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坠金枝(1 / 2)

霄山围场的西南边缘,废弃的哨堡被晋阳王占领,成了反党窝藏的据地。

李映柔和晏棠被堵住嘴,双手反绑在身后,由兵士压进哨堡,顺着盘旋的楼梯一路向上,关押在顶层密不透风的监室里。

外面本就阴云密布,室内只有一个碗口大小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线格外微弱,四围几乎被黑暗笼罩。

李映柔被摔的头晕眼花,好半晌才清醒过来。污浊的气息包裹着她,她紧咬牙关,踉跄着来到晏棠身边。

方才的打斗中,晏棠为了护她身受重伤,好看的脸颊布满青肿,右臂皮开肉绽,飞鱼服已经被污血染成了墨黑色,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陷入了昏迷。

“唔唔……”

李映柔呼喊着他的名字,又俯下身拿肩膀去撞他,然而他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正当她焦急不安时,铁门再度被人打开,兵士迅疾走进来,拽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外托。

李映柔挣脱不了,彻底体会了一次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

刘懋站在冗深的尽头,目送兵士将李映柔拖进对面的监室,侧头与副将打趣:“长公主生的果然貌美,难怪陛下对她心怀歹念,这次不如我们先……”

“混账东西!”

浑厚的声音打断他的话,晋阳王刘焘戎装加身,走到二人面前高声训斥:“不管我刘焘接下来如何,晋安王府的气节不能丢!若再让本王听到这样龌龊的话语,家法处置!还不快滚!”

“是,父亲。”刘懋不敢造次,赶紧拽着副将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他仓惶离去,刘焘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一眼,这才推门而入。

李映柔茫然无措的坐在地上,听到有人进来遽然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已过花甲之年的矍铄老人,鬓角灰白,目光锐利,隐约可见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她少时曾在朝贺上见过此人,正是晋阳王刘焘。

反党魁首向她逼近,忽然的一股寒气让她心里发憷,不由往后退了退。

“老夫刘焘,拜见长公主殿下。”

刘焘恭顺的行了礼,上前将她的堵嘴拿掉,侃侃而谈似在诉苦:“多年以来,我晋安王府安分守藩,从未滋生任何事端,可惜陛下要将我刘焘赶尽杀绝,老夫只能殊死一搏。将殿下扣押在此,实属被逼无奈,还请殿下海涵。”

回想前世始末,李映柔蹙眉道:“王爷贵为两朝老臣了,可谓是功不可没,陛下并无剿灭晋安王府之意,不知道王爷是哪里听来的消息?”

刘焘滞了滞,缄口不言。

“陛下派人寻藩也只是按照旧例而为,王爷如果因为此事谋反,岂不是杯弓蛇影了?”李映柔徐徐劝道:“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还请王爷三思。回头是岸,我可以替你向陛下求请,保你刘氏一族的后人。”

她声音浅细,字字珠玑砸在刘焘的心坎上,那张皱纹横生的脸短暂失神,长叹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王爷何苦执迷不悟?”李映柔无奈:“你这么点兵力,造反如同以卵击石,能有什么好下场?”

刘焘深以为然:“老夫知道自己能力有限,跟陛下硬碰硬肯定不行,所以就把殿下请来了。”

“你……”李映柔一怔,“什么意思?”

刘焘混沌的双眼裹挟出狠绝之色,“陛下敬重你,老夫要拿你的命去换陛下。”

原来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李映柔凝他许久,丹唇扬出讥讽的弧度:“王爷老糊涂了?实话告诉你,陛下平日里是疼惜我,但帝王之爱都是有底线的,若有人触碰皇位,我等凡人又岂会得他的垂怜?”

她半阖眼眸,沉下声来:“即便是我哪天谋反,一样也得不到善终,这步棋王爷走的不妙。”

“老夫决定谋反那天,阎王爷那边已经做好了接应。横竖都是一死,妙与不妙,终究是要赌一赌才知道。”

刘焘神色寂然,躬身要堵她的嘴。

“等一等!”李映柔扭头避开,眼见此人心意已决,急切道:“跟我在一起的那个人是锦衣卫同知晏棠,晏尚同的儿子,你应该认识他。他现在身受重伤,还请王爷先救救他。晏尚同乃是当朝重臣,你把他儿子带在身边,也算多一个筹码。”

静默些许,刘焘颔首道:“老夫知道了。”

他堵上李映柔的嘴,让兵士将她带回了羁押的房间,之后兀自站了很久,死一般沉寂的室内徘徊着他粗重的喘气声。

末了,他走出门,对守在外面的参将说:“派人向行宫传信,就说长公主和晏棠在本王手里,若想让两人活命,唯有李韶亲自过来。”他顿了顿,“还有,在他们必经之地布上埋伏,不必主动迎战,只求击杀李韶。”

李映柔被扔回监室后,很快就有人进来替晏棠上了金疮药,又替他包扎伤口止血。

铁门锁上后,她费劲千辛万苦吐掉了口中白布,来到晏棠身前,俯身咬住他的堵嘴,将其扯掉,低声唤他:“晏棠,醒醒!现在不是死的时候,快醒醒!”

晏棠依旧沉睡不醒,她开始变得担心起来,思忖须臾,低头噙上他的薄唇,用力咬了几口。

血腥味登时弥散在口中,她皱着眉吞下去,一声又一声喊着他的名字:“晏棠!晏棠!”

在她快要放弃时,晏棠浓黑的眼睫微微颤动,终于睁开了眼。

浑浑噩噩间,他猛然惊醒,嚯地坐起来,甫一看清身前人时,紧张的面容这才舒缓下来,沙哑道:“对不起,臣没能将殿下平安带出去。”

“一拳难敌四手,何况还得护着我,这不怪你。”李映柔认命了,肃然道:“晏棠,我们在一个废旧的哨堡里,想来应该离围场不远。晋阳王要拿我去换陛下,一时半会不会杀我,你找时机逃走,去搬救兵过来。”

晏棠大概知晓现在的处境后,晃晃发昏的头说:“不行,万一这些反党对殿下起歹心怎么办?臣得在这守着,不能走。”

“你能不能听句话?”李映柔郁气徘徊,“他现在不敢动我,以你的功夫,单独逃出去不在话下。若我们两人都留在这,恐怕都得栽,我不想做赔本买卖,能活一个也是好的。”

“殿下不用说了,臣不会走的。”晏棠薄唇微抿,态度坚如磐石,“臣说过,会对殿下负责,要么我们一起走,要么……就一起下黄泉。”

他语调阴沉压抑,誓言重若千金,压的李映柔心头郁结。

半晌后,她狠嗤一声:“随便你!”

她闭嘴不再说话,俨然有些恼怒。晏棠动了动身子,离她近一些,大臂上的刀伤被牵扯到,疼的他倒吸一口凉气。

晏棠本就是个白皮,如今因为失血,唇色都变得黯淡下来。李映柔斜睨着他,叹气道:“你别乱动了,我好不容易让晋阳王的人给你包扎一下,一会若是把伤口扯裂了,到不了关键时刻,你这条小命就得交待了。”

“原来是殿下让人替臣包扎的,”晏棠唇畔漾起一丝浅笑,“看来殿下心里还是有臣的,对不对?”

“别嘚瑟了,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是一起蹦跶就是……”

话没说完,一个吻烙在她唇上,如蜻蜓点水一般,很快就撤离了。

李映柔滞了滞,只见对方那双眼睛中冰雪融化,蕴着和煦笑意。半晌后,她轻舔嘴唇,失笑道:“疯子。”

晏棠回以一笑,“臣腰里有把软刃,殿下帮臣取出来,在鸾带里。”

“鸾带里?”李映柔面上惘然,脑子有些懵,“我怎么拿?”

“背过身去。”

李映柔按照他的指使转过身去,下手去摸他腰际。可她拿捏不准方向,摩挲几下后,忽然察觉到不对,脸颊蹿起热气。

“殿下,”晏棠寡淡的声音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摸错地方了,现在不是做那事的时候。”

李映柔羞臊不已,回头瞪他,“哪事哪事?我又不是故意的!”

晏棠没再吭声,挑了下眉梢,任她摆布。

“这帮畜生,捆这么紧干什么!”李映柔气的咬牙,费了好大劲才将软刃取出,颤着手将晏棠的绳子划开。她力道不稳,不小心划破了他的腕子,好在伤口不深。

晏棠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腕子,迅疾为她松绑。

李映柔皮肤细嫩,微微一掐都会有痕迹,何况是麻绳硬捆。凝着她白皙腕子上的红痕,他疼惜的吹了几口气,“等回去好好上点药,还有哪里受伤吗?”

这帮反党行事粗鲁,李映柔全身骨头像是散架一样,尤其是方才磕在地上的膝盖,正火辣辣的疼着,想必是流血了。

不过眼下不是矫情的时候,她摇头道:“没事,若能活命,受点伤不算什么。”

晏棠眼角低垂,凝她片刻,沉声说:“趁着现在没人,再绑起来。”

“啊?怎么还要绑?”

“我们现在逃不出去,不能打草惊蛇。”晏棠绕到她身后,半跪下来,轻轻绑着她的手腕,“既然这些反党想拿我们做人质,总会带我们离开这间屋子的,我们互相绑个活扣,寻到时机就解开绳子突围。”

李映柔垂目思索,似乎也别无他法,“行,现在也只能破釜沉舟了。”

“殿下别怕,”晏棠眸光坚定,“臣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的。”

一天一夜已经过去,霄山行宫中的气氛愈发焦灼。

李韶听信钦天监,连夜从神机营调派了千余火器手过来候命,配合锦衣卫进行下一步搜山行动。

不到晌午,南哨堡的锦衣卫快马加鞭送来了飞箭传信。

梁郁中接到信笺,神色凝重地走进朔华宫。李韶正与几位重臣研究着霄山地图,抬眸见他,蹙眉问:“郁中,出什么事了?”

“陛下,方才南哨堡收到了这个。”

梁郁中将箭矢呈上,李韶接过来,迅速解开系在上面的信笺,垂目睨读,眉眼间阴霾密布,“晋阳王竟敢谋反……”

帝王语出惊人,在场的几位大臣皆是舌桥不下。

“怎么会这样?”靳明阳急切开口:“陛下,长公主可是被晋阳王掠走当了人质?”

晏尚同神色紧张,“陛下,信里说了什么?”

“晋阳王扣押了长公主和晏棠。”李韶将信扔给二人,戾喝道:“袁刚呢?把袁刚给朕叫进来!”

晏尚同和靳明阳凑在一起,火速扫了几眼信笺,面上布满忿忿之色。

不多时,颓唐的袁刚跟着梁郁中走进来,还没站稳,人就被天子猛踹一脚,直接仰躺在地。

“你这个混账东西!”李韶怒目而视,恨不得扒掉他的皮,“朕让你去查晋阳王,你查的什么?你不是说他没有谋反之意吗?这是怎么回事!”

说完,他将信拿过来,直接扔在地上。

袁刚哆哆嗦嗦的捡起信笺,一下子如临深渊,脸色变得铁青,惶然叩地求饶:“陛下恕罪!臣罪该万死!”

“你是该死!”

晏尚同和靳明阳异口同声,这大概是两党之间最有默契的一次。

就在这时,刚巡查回来的孟烁听到动静,大胆闯进宫内,跪地道:“陛下,卑职锦衣卫总旗孟烁,曾受命与晏大人,私下与岳中钦千户调查袁刚违法之事。卑职等人发现,袁刚命一个叫刘士锦的商人在滁州大肆掠抢私盐四百万斤,同时刘士锦还打着袁刚的旗号奸.淫.妇女。此人已经被控制,证据存放在锦衣卫,还请陛下定夺!”

话音落地,就见袁刚双目喷火:“你这个狗腿子,敢落井下石!”

“你还敢放肆!不仅渎职,还贪赃枉法,简直是藐视我大魏律法!”李韶眸光凛寒,这次他没有顾忌靳明阳的面子,厉声吩咐:“来人!将袁刚压下去,转交刑部革职查办!”

“陛下饶命!臣知错了,还请陛下让臣戴罪立功!”袁刚砰砰叩头,往日的飞扬跋扈消失殆尽,如同垂死挣扎的困兽。

李韶充耳不闻,很快锦衣卫就将昔日的堂上官压下去。

“陛下饶命!首辅大人救我!”

袁刚嘶哑的叫嚣渐行渐远,晏尚同斜眼窥去,只见靳明阳宽袖一甩负手而站,没有丝毫为他求情的意思,看来锦衣卫这颗棋子他是放弃了。

袁刚落马,对非淮来说是一大幸事,然而晏尚同无心庆贺,心头牵挂着儿子的安危,缓声询问:“陛下,我们现在怎么办?”

靳明阳也惶急看向天子,生平以来他第一次忐忑不安,若天子不肯为长公主铤而走险,反党逼急,怕是会要了她的性命。

两党魁首在此,剩余的大臣不敢表态,殿内寂静无声,几人呼吸可闻。

少顷后,李韶负手而站,沉声道:“传神机营,朕要亲自剿灭这群反党!”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下起淅淅沥沥的雨,冷湿的空气从狭小的窗户中灌进来,为暗沉的监室平添了一丝生机。

李映柔靠在晏棠肩上,阖眼听着外面的雨声,思绪早已变得安静下来。

雨停时,她差点就要睡着了。

砰砰

此起彼伏的爆破声由远及近,李映柔倏尔坐直身,睡意全无,“什么声音?”

“是火器声,想必是神机营来了。”晏棠抬眸看向那扇高窗,有一束微光投照而入。

“神机营……”李映柔沉寂的眼眸再度被点亮,雀跃道:“太好了,神机营来了,晋阳王守不住这座哨堡的,我们有救了!”

晏棠顿了顿,无奈泼她冷水:“殿下,先别高兴太早,臣怕这些反党狗急跳墙。”

李映柔心道也是,眸色又黯下来。

就在这时,走廊上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很快铁门就被人打开了。率先进来的是世子刘懋,焦急对手下说:“快!把这俩人带走!”

“是!”

兵士们穷凶极恶的扑上来,晏棠见状不好,用身体挡住李映柔,奈何他们人多势众,轻而易举就将他们分开,堵上嘴,架着胳膊全都拖出去。

两人跌跌撞撞出了哨堡,就见晋阳王和百数兵士站在外面。

“往南边走!”

王爷下令,一行人迅疾往南边山林逃窜。

疲惫不堪的李映柔跑不快,最后刘懋气急,让兵士扛着她跑,一路颠簸让她头疼恶心。

恍惚间她听到刘家父子谈话,知晓了个大概

反党设下埋伏,原本想杀掉李韶,谁知李韶竟然大动干戈,将神机营的千名火器手全都调派过来。枪炮如雨,他们难抵这般进攻,只能丢盔卸甲以退为进。

就在李映柔快被颠晕时,反党被堵在了山崖上。其后山涧涛声汩汩,周围难得有一片空地,树木焦枯,寸草不生,好似被天火烧灼过。

她被兵士放下来,与晏棠比肩而站,放眼望去,十丈开外鲜衣怒马寒光甲胄,如天降神兵,排山倒海向他们逼近。

李韶身披金光甲,骑马行在队首,金色肩吞兽戾气张扬,那张温雅的面孔早已被阴鸷侵袭,周身散发的凛寒之气让人望而生畏。

目光寻到李映柔时,李韶神色微滞,勒停御马厉声喊道:“刘焘!你已无路可逃,还不快束手就擒!放了长公主,朕可以给保你全尸!若你伤敢伤她一分,朕必将你碎撕万段!”

峰峦叠嶂中激荡着天子的怒吼,他扬手,其后神机营准备就绪,鸟铳火炮齐刷刷对准反党。上膛声雄起雌伏,一下下如同烙铁,硬生生砸进人的心底。

数不清的乌黑枪洞可以瞬间将人打成筛子,身经百战的晋阳王刘焘不由后退几步。李映柔也被吓坏了,惶然咽了咽喉咙。

李韶这兔崽子狠起来,哪还会顾及她的小命?

在她怔悚之际,刘焘将她拉至身前,扯住她的发髻,刀架在了她脖子上,“李韶!你尽管放马过来,但在那之前,老夫要让她陪葬!”

刘焘濒死挣扎,讲完这话,他手上使劲,锋利的刀刃顿时刺破了李映柔的皮肉,一道血流顺着细长脖颈蜿蜒而下,浸红雪白襟口。

晏棠将她痛苦的表情尽收眼底,咬紧嘴中的堵布,偷偷开始解起绳子。

几丈开外,李韶死死攥紧缰绳,骨节透森然白意,“刘焘,把刀拿开!朕再说一次,放了长公主!”

“放人也不是不行。”刘焘使出杀手锏,“你过来,老夫就放了她!”

铿锵有力的声音激起林间鸟雀,苍穹之上墨点般的鸟群翩然乱入,直朝西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