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操劳了一天,回家看这看那不顺眼,孩子就成了出气筒,遇到重男轻女的母亲,那女儿承受的精神攻击是成倍的。
前世,许妈从来不会对她说一句重话,只会对她各种彩虹屁,还让她别被妹妹拖累,可如今那些话里对许朝儿的贬低,比直接骂她还要让人难受。
许妈不辛苦吗?当然辛苦。农忙时,天不亮就跟着许爸下地,顶着日头除草施肥,要打理果园,晚上回来,许爸休息了,许妈还要喂猪、做饭、缝补衣裳,忙到深更半夜才能上床。哪怕有了许朝儿的帮忙,也并没有减轻多少活,在农村,只要你眼里有活,那是干不完的活。
她养母这样人的精神世界贫瘠得像村口那片常年不长庄稼的盐碱地,一辈子的念想不过是伺候好丈夫,生个儿子为丈夫传宗接代,养大儿子,盼着儿子将来有出息,能给家里争口气。
至于女儿,在她眼里,迟早是别人家的人,读书是白费功夫,不如早早学着做家务、干农活,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经事。
就连许朝儿,前世不也是顺着这条路走的吗?被母亲的嫌弃磨平了心气,早早辍了学,跟着堂姐打工,后来媒人一说亲,就嫁了一个和她一样出生的汉子,生儿育女,重复着母亲的人生轨迹,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许朝儿前世就一个儿子,还庆幸自己生儿子,不用继续生女儿受苦。
许妈的思想根生蒂固,她现在这个情况根本听不进你说的任何道理,与其和她说道理浪费时间。不如她尽快想办法解决家里的经济困境,她拿到家里的经济权才有话语权,才能让固执的许妈不要再继续为难妹妹。
大伯家离许烨家不远,不过五分钟的功夫,就瞧见了大伯家亮着灯的二层小楼。
大伯就堂哥堂姐两个孩子,当年没赶上超生潮,用不着罚款。夫妻俩人一门心思供娃读书、攒钱,后来堂哥堂姐先后进城打工,硬是靠着一家人齐心协力几年的血汗钱,给家里盖起了这两层小楼。客厅亮着灯的窗户透着暖黄的光,二楼的窗户口还挂着几件刚洗好的衣裳,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院门没关严,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机里葫芦娃熟悉的台词:“妖怪,放了我爷爷!”
许烨踩进院子,伸手推开小楼的大门进屋,第一眼就瞧见火桌后的祖孙俩,火桌是南方特有的烤火的桌子,上面铁桌可以吃饭,下面是炉子,里面可以放碳,也可以放煤,一根通风管在墙上挖个洞伸出去,可以防止一氧化碳中毒。
铁桌上的小棉被把许奶奶和许天赐包的严严实实的。许奶奶弓着腰,正和许天赐挤在一张老式实木沙发上看电视。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插着根木簪,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跟着屏幕里的情节微微动着。许天赐紧挨着她,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手里攥着的半块烤红薯都凉透了。
许烨拉了拉身旁的妹妹,姐妹俩齐声喊:“奶奶!”
奶奶闻声抬眼,目光扫过许天赐时,眉头皱了皱,用拐杖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背:“红薯凉了还攥着,憨不憨?许天赐被敲得缩了缩手,喊他两声竟半点反应都没有。
可等视线落到许烨身上,那股子冷硬瞬间柔和下来,朝她招招手,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声音也放软了些:“烨丫头来了?外头冷,快过来烤烤火。”
至于许朝儿,许奶奶则仿佛没看到。
“天赐,回家吃饭了!”许朝儿不在意奶奶的无视,她走上前,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许天赐头也不回,嘴里还跟着电视喊:“如意如意,随我心意!”嘟囔着:“等会儿,马上就演完了……蛇精要被打败了!”
也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时髦棉袄的姑娘掀帘走了出来,看到许烨,眼睛唰地亮了,脸上瞬间绽开大大的笑容,几步就冲了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烨子!你咋来了!我刚到家,正跟我妈说吃完饭就去你家找你呢!”
这是大伯家的堂姐许梅,刚从打工的厂里辞职回来,前世这个时候回来是为了过年相亲。
许梅比许烨大三岁,从前俩人总爱别苗头,或者说许梅单方面别苗头,许烨眼里平凡的许梅不够她放心上。
那时候许家的女孩个个都得下地干活、喂猪做饭,唯独许烨被父母宠着,啥活都不用沾手,一门心思扑在读书上。许梅心里不服气,总觉得许烨是娇生惯养的娇气包,没少挑衅许烨,可许烨根本不把她放心上,每次都能把她自己气出内伤。
后来她学习不太行,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这两年见了世面,性子越发成熟,跟许烨的关系倒是缓和了不少,还爱给许烨带衣服打扮她,反而越来越亲近。
“你看你看,我给你带了好东西!”许梅说着,转身就从里屋拎出一个印着花的布包,麻利地拉开拉链,掏出一件黑色的外套来。
“这是我特意给你挑的,大城市里姑娘都这么穿,你穿肯定好看!”许梅献宝似的把衣服递到许烨面前,笑得眉眼弯弯,“我本来想着吃完饭就去你家,让你试试合不合身,没想到你倒先过来了,正好!”
许烨指尖抚过外套领口的绒毛,那柔软的触感带着一股子城里的精致劲儿,蹭得她脖颈微微发痒。她抬眼对许梅认真道::“小梅姐,这衣服一看就不便宜,我不能白要你的。”
在广州上下九带两件一二十块钱夏天的衣服还好,这衣服起码不低于一百了。
许梅推给她,笑着说:“你就收吧,又不是年年给你买。等你赚钱了,以后去大商场给我买就是了。”
里屋的大伯母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笑着打趣:“烨丫头你就收吧,她回来一趟,心心念念的就是你这个妹妹,她这么多表姐妹、堂姐妹,就给你挑衣服倒挑得这么上心,你姐就是偏心眼子。”
许大伯母和妯娌关系一般,不过她也很看好许烨这个丫头,女儿跟他打好关系,以后不会吃亏的。
许梅半点不恼,反而挽住大伯母的胳膊,撒着娇笑道:“谁让您不给我生个这么漂亮的妹妹呢!我打扮烨子,比打扮我自己还高兴!”
一句话逗得大伯母笑骂着拍了她一下,屋里的气氛顿时热热闹闹的,连带着刚才许妈带来的压抑,都消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