!是精神值顶级的天才,让程昭跟失控的他抗衡,恐怕还是强人所难了。
稍有不慎,可是自身难保呢!
程昭倒是没想那么多,直接摸上了散发着凛冽寒气的车门。
程昭的掌心散发出温暖干燥的暖气,有刀妹给她供暖,这点寒气瞬间消失在了空气中,被低温冻结的车门如融雪般松动。
“开了开了!”一旁的急诊医生盯着开了条缝的车门,赶紧招呼病床准备。
程昭打开后车门,里面的时彩和章晓玉都处于昏迷中,两张脸冻得发青,嘴唇乌紫,她一手一个把人捞了下去。车门外两张移动病床已备好,接上人立刻送进了急诊。
她如法炮制,把司机也救出了车。
随着她从车尾到车头摸了一遍,整辆车都恢复了室温,跟前车分离开来,车轮后转了几圈,慢悠悠地退开了。
黄哥从车上下来,接手了这辆车。蒋裕早跟方染一起,把罗羽昕推进了急诊。
急诊的玻璃门关上了,外面只剩程昭和杨美兰站在第一辆救护车的后车门前。急诊医生们开始给被冻伤的时彩和章晓玉复温和补液,但也有许多暂时闲着的人隔着玻璃门,好奇又紧张地看向外面的救护车。
“小心一点!”杨美兰看程昭一点保护都不做,就要直接去碰车门,赶紧提醒,“我去拿个棉手套给你。”
刚才她们只是尝试去打开后面那辆救护车,隔着一整个车厢都差点被冻伤,现在直接面对岑云潇所在的车厢,程昭也太随便了些,简直是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啊!
“不用。”
程昭没等她给自己递手套,直接“哐”一下拉开了车门。
“哇啊啊啊!”
程昭还没表现出什么异样,玻璃门内的众人倒是惊叫起来,吵得她耳膜鼓鼓作响。
白得跟雪人似的男人从车里滚到了地上,不过一两个小时没见,岑云潇已经头发花白,冰霜般的白色睫毛下是一双蓝色的眼瞳。
白化病?
杨美兰也是一愣,险些没认出来这是那个人人钦慕的天之骄子。
“岑云潇,岑云潇!”
男人在地上痛苦呻吟着打滚,全然没有一点平日里翩翩公子的优雅姿态,反倒像个瘾/君子般痉挛着身体,嘴里不住念叨着“药、药”。
“听得见我说话吗?”杨美兰一手按住他的肩头,一手去摸他的脉搏,“你想要什么?”
“药!给我药啊!”岑云潇声音嘶哑,蓝色的眼眸没有焦点,“贱人,偷我的药,杀了,都杀了……”
杨美兰眉头紧皱,在尺脉上重重按下,岑云潇白眼一翻,那些污言秽语被卡在了喉咙里,以一个下半身翻转的扭曲姿势歪在了急诊门口。
围观的人看着他疯癫的样子,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
这才是人格分裂吧,跟他们认识的岑云潇完全不一样啊!
“域里发生了什么?我怀疑他脑神经受损了。”
“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吧。不过他好像很在意什么药,叫什么……强化剂?”
“强化剂?”杨美兰脸色愈发难看,“他用过强化剂?”
“可能是。”程昭回忆了下天台上的场景,“他给自己打针的样子还挺熟练的。”
“强化剂是目前联邦明令禁止研究和使用的药物,如果岑云潇曾经使用过这种禁药,那情况会非常严重。”杨美兰看向岑云潇的眼神里复杂了几分,夹杂着不解、鄙夷和惋惜,“十几年前就有人企图把异化的病毒源提取物注射到人体内,高浓度的病毒能带来身体素质上的提升,甚至听说有的药物能够突破基因极限,提高精神值等级。”
杨美兰叹了口气,继续道:“但是所有捷径,都有其代价。所谓的强化剂不过是在透支身体机能,一旦停止药物维持,或者药物的剂量达到身体所能承受的上限,神经会最先被破坏,非死即残啊。”
“这么危险的药,难道用的人自己不知道吗?”
“知道,至少医生肯定知道,这都是写入联邦医学教材的内容,而且一旦被发现作为医生给病人使用强化剂,都是要判十年徒刑以上的。”
“那自己用呢?”
“一般不判。”
“呃,这不公平吧?”
“因为用过强化剂的,十个里九个太平间,一个疯人院,通常都是疯了才被发现的。”杨美兰把岑云潇放上移动病床,“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他用过,不过有专门针对强化剂的检查项目,明天就能出结果了。”
急诊大门打开,有人出来要接过岑云潇的病床,但被杨美兰挡开了:“他病情特殊,由我负责,司机还在车里,你们赶紧去急救。”
“是!”
“程昭,你自己去体检中心。”
“明白。”
一七医院对她来说,最熟悉的地方是急诊,其次就是体检中心了。
杨美兰用束缚带把岑云潇捆在了病床上,在静脉置了管,用微泵持续输入镇定剂,她没有把岑云潇留在急诊,而是走了特殊通道,送到了icu里。
“唐医生,给他安排一间vip隔离病房。”
“这谁啊,劳烦杨主任你亲自送过来。”
“岑云潇。”
“什么?!”唐医生惊得眼睛都快掉下来,“他他他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他需要特级护理,副主任以下级别的医师不能直接接触他,找你们主任过来看护,我先上去汇报院长,等会儿下来接手。”
“好的,杨主任。”
唐医生穿上隔离衣,将岑云潇推入了vip隔离病房。
“杨美兰说的?哎呦,就算他岑云潇来头大,天赋高,也不是排场这么大吧,我一个科主任守他?”icu主任骂骂咧咧地推开病房门,“诶,不是,人呢?!”
方正的病房内,蓝白条纹的病床上空空如也。
城郊的一条小道上开着辆近乎报废的破旧老面包车,后车灯无规律地闪烁着,一看就是坏了也没舍得修,保险杠松松垮垮,好像下一秒就要砸到地上去。
面包车的车头一拐,往农田里开去,很快就被高高的果树遮挡得严严实实,看不见踪迹。
“屏蔽器装好了吧?”田野间的小平房里走出来个戴着草帽,穿着白色背心,扇着蒲扇的男人,对着从面包车驾驶位下来的人问道。
“当然,一出医院就把屏蔽打开了。”他也不客气,拿起平房前小木桌上的瓜就啃,“造物神保佑,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人偷出来可不容易。”
“主不会忘记你的奉献,会赐予你永生的。”男人双手合十,把蒲扇夹在手掌间,在空中划了一个正圆的圈,然后朝东方拜了拜。
“求仁慈伟大的主保佑吾等。”吃瓜的男人也捧着瓜依样画葫芦做了一遍。
“可他不是任务失败了吗?我看他已经废掉了,为什么还要冒这么大风险把他带出来?”
“用药物淬炼出来的躯体,进行念者的试炼,不是刚好可以检验我们实验的正确性吗?”
“妙,妙啊!如果成功的话,咱们的计划就能得到教里长老们的支持了!不过要去试炼,我还得把他带到首都去?从这里前往首都路可不短,一路上关卡不少,万一指挥中心的人已经盯上我了……”
“放心,去首都这件事我另有人选,不需要你费心。”草帽男拍了拍他的背,“你专心吃瓜就行了。”
“嘿嘿,好。你是不是在指挥中心安排新人了?上次那个被抓了以后没供出什么来吧?”
“你话有点多了。”
“行,我不说——”
瓜皮滚落到地上,一同倒在地上的人口吐白沫,沫里还混着红色的瓜瓤。
“真聒噪。”草帽男跨过地上的尸体,来到面包车前,打开了后车门。
“下个月的试炼仪式,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啊。”
男人摘下草帽,露出张跟滕听春一模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