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便到里间去试试弓。”

便有另一个一直未动的小吏起身，带着崔赢往县尉府里去，只听得里面连续几声叫好，过了一会儿两人出来，领去测弓的小吏眼含激动，朝问名的小吏道：“崔族可出了个了不得的人，这少年郎瞧着寡言，确是力大神勇，极为善射！他拿着弓箭刷刷两下，便就中靶心了，用的还是二石弓！”

二石弓呀，那都是军中精锐的程度了。

问名的小吏点点头，也没有耽搁，边嘱咐人带崔赢去内庭做基础体测，边在木牍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崔赢，良家子，陇西郡安故县平安乡东陂里人，神力，善射，家境上。

只最后一个“上”字落笔时有些犹豫，若从崔族来算，这少年郎家境自是上等，但是他那一身满是补丁的短褐，也说明他家财不丰。可不管如何，他还是崔族人，便还是跟着名册来吧，总要和名册一致，这样使君问起时，他也有依据回答。

因着此时只有崔赢一人应募，内庭体测做得极快，不多时少年郎便从县尉府大门出来，和他们顿首做了告别，便冲进了仍是泼天的大雨里。

见他走远，慢他一步出来的小吏才眉飞色舞道：“竟是个能拉开二石弓的壮士，又是氏族出身，我陇西未来怕要出一位奇才！”

“那你是不知晓崔族十多年前那件旧事。”问名的小吏这时道：“阿父竟是崔七君，这少年郎也是个可怜的。”

“什么旧事？”翻竹简的小吏抬头。

“也就是如今崔族不在陇西，我才敢说道说道这桩旧事，要是他们还在，那是提都不敢提的，那事儿最核心的人物便是今日来应募的崔十二郎的父亲，曾经的崔七郎崔贵，那可是差点娶了咱们太守家女郎的神仙人物。”说到这，他卖了个关子：“有个童谣你们听过吗？崔七笔，方五刀，笔锋削月刀斩涛。”

“方五我知晓，是安定郡的方郡尉，那崔十二郎的父亲就是这崔七君吗？”翻竹简的小吏震惊：“我幼时倒确实听过，还在想这些年怎么不传这童谣了，原来竟是崔族和方族在为这两人造势？”

“氏族都爱这样，但能造起来的多有真本事，我曾见过还在崔族的崔七君，那容貌气度胜皎皎明月，称得上他名字那个贵字，便是刚刚看见的他儿子，长得也俊俏，就是皮肤黑了些，人也畏缩，看着不如他阿父。”问名小吏意识到自己说岔了路，顿了下，说回先前：“据说数年前崔七君刚满十八的时候，在一个雨夜，一件事情发生了……”

……

崔赢淋着雨走在归家的路上，出了安故县再往东一里路，这雨便就渐渐没了，太阳烤人，照在身上暖呼呼的。

老天像是瞅准了安故县淋，回头一看，那大团大团的云像团建一样聚在天上。

“小兄弟坐车吗？”一人坐在牛车上朝他喊道：“可便宜了。”

崔赢朝他摆手，加快脚步往家赶。

平安乡东陂里离安故县不远，走到东陂里旁的西陂里时他衣服已干透，快到东陂里时，一穿着短褐的矮瘦驼背少年正四处张望着，瞧见他，忙冲过来：“崔兄快些来，我阿父正到处寻你。”

冲上来后少年郎又有些发愣，他看着这个头发黏在脸上嘴巴里叼着一根草的高大少年，语带疑惑：“你是我崔赢阿兄吗？”

崔赢笑了声，把草吐了，将贴在额头眼侧的头发抹开，露出微阖的凤眼：“好你个马山，竟是连我都不认得了，说吧，马阿叔为何寻我？”

东陂里因位于在山东边的坡上而得名，两人一路绕着山坡走，路上石头众多，都被崔赢顺脚踢开，山石咕噜噜落到坡下，有的落在溪水里，发出咚的一声响。

溪边浣衣的妇人女郎听见山上的动静，抬头往上瞧了一眼，便见着崔家儿郎和马家大郎走在山路上，那姓崔的脚下动个不停，把山上的石头都踢了下来。

“我阿父说你年岁也大了，该攒攒钱说亲，他打听了这十里八乡待嫁的女郎，觉得你都配不上，便想着来劝你发奋。”

可不是配不上？人倒是长得好看，可性子不好，又不努力，哪家愿将女郎嫁于他？

浣衣的妇人心道。

这时旁边的几个女郎默默挺直了腰肢。

——哪怕是女郎自个愿意，人家家里怕也不愿，这崔家儿郎也便只剩下一副面貌了。

妇人又在心头默默加了句。

“我如今已是在发奋了。”话语像含在嘴里，以少年郎变声期略显低沉的声音说着，仿若呓语，叫听的人不由红了耳尖，可下一刻，话语略略清晰了些：“阿山，我今日办了件发奋的大事，马阿叔若想打我，你可得拦着些。”

“可上月那日我同你进山，被我阿父打了左臀，到现在还不见好！我如今只剩下右臀还完好了！”

“好阿山，便帮帮我吧，我今日去做——”

“有甚好看的，不赶紧回家将衣服晾起，怕是又要被阿母说！”

忽然一声呵斥，将这一圈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说话的女郎自知失礼，看都不敢看众人一眼，忙抱着木桶归家，她年龄小一些的妹妹也低着眼，耳尖红透，着紧几步跑了。

崔赢看了看周围，倒也确实没什么好看的，不知在大惊小怪什么，低头瞧见马山傻了眼一样望着溪边的方向，他忙揽着他肩膀：“好阿山，你那另一半臀发挥作用的时候到了，帮帮你阿兄我，你可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

马山苦笑：“若要牺牲我这半边臀，不做阿兄这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