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话不能深入问,因为问了也会被俱乐部要求剪掉:以严重破坏球队形象为由。
两个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坏,好人更多。我也有并肩作战的队友,低谷时一直陪伴的球迷。”
他难得沉默几秒。
“没办法,在欧洲踢球的黄种人太少,头几波出去的肯定辛苦。谁叫我们确实不如人家。”
“希望现在的辛苦,能让后来的人轻松一点。”
“……”
天已经完全黑了,几盏惨白的路灯亮起。蓝漾关掉了摄像机,一时之间,谁也没急着开口。
那首在耳机里循环了不知道第多少次的《一步之遥》,又播完一次,无穷无尽,无休无止。
祁闻年一脚把球踢进十几米远的球框:
“不过,我想说的是,有我在,后面来的那些人当然可以托我的福,起码过得比我之前爽。”
蓝漾:“……”
他身上是不是有个一天不装逼就会爆炸的系统。
“走吧,”他潇洒转身,往出口方向走:“一起去喝酒?”
蓝漾看了一眼摄像机里最后的片段。隔着镜头,与青年满怀希冀的眼神对上。
不管怎么说,配合着演点戏装可怜也好,真情流露也罢,这确实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他。
心里涌动起一股奇妙的情绪。仿佛他没有先前看上去那么不顺眼了。
按下关机键,她鬼使神差地,和祁闻年一起离开。
*
祁闻年带蓝漾去了一家清吧。店名是一个汉字的拼音,里面放着某首轻缓的粤语歌,灯光昏沉而安详,很放松的氛围。
时间还早,店内人不多,两人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和上次一样,祁闻年先把菜单递给她。这家bar完完全全的中式胃口,居然还有蛋炒饭和葱油拌面。
她咬着唇,还是改不了一点菜就会纠结的毛病。好一会后,点了份面,还有一杯百利甜,把菜单还给他。
祁闻年的速度就很快,三五两下搞定。要了一个烧腊拼盘和一块巧克力蛋糕。
服务员把酒水食物端上来。蓝漾饿得不行,把葱挑出来准备吃面。
“你不吃葱吗?”他奇怪。
“是的。”
他更奇怪了:“不吃葱为什么要点葱油拌面?”
蓝漾认为很正常:“我小时候还喜欢吃楼下的葱油饼,每次跟人家说不要放葱,都会被问这句话。”
祁闻年被她逗笑了,开始好奇:“那你还有什么不同凡响的饮食习惯?”
蓝漾想了想:“馒头吧。”
“馒头?”
“嗯。”她慢慢说:“我会把刚出锅的馒头在冰箱里放一夜,第二天用微波炉转热吃。你也可以试试,这样口感更好。”
他挑眉:“你确定是口感更好不是口感更硬?”
蓝漾说不是:“我就喜欢吃硬的。刚出锅反而不好吃。”
“……”
祁闻年又低头笑了一下,没准是在回味她的介绍。蓝漾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决定换个话题。
“之前我们听的是一部电影的插曲,男主角在鼓励一个不会跳探戈的人勇敢尝试,说‘跳舞时哪怕步子乱成一团,跳下去就好了’。‘一步之遥’,不是只差一步的遗憾,是将错就错,也很好。”
她从来不和人聊这些,尤其是认识没多久的人。但不得不说,祁闻年对是自己坦诚的。所以,遵循契约精神:既然答应过他,也要坦诚回去。
“将错就错?我也喜欢。”
他看上去很有同感。
她不知道是出于对祁闻年这个人的好奇,还是对拍摄对象的好奇:“所以也你做过将错就错的事?什么时候?”
闻言,对面的青年先喝了一口酒。
酒水的光影迷幻朦胧,映在他眼底细碎动人。
好半天,才勾唇回答——
“现在。”
“……”
恰好蓝漾也喝了一口酒,闻言,差点被呛到。
她半开玩笑说:“该不会是选我当你纪录片的导演吧。”
祁闻年正要回答,边上走来一个人,轻声问:
“请问……您是祁闻年吗?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他外面还套着天鹰座竞技的联名外套,一看就知道是球迷。蓝漾自觉中断谈话,低头吃面。
祁闻年没说话,翘起二郎腿,做了个“拿笔过来”的手势。
成功要到签名的球迷当然激动万分,抒发了一通对他的喜爱之情。
但在空间相对密闭的酒吧里,显然……有那么一点不合时宜。
很快,整个酒吧的人都围上过来,小小的角落顿时水泄不通。
“……”
蓝漾常年在幕后工作,极不习惯被那么多人围着。就算主角不是自己,依然无所适从。心跳快得有些不适。
嘈杂的人声混合刺鼻的酒精,一波一波往她身上扑。
其中一个人从兜里拿出一大叠球星卡,问祁闻年能不能在每一张上面签名。
这么多人,签完估计要大半个小时。蓝漾被吵得头痛,渐渐呼吸困难。只能尽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低着头,用筷子一点一点卷起面条,放进嘴里。
如果可以,挺想直接走人的。
她讨厌一堆人勾肩搭背地嬉笑、唯独自己落单的的氛围。甚至发自内心地厌恶。
不过现在跟她无关,她无论做什么反应,都不太礼貌。
最好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耐心等他签完。
在球迷争先恐后的“表白”中,自己伸在桌下的脚忽被人踢了下。
对面的祁闻年眨眨眼睛,眼中透着一点离经叛道的坏笑。
蓝漾:“?”
手机震动,他发来两个字:
【快跑。】
她惊了两秒,两个人默契地同时起身。
蓝漾推开酒吧大门,回头问他。
“你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所以要跑快点,假装我们有急事。”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眼尾鼻尖微微泛红。这一刻不像鹰,像一只长毛大狗。笑起来还有种计谋得逞的得意。
“跟着我?”
“……”后面就是球迷,落单更尴尬。她不想拒绝更不想同意。
祁闻年隔衣服抓起她的手腕,下一秒,真的朝某个方向奔跑起来。
身影交叠、一路狂奔。
街道笔直向前延伸,五六层高的英式建筑耸立两侧,高挂空中的led彩灯幻化成天使,张开翅膀拥抱行人。
沿途光怪陆离的奢侈品橱窗尽数模糊成一片光斑。他们从天使翅膀下跑过。寒风扑面,蓝漾身体反倒开始发热。
从手腕起,先是一点,然后逐渐蔓延。整条手臂冒出细汗,冷风一吹,又痒又酥。
“这速度可以吧?”
祁闻年抓她手的力度适中,步幅也适中,刚好是女生可以跟上的程度。回头看她时,百万颗灯珠在他轮廓边缘擦出绚烂。
蓝漾没回答,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这种突如其来、漫无目的的冒险,她没经历过,同样排斥。她无法忍受计划被临时打破带来的失控。
街道的一切景象在余光里融化。橱窗堆积的泰迪熊、挂霜的花环、欢笑的人群,全部糊成流动的色块。
唯有祁闻年衣领下露出的一小块后颈皮肤是清晰的,正随着奔跑沁出细微的汗汽,仿佛雪地里突然暴露的活物。
她想,祁闻年真是够想一出是一出的,签名签到一半都能中途跑路。
“……”
蓝漾沉默一会,正准备开口问目的地,他却像被什么绊了一下,突然收紧手指。
踉跄半步,她还是撞上他臂膀。头顶立即传来一声低笑:“小心,看路。”
蓝漾真想翻白眼:他还先笑起来了?真是莫名其妙。
“到底是谁没看路……”
冷笑着抬起头,始料未及跌地进青年眼底。对方正低头看着自己。长睫轻轻一眨,轰的一声,整条街的灯火被点燃,愈烧愈烈。
远处教堂敲响钟声。世界静音,只剩大钟留有余韵的轰鸣。
还有。
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