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归来(1 / 2)

1990年,盛夏。

一辆破旧的中巴车颠簸在黄土高原上。

何婉如靠窗坐着,车上刺鼻的烟草味和汗臭味,让她不禁想起在日本打工时,待过的那些服装厂,电子厂,电焊厂狭小的工位,和日复一日的劳作。

那枯燥且疲惫的日子,她坚持了整整五年,直到后来考上大学。

回忆叫她喘不过气,她打开了车窗。

黄土高原独有的,带着泥腥味的凉风顿时扑面而来。

她不禁又想起出国前,她哭着跟儿子说自己没办法带走他时,儿子用小手替她揩掉眼泪,故作大人模样说的那句:“妈妈,我懂,我会乖乖等着你的。”

她以为懂事的儿子会乖乖等着她。

于是咬牙工作,拼命学习,想着混出个名堂就来接儿子。

岂知等她再回来,历尽千辛万苦找到的儿子,却只是一方小小的骨灰盒。

想到那方骨灰盒,她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流。

终于,中巴车停在了一座陕北小镇上。

擦干眼泪挎起背包,何婉如继续爬山,往前夫魏永良的家,一座小山村。

没想到还能重生回儿子活着时,这一回,她必须带走儿子。

……

何婉如和魏永良算是青梅竹马。

她爸和魏永良他爸是搭帮干活的木匠,她妈是个来插队的女知青,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所以从小,她多一半的时间都生活在魏永良家。

后来她爸意外亡故,魏永良他爸也受了很严重的腰伤,卧床不起,她于是辍学照顾老人,他大专毕业后到省城当公务员。

家务,农务是那么繁杂。

公公病着,婆婆只会装病,家里家外她一肩挑。

黄土高坡上的毒日头,晒的她像个被霜打蔫的秋茄子。

她的手脚永远皴裂,身上永远有一层黄土和汗水浆成的泥垢。

但魏永良的皮肤却越来越白,衣着越来越洋气。

他也渐渐嫌弃她,总说她皮肤黑,说她身上臭,说她庸俗粗鄙。

公婆也觉得她配不上他们的儿子,明里暗里的嫌弃。

一开始何婉如进城找丈夫,他开心的什么似的。

但后来她再去找他,他就显得很不高兴,还总找理由和她吵架,赶她走人。

何婉如心如明镜,他在外有人了。

可她也不甘心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大山里过一生。

心高气傲的她也不屑于抓奸,一哭二闹三上吊,挽回丈夫那一套。

她才26岁,还很年轻,她要去外面闯荡。

正好她母亲在改革开放后去了日本打工,也愿意赞助她机票。

她于是和魏永良离婚,出国。

到日本后不久,她收到他寄去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女人抱着她儿子魏磊,正在亲吻孩子的小脸蛋。

魏永良在信中说,魏磊很喜欢新妈妈,也已经忘了她,叫她不要再打扰他们。

何婉如一眼认出,那个女人是魏永良的高中同学,李雪。

她也知道他俩早就好上了,但她天真的以为只要李雪爱魏永良,就会爱屋及乌,爱他儿子,为不打扰儿子的幸福生活,她没敢再联络过,而是拼命工作,考大学。

直到她有了体面的工作和钱,才敢回来见儿子。

但直到回国后她才知,魏永良其实还有一个年龄比魏磊更大的儿子,那个男孩正是李雪生的,也正是那个男孩,殴打虐待,赶魏磊离家,害他死在了外面。

李雪和魏永良生的儿子,年龄比魏磊还要大?

那岂不是说这些年他们在城里做快活夫妻,却骗何婉如在乡下当牛马吗?

上天给的恩赐,她又回来了。

生活磨碎了她的傲骨,儿子的死让她愤怒,现在她只想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

进了村子,打麦场,土窑洞,一切是那么陌生却又熟悉。

何婉如在这儿长大,村民当然都认识她,但看到她,大家也都很惊讶。

“不是说婉如出国了,咋又回来了?”

“听说傍了个洋老外,跟洋老外跑了。”

“怪不得狠心撇下儿子,原来是勾上洋鬼子,享洋福去了。”

何婉如牙齿咬的咯咯响。

这些谣言是全她的好婆婆马宝娣,和好公公魏有德捏造的。

也是因为这些谣言,虽然魏磊手里有妈妈的联系方式,却至死都没联系她。

孩子不是不想妈妈,而是怕他会打扰她的幸福生活。

何婉如轻捏背包,里面有一只档案袋和一盒磁带,那是她带走儿了的筹码。

前方就是魏永良家,窄窄的黄土路边,停着一台崭新的桑塔纳。

那车是李雪新买的,一台就要二十多万。

何婉如正打量着车,突然胸口一紧。

她看到儿子魏磊了,他穿的还是她离开前,亲手给他缝的小汗衫。

他怯生生的,正欲触摸那台崭新的桑塔纳。

但立刻一个穿雪白衬衫,黑皮小凉鞋的男孩一拳捶了过去。

魏磊被捶翻在地,男孩扑上去继续捶:“土鳖,敢碰我家的车,我捶死你!”

何婉如拳头一硬,差点就要冲上前。

就是他,李雪的儿子,他的拳头是那么硬,打魏磊时肆无忌惮。

何婉如恨不能立刻抽他几耳光。

但咬牙忍下,她蹑手蹑脚,潜进了院子。

窑洞里,魏有德和马宝娣夫妻正在招待新儿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