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各营房各伍聚在一起吃夕食,因着今日是开始训练的第一日,厨营准备的夕食极为丰厚,多添了一道羊肉羹。
从校场一路往外到士兵们的营舍,再七拐八拐到里面右侧的位置,三曲一排营房最靠里的那间,一群士卒正围在篝火旁。
“据说教我们骑御的这位教官原是北军骑兵,还有公乘的爵位,立了大功但折了腿和眼睛,便退下来做教习,在这边教了四五年了。”刘雀坐在篝火边上,说着自己白日打听到的消息,又道:“那可是北军骑兵啊,北军便极难进了,他竟是北军骑兵,说不得还见过两位陛下呢。”
“北军骑兵,还是公乘,那确实威风,怕是我们县君见着他都要低头问好呢。”孙河也是啧啧称奇:“若我有这个爵位,便不用日日下地种田了。”
“便就这点出息,韩云不过公乘,还瘸了腿,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你们这些下贱人,连北军也入不了,羡慕这些也不奇怪了——”旁侧忽然传来一声嘲讽,一个长着吊梢眼的男人慢悠悠走过来,他看着周围的人,牵起一边嘴角:“一群没见识的乡下人。”
冷不丁被嘲讽一句,大家心头火起,可抬头看到是谁,又蔫了。
“那你还当不上公乘呢?你这辈子能混到个啥还不清楚呢?人韩公乘前线下来的,你有甚可瞧不起人家的?”忽然叭叭叭的公鸭嗓传来,半大的少年郎双手抱臂站在营房外,似乎没认出这吊梢眼的是谁,满脸不耐烦。
吊梢眼男人站在原地,指着自己:“你不认识我?”他眯了眯眼睛,一扬手,对手下人道:“把周围这些都给我砸了,让他们认识认识我。”
忽然便有几个人冲向周边的营房,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将周围篝火上的陶罐抢走举起来,猛地砸在地上或篝火上。噼里啪啦的声响后,汤和火焰碰撞到一起,发出呲呲的声音,白烟从这堆汤汤水水和柴火的混合物中升起,现场一片狼藉。
崔赢火气从心口腾起,直冲天灵。
这肉羹他一口还没尝呢!
他走到篝火旁,探头一看,肉、汤、烧了些许的柴火混在一起,黑黑白白的,瞧着甚至有些恶心。
“还可惜呢!没吃过好东西吧,一点羊肉便就这么馋了!”吊梢眼男人高昂着下巴,他最喜欢看这些贱民为了一点东西摇尾乞怜的样子,有的人还会互相争抢到打起来,那场面虽不雅,却是生活中难得的乐趣:“你要是跪下来求我,郎君我——”
忽然胸口一重一疼,耳边轰隆作响。再反应过来时,他竟已躺在地上,身上不停有拳头落下,腰,腹,胸,拳拳到肉,痛得他蜷缩起来。
“来人!快来救——”
可他等不及自己手下那些人救了,他看见许许多多人冲上来,甚至分不清是不是自己人,后来他甚至连天空都快要看不见,眼前是人的头、手、腰,最后大脑轰隆一声,化为一片漆黑。
……
新兵之间的群架震惊了整个新兵大营,说是群架也不妥,毕竟是从一人揍一人发展成三十余人揍一人,可要说群殴也不对,毕竟后来的时候冯八郎的募士反映过来,开始和那三十余人对抗,演变成了群架。
法曹处本已落了锁,却因为傍晚这事儿重开了门,法曹书佐、法曹史和法曹掾俱是一脸疲意,望向正堂站不下的人群。
其中一名法曹书佐抬头数了数,好家伙,竟是有五十余人。目光再往前挪移,吊梢眼的男人躺在最前面,被两个鼻青脸肿的人守着,定睛一看,躺着的人竟是冯真!
怎么又是他!
法曹掾黑着脸,心头只觉得晦气,原以为都试后新士卒初来乍到不会犯错,他能少些事情,没想到这几日事情一直来,今日更是涉及了足足五十余人!
这般大的事情还得报给府君,做好后续处理,免得被旁的郡抓着错处,说他陇西治军不严、民风不好。
这足足五十余人,便是打板子的人都不够,要去监狱借些人来。
“谁先动的手?”法曹掾黑着脸,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地面躺着的那人身上。
这时忽然有一人举起手,人群里传出鸭一般的声音:“冯真辱骂公乘,还将我们伍的肉羹砸了,我便把他砸了。”
“他也把我们伍肉羹砸了。”“他们曲今日放得晚,去厨营没了肉羹,便来砸我们的!”
“史君可得为我们做主,冯八郎这是浪费粮食啊,军伍之中,每一分粮食都极为重要。”
“是冯八郎先动的手,他不砸肉羹,我们便也不会砸他。”“都怪冯八!”“是啊,是冯八的错,怎么能怪我们!”
台下几十个人一同发声,台上法曹掾听得耳朵嗡嗡,甚至听不清他们完整的话语,只听得几个关键词,吵得他直把眉头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