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来临,天气愈发燥热,李映柔躲在御花园的阴凉处,又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竹筠替她打着凉扇,眉间蕴着担忧之色。主子已经连续半月这样嗜睡,吃不下东西,脸色也不再红润。
正当她纠结要不要去传太医时,御驾从月洞门处徐徐进来。李韶衣冠规整,老远就对着竹筠打手势,示意她不要出声。
李韶走到她们身边,望着凉榻上酣睡的美人,小声问竹筠:“睡多久了?”
“不到半个时辰。”竹筠睨着天子俊朗的眉目,迟疑道:“陛下,要不还是传太医看看,若是苦夏,还是开点汤药调理一下好。”
李韶会意,“朕知道了,你先退下。”
“是。”
竹筠垂首,很快退到御仗处。
迷迷糊糊间,李映柔觉得唇边发痒,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如玉郎君时,蹙着眉去推他,“别闹,我好困……”
“要下雨了,跟朕回去睡。”
李韶宠溺地蹭蹭她的脸颊,将她抱进怀中,上了龙辇,送回了乾清宫。
不多时,太医轻手轻脚的走进殿内,将丝帕搭在她腕子上,替她诊脉。
李韶坐在正殿垂眸呷茶,见太医提着药箱出来,连忙问道:“怎么样,可是苦夏了?”
太医满脸雀跃,叩首道:“恭喜陛下,郡主有喜了。”
砰啷一声,茶盅滚落在地,李韶怔然看向太医,颤声道:“你说什么……”
守在里面的竹筠也跟着大乱方寸,手心顿时溢满了汗。她夜夜守在殿外,天子和郡主有约在先,婚前不圆房,那何喜之有?
太医不知真相,只当是天子激动难忍,又兴奋地重复一遍:“恭喜陛下,郡主有喜了,已经两月有余!”
“两月……”
李韶低声喃喃,宛如五雷轰顶,耳边翁鸣声也逐渐变大。
半晌后,他头疼欲裂,挥手道:“朕知道了,你先下去。”
待太医退出去后,李韶僵着身子走到偏殿,停在龙榻前,“竹筠,你也出去。”
“陛下……”竹筠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素来淡漠的脸上溢满惊惶,她不敢离开,害怕天子动杀机。
“滚!”
李韶咬牙轻叱,一双眸子晶亮异常,又猩红似火。
竹筠见他情绪不稳,不敢再造次,猫腰离开了寝殿。她站在廊下,紧贴着偏殿窗户,数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她本以为天子会大发雷霆,然而里面却如同死一般沉寂。
李韶撩袍坐在龙榻上,隔空轻抚李映柔沉静的睡容,一遍一遍,在视线模糊时,倏然攥紧了手。
他咬住唇,满嘴都是铁锈的味道。
李映柔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李韶坐在她身前,通红的眼睛注视着她。
她半撑起身体,乌发垂在身侧,“韶韶,你怎么没喊我?”
“朕看你睡得香,没舍得喊你。”李韶拎起纻丝外衫披在她身上,声音有些哑,还带着一丝鼻音:“知道你为什么嗜睡吗?”
李映柔懵懂摇头。
她也纳闷,自己从不是苦夏的人,最近却突然感觉身子欠佳。
“你有身孕了。”
天子声色平平的一句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让人心神战栗。
李映柔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锅,下意识地摸上小腹。她月事不准,往前算已经三个多月没来葵水了。她只当是寻常,却没想到……
李韶乌眸沉沉,“那天你没回府,去找晏棠了,是不是?”
两个多月,时间正好吻合。
李映柔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深吸一口气,颓丧垂下头,“是……”
饶是李韶早就心知肚明,当她亲口承认时,还是忍不住沉声诘问:“你当初是怎么答应的朕的?你说你会爱朕,会跟朕好好在一起,你为什么要骗朕?”
他不明白,他身为天子,真心相待为何就换不来她的心?
他明明给晏棠喂了绝嗣药,为何还会变成这样?
李韶眸子盈热,包裹在身上的厚甲一点点剥落,漏出遍体鳞伤的软躯。他薄唇轻颤,字字全是蚀骨灼心的疼:“我们的婚期就要到了,为什么非要这个时候……”
他等了那么久,为何要在这时候将他多年的期盼残忍击碎?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李映柔感受到他的悲痛欲绝,她深深喘气,不停说着:“对不起,韶韶,对不起……”
那晚的风月过后,她强迫自己忘掉晏棠,也真的想过要跟着李韶好好在一起。可天不遂人愿,对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这个孩子来得太突然了,将好不容易的有了起色的生活,再度拉回原点。
奢华的寝殿内,气氛阴沉到让人难以喘.息。李韶只觉胸闷气堵,对她打不得,骂不得,再待下去他就要被溺死了。
“你先好生歇着……”
李韶艰难说出一句话,捂着心口站起来,像位耄耋老人,蹒跚离开了寝殿。
外面一道耀眼的白光劈开沉坠的云层,他扶着朱红大门,踏过门槛,心口猛然刺痛,人随之瘫在地上。
冰凉的地面紧贴着李韶的脸,他轻颤乌睫,疲惫的阖上眼,将所有的凄凄惨惨全关在里面,再也不让人窥知。
内侍见到天子倒下,惊呼道:“陛下!陛下!快传太医!”
天子大病一场,留宿勤政殿。李映柔忧郁挂念,却不敢去他面前晃,生怕再刺激到他,只能让竹筠去打探他的消息。
浑浑噩噩的渡过几天,李映柔终于见到了他。
大病初愈的天子一身绯红,明艳如骄阳,衬得脸愈发苍白无力,连唇色都变得浅淡了几分。
他交给李映柔一碗药,神色无比真挚:“孩子跟晏棠你选一个,这是朕给你最大的让步。若你打掉孩子,跟朕好好在一起,朕可以饶晏棠不死,放他远走高飞。若你执意留下孩子,朕可以接纳他,给他一辈子荣华富贵,让他做个闲散王爷,但晏棠必须死。”
天子离开后,李映柔望着那碗药,如坠冰窟,手脚寒凉到麻木。
她再一次站到悬崖边缘,进退两难。
她端起汤药,放下,再端起来,再放下。无数次循环之后,脑中一根线崩断,嗙啷一声打碎了药碗。
够了,真的够了。
既然她是所有苦难的始作俑者,那就让一切结束在她身上。
月上中天,李映柔支开所有人,独自离开了乾清宫。
她来到紫禁城最高的武德殿,脱掉鞋子,站在垛口冰凉的青石地上,烈烈的风呼啸在耳畔,吹起她的秀发,遮挡住她秀美无双的容颜。
巍峨的紫禁城隐在昏暗的夜幕中,零星几点灯火。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然而这里却不是她的家。
她没有家,穷然孑立。
不,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李映柔抿唇一笑,轻抚着她尚还平坦的小腹,只可惜看不到他究竟是什么样子,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
失神时,有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李映柔循声望去,有一队人打着灯笼,紧跟着竹筠追上来。
李韶跑得太急,跌跌撞撞扑在地上,又踉跄着站起来,月光下他近乎崩溃:“下来!朕已经给你选择了,你还想要怎样!”
李映柔摇摇头,声音裹挟在夜风中,曼妙轻灵:“韶韶,我选不出来,索性就不选了。”
她扭正头,往前挪了几步。
李韶脚下发软,魂都快被吓掉了,“你回来!你要是敢跳,朕就杀了晏棠!”
他心想,她在乎晏棠,她一定会回来。
然而李映柔却让他失望了,只是对他笑笑,像寻常一样。他身为九五至尊,彻彻底底体会到了一次无计可施的感觉。
李韶呵退所有人,孤零零站在那儿,像个孩子似的哀求道:“朕不杀晏棠了,你下来,把孩子生下来,朕一辈子都疼你们,护你们,绝对不负你们!求你下来,求你……”
“韶韶,这对你不公平。”李映柔凝眸看他,唇畔携出清和笑意:“你应该有个好皇后,有很多可爱的孩子,不该在我一个人身上浪费你的好。我相信你会言出必行,你会照顾好我和孩子,但你是天下最尊贵的人,你不该忍受这种屈辱。”
她说这话时数次哽咽,是真心实意的心疼他,“韶韶,我配不上你的好……”
薄如雾霭的云彩遮住月亮,天地之间晦暗几分。
“你算准了朕舍不得你,是不是?你就是在逼朕,逼朕放你走!”李韶不信她的说辞,手骨捏得生疼,“为什么不能是朕?明明是朕先爱你,明明是朕先护着你,为什么你要选他?”
他低下头,任由眼泪落在地上,缓缓夜风卷起他沉坠的衣角,再抬头时,近乎疯狂的嘶吼着:“既然你这么不知好歹,朕不要你了!给朕立刻马上滚下来!”
李映柔还没反应过来,李韶已经迅疾跑到她身前,一把将她从墙垛上拽下来。
娇弱的身躯如倦鸟归巢,瞬间跌入男人沁香的怀抱中。
皎白的月光如纱似雾,李韶紧紧将她抱住,埋头在她微凉的颈窝。
这次冲动的折腾后,李映柔病了半个月,期间下身流血,腹中孩儿险些滑胎。好在有惊无险,在太医的调养下渐渐恢复了正常。
夏季很快接近尾声,李映柔胎像稳定下来,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她在竹筠的搀扶下来到勤政殿,将一碗参汤呈给了李韶。
李韶坐在案前,俊朗的眉目难掩憔悴,接过参汤喝了个一干二净,手指点了点桌案上的地图,“想去哪里。”
李映柔轻瞥一眼地图,轻声道:“杭州府。”
“杭州……”李韶喃喃自语:“是个好地方。”
殿内静谧下来,他失神凝望着地图,心脏又开始拧着疼起来,“决定好了,真的要走?”
李映柔点点头,对他莞尔一笑,“韶韶,你多保重,明年开春早点选秀。”
选秀……
她陪不了他,就让别人来陪吗?
李韶眼尾流泄出一丝轻蔑和怅然,他真被吓怕了,这辈子再也不想去招惹女人。
他心里有了一个她,再也塞不进其他人。
李韶目光饱含着无限感伤,薄唇张张合合,全是无法疏泄的怨怼之情:“既然你不要朕了,就不要再管朕的事。”
李映柔知道他还在生气,走到他身前,握住了他凉沁的手,“韶韶,谢谢你。下辈子不管千难万阻,我都会跟你在一起,我会把这世亏欠你的,全都补偿给你。”
手掌上的温热撩起一片心火,李韶腕子一翻,将她柔若无骨的手包进掌心。他抬起头,仰望她那双湛亮的眼眸,干净清透,不含一丝杂质。
李韶眨眨眼,神色似有几分孩子气,问道:“人,真的会有下辈子吗?”
李映柔肃然点头:“有,一定会有。”
李韶睨她许久,不知不觉红了眼眶,“你就是会糊弄朕,朕打心眼里恨你,恨死你了。”
他伸出双手,揽住李映柔的腰肢,将脸轻轻贴在她的腹部,听着里面似有似无的响动,“都怪这个小家伙,要不然……我们马上就要大婚了,朕也能有皇后了。”
悲伤的情绪浸满空气,李映柔眼眸蓄起氤氲雾气,心跟着他的话抽搐起来。
她轻轻抚住李韶的后脑,婉转动听的声线止不住颤抖起来:“对不起,是我欠你的……”
“罢了,你要死要活的,朕不敢要你了。”李韶自嘲地笑笑,直起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深情地注视她,“朕不相信有来世,朕会在这紫禁城里等着你。”
“他若是负了你,你告诉朕。”
“朕杀了他,接你们回家。”
九月十六,乐成帝钦定的皇后,武安郡主薨世。
消息传到台州府时,晏棠刚刚平定了一波倭患,肩上的伤崭新崭新,破碎的心又添了一道致命的裂痕。
他扳住孟烁的肩膀,十指似乎要嵌进对方的骨血中,“怎么回事?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她怎么会死!”
他在沿海浴血奋战,倭寇还没有带走他的命,为何养尊处优的她却先行一步?
这没道理!
孟烁眼中也跟他一样,悲伤漫溢:“宫里只说她生了一场大病,没救回来。”
“生病?好好的,怎么会生病……”
晏棠反复呢喃,心里唯一的支撑轰然倒塌。
他颓唐坐在青石地上,将头深埋双膝。他后悔了,后悔不来该浙江,若他还留在京师,最起码还能随时知道她的消息。
那她应该就不会这么轻易地撒手人寰?
可惜这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一步错,步步错。
晏棠将自己关在督军府,哭了笑,笑了哭。
三日后,倭寇卷土重来。孟烁通禀后,晏棠终于推门而出,重见天日。
他的下颌生出了青色的胡茬,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满满全是寒凉的死气,穿好甲胄,配上钢刀,又将手铳别在腰际。
自从来了浙江,他每次出海都抱着视死如归的态度,只希望这次,那些没本事的倭寇们不要再让他失望!
苍茫无尽的大海上枪炮轰鸣,崩碎的木片漂浮在海面上,时不时有残肢断臂参杂其中。
傍晚时分,战事终结,倭寇的一艘船舰被击沉,一艘则被大魏扣押。晏棠是被孟烁驾出敌船的,倭刀刺中了他的左胸,伤口虽然不深,位置却格外凶险。
“大人,你坚持一会!”
孟烁眼眶通红,这一刀是替他挨的,倭刀刺向他时,晏棠硬硬用身躯抵上去。
随行的军医迅疾替指挥使止血,处理伤口,而他却颤着薄唇说:“别救了……”
他想见她,想见柔柔。
黄泉之路太冷,她一个人走,大抵是会害怕。
饶是他如此说,军医不可能见死不救。他位高权重,出身世家,于公于私,军医都会尽其所能留住他的命。
脱离生命危险后,晏棠懊丧地躺在床上,手铳上膛,对准了裹着白纱的心口。
然而这一枪没有开下去,一个黛蓝身影迅疾闪到他身边,一把夺过了他的手铳。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就这么点出息?”
清淡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晏棠抬眸看他,登时愣住:“梁都督,你怎么在这?”
梁郁中将手铳对准青石地,扣动扳机,“砰”一声响,青石地砖迸出无数细小的石屑。
他吹了吹滚烫的手铳,不疾不徐道:“本督奉陛下之命,替你收尸。”
同日,大军讣告发出。
锦衣卫指挥使晏棠,战死台州府。
半个月后,黑绸马车开道,一行人低调进入杭州府,停在沿溪巷子一处精致的小院前。
晏棠躬身下了马车,左胸和肩膀的伤口还有些隐隐作痛。
时值正午,日光毒辣,他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端详着门前的牌匾——愉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