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报道时人来人往,大伙各自都有各自的事情,没人瞧着这边,但顾羽还是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往前凑近,压低声音,小声问:“敢问崔伍长前日可是故意激那募士?”
少年郎比他高些,他须抬起头看他,只见他微微瞪大了丹凤眼,有些惊讶:“怎会如此着想?”
他眼神清澈剔透如幽潭,印出略带紧张神色的他自己,仿佛也映出了他心底的阴暗,叫顾羽实在惭愧。
才十五岁的儿郎,他怎会这般着想,若是神童,那幼时便该有美名传出,他以这般想法去猜测一年纪比他还小的少年郎,实在是不该。
“是我着相了。”顾羽端正面目,朝崔赢行一礼:“请崔伍长受我一拜。”
崔赢却拦住他,只道:“这里人来人往,如此引人注目,还是罢了,先吏君叫我快快赶去营房,此便先去了。”
说着他抱拳,便又加快脚步去了营房。
伏荼赶过来时顾羽正看着崔赢的背影,他奇怪地看了看崔赢,又看了看顾羽:“先前我看木牍,你便就走了,都未喊我。”
顾羽却站在原地皱眉:“我还是有些怀疑。”
伏荼满不在乎:“怀疑什么?这地界有甚可怀疑的,要我说你天天怀疑这怀疑那的,这没病都被你折腾出病来了,你阿母不还让你和我学学,少想多做,这样对身体也好些。”
“我怀疑咱们这崔伍长是个人物。”
“这还用怀疑吗,咱伍长当然是个人,天王老子来了他也是人。”伏荼没听太清,只叭叭:“你也是人,我也是人,咱们都是人,不然他还能是妖怪成精不成?顾二郎,你莫不是想太多把你脑子想坏了。”
顾羽摇摇头,岔开话题,转而问询起分伍的事来。
……
因着新兵报道未毕,狄道县这几日人来人往,尤为热闹。
郡兵大营并不限制新来士卒在县内的出行,狄道县县令反倒还希望他们多多去集市上花钱,于是这几日狄道县的集市上挤满了头戴红巾的新士卒们。
连城西乞讨的乞丐们这几日都挪到城东的市集,伸着陶碗碎片,指望着过路的军爷见着了多赏一点铜钱。
直到县衙的官差压着一男子到了东市门口,乞丐们才悄悄端着自己的碗缩到角落里,而旁的看热闹的人纷纷围过去凑热闹。
健壮的行刑人在炙热的太阳下高高举起大刀,等官差念完“行刑”二字,双手猛地劈下。
扑通一声人头落地,那声音钝钝的,像西瓜落在了地上,却又没有西瓜破裂的哗啦的声音,只像西瓜一样流出红色的汁液来,染了一地。
两个骑马的人路过这里,瞧见一群人围着探看,又瞧见地上人头,便勒马慢行,只听得那边人群声音激愤。
“殴伤老媪,该当如此。”“这般人便该曝尸于此!”“我大庆怎有如此不敬之人!”
其中一人捏着马鞭,听着这些声音,笑了声:“这是我们这一路遇到的第几个弃市之刑了?”
另一人寻常道:“已不知凡几。”
先前说话那人又道:“这般多受弃市之刑的,可真是,世风日下啊。”
也不知这里面有多少是被冤枉的。
不然先帝在时大庆一年都出不了几个的弃市之刑,到如今竟比比皆是了。太后陛下也不需要这些县令县长的表态,这些人竟是一个二个都磨刀向百姓。
那般低的职位,也有攀附之心。
“也没甚看头,走吧,可不能教世伯久等。”
说着两人便支使着马离去。
东市外的人们因着看杀头而聚集,又因着曝尸市口而散去,间或有人路过市口的尸体,也都随意从上面踩过,偶尔还有人往人头上吐一口痰,又或者踹上一脚。
新鲜的人头骨碌碌滚着,到了一双崭新的革履旁,叫它染上血迹。这双革履的主人未做停留,抬脚跨过这地界,看着市集里到处挂着的幌子,直直往一个画着圆形图案的幌子方向去。
白烟从这幌子里冒出,肆里的伙计忙得额头都是汗水,一边用竹扇给自己扇风,一边又扇扇锅里的饼儿,将这饼儿的香气都扇出去,扇到外间,扇来客人。
等见着客人,又立刻堆出笑来,高声道:“军爷,可要来点蒸饼儿,这笼蒸饼刚刚出锅,还新鲜着,只要两钱一个,要是要烧饼儿,那得等会儿,我家烧饼翘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