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睡梦中都不安地紧皱着眉,带着脆弱和稚气,这样的易池和他心中那个冷静又强大的哥哥相去甚远。
岑意为他垫好枕头盖上被子,轻声说,“你已经很努力啦。”
明明就没有放弃啊。明明每天都有在好好吃药,认真工作。
是累坏了。
至少今晚,希望他能放松下来好好休息。
岑意哄睡了他,自己却怎么都难以入眠,辗转反侧地胡思乱想。想到那个独自走向大海深处的女孩,又想到沈闻霁在他面前难忍泄露的情绪。
为什么人们都过得这么不容易?
这个世界……难道不是令人向往的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一觉醒来天还没亮。岑意疲惫地坐起身,一边揉眼一边往床头去摸手机,这才想起自己的手机掉进海里还没开机。
不知道沈闻霁的办法有没有效果。他拿出手机,深呼吸,心情紧张地按开机键。
亮了,有信号了!
屏幕也没有花!
沈闻霁显灵了!
还好手机没有牺牲。岑意打开微信,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来自岑教授的消息。零点时分给他转了超大一笔生日红包,发来一条语音。
岑意点开来听,是他带笑的慈爱声音。
“意意啊。生日快乐,你永远是爸爸的宝贝。”
岑意莫名地鼻酸,一边掉眼泪一边回他消息,顺便也看一眼别的。
今年的工作让他的生日被许多人都知道了。凌晨时就有一大堆生日祝福,单从线上消息的数量看,是他十八年以来过得最热闹的一个生日。
易池起床后满心懊悔,跟Soda吵完架被情绪冲昏了头脑,不该又发泄到他的身上。
都不知道该说先对不起还是先说生日快乐。
“昨天晚上有没有吓到你?”
“放心。”
岑意飞快地擦了擦脸,转头笑着问,“昨天睡得怎么样?”
易池顿了顿,坦诚地说,“睡得很好。”
“那就太好啦。与其说对不起,还不如跟我说谢谢呢。”
岑意摸了下自己的肩膀,又拍了拍他的,仗义道,“把我今天的幸运分给你!”
易池也笑起来,认真地说:“谢谢。”
得益于岑教授一年年不厌其烦的重复,岑意从小就坚信,每个过生日的人在生日这天都能够得到来自全世界的好意。
但十八岁生日这天似乎有点例外。
起得太早就会不太精神,岑意打算洗个澡再出门,站在浴室里照镜子看前一天晒伤的痕迹,后背脖子的皮肤都在褪皮。
火烧火燎的疼痛感减轻了很多,可还是不太舒服。擦完药膏后他小心地穿上衣服,靠近镜子又看了看自己的脸,想着等下要让那位手艺很好的化妆师姐姐帮自己遮一下黑眼圈。
一大早就不太顺啊。
跟易池去吃早餐时碰到了沈闻霁和南子斐,这两位居然能起这么早挺让人意外,岑意问了一句,沈闻霁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南子斐抢先抱怨,“他自己做噩梦起早了!还非要过来敲我门强行把我也吵醒!!”
沈闻霁严谨地纠正细节:“不是噩梦。”
岑意:“……”
倒是对抱怨没有什么质疑。
南子斐在旁聒噪。他反应却不如平常活跃,惹得沈闻霁多注意了些。
“没睡好?”
“没睡够。”
大概昨天睡着得太晚了,岑意打着呵欠说,“得吃个早餐回回血。”
沈闻霁知道他今天的工作行程都是体力项目,难得贴心又主动地表示:“走不动的时候可以背你一段。”
岑意一手一只核桃包努力干饭,闻言咽完一口,腾给他两秒钟:“我好感动。”
“……”
沈闻霁叹了口气:“小米粥还要吗。”
“要!”
吃饭的时候南子斐才听说今天日程安排,没怎么想就拒绝,“你们今天要去爬山啊?那我不去了。”
“可是尤奇也会去啊。一整天呢。”岑意说,“你不想跟他多待一会儿吗?如果怕累,说不定他也会背你。”
就算能让他背,还能从山脚背到山顶吗。
再怎么说也起码得自己走好长一段。南子斐清醒道,“不了。我的喜欢也不过如此。”
“……”
就很看得开。
稍后尤奇和祁燃也过来吃早餐,听他说要自己留在酒店里写作业,都表示了惋惜。
“作业别的时间也可以写,出来玩一趟机会难得啊。”
还以为是家长有问题,尤奇看了一眼沈闻霁,敢怒不敢言。
南子斐心虚地希望家长能配合他的表演。但沈闻霁从不接受无辜背锅,反手把锅甩出去,“他缺乏锻炼,自己不愿意动。”
最后他硬是被拖出去一起爬山。还好山不高,开发程度也不差,路铺好了就不难走。经过几个有名的景观处拍拍照,有好玩的就停下来体验一番,一大群人说说笑笑地也就爬上去了。
快到山顶时路过最后一个项目点,老远就看见前面有不少人在排队。岑意好奇问了句,“那是什么?”
“蹦极。”导演撺掇道,“要不要去试一试?”
这趟节目组十分厚道,没有安排什么必须完成的强制性项目,因而大部分时间他们都能随着自己心意来玩。
易池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
上次去有游乐场坐跳楼机时他也没有参与,从前任队长出事后至今都对高空坠落的场景有深刻的心理阴影,连看都不太能看见。
高度不是最大的问题,但这种直上直下的玩法,岑意也不太行。团里几个胆大的内部消化了一下,最后得出结论:“沈老师先上。”
“……”
沈闻霁无奈再次接锅:“我去了你们也不能播啊。”
“没事,就图个乐。主要是大家都想看你玩。”林秋名跟导演一起撺掇,“沈老师该不会是不敢。”
就没有你沈老师不敢干的事。
林秋名再接再厉地用激将法:“沈老师不去的话让意意顶上呗。”
“干嘛拉意意。”夏语冰都听不下去,“你一个alpha好意思说得出这种话来?”
“啧,我是那种会不好意思的人设么?”
“……”
关键时刻岑意果断投向另一方,牺牲沈老师保命:“那我去帮你排队!”
沈闻霁早有所料,真的听到还是哭笑不得,心里嫌了句小没良心,抬手在他头顶揉几揉才放开。
“好好看着。”
岑意自己不敢跳,但对看别人跳很感兴趣。显然跟他一样想法的人有很多,远处看到的人群有一大半都是看热闹的。沈闻霁没怎么费时间等待就到了跟前。
朝下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蓝色大海,看得人心有戚戚。不少人就是站到了跳台的边缘才开始发抖,上来之前觉得没什么,站在边上多看一眼就蹲着趴着怎么都不敢往下跳。
沈闻霁却表现得尤其镇定。原因之一是这东西他玩过不止一次了,没什么可抖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岑意在后面看着,那可不得好好表现。
岑意看着他绑好弹跳绳,整颗心思都黏在他身上转不开眼,不知怎么有点后悔,想把他叫回来。
沈闻霁似有所觉,转身朝他招了下手,带些“看着我”的意味,无端引出一旁数道压抑的激动声。
岑意却一反常态地没有被立刻帅到,不安的心情加重了,无意识发出的声音几不可闻。
“等等……不要跳。”
隔着段距离,沈闻霁听不见他说的话,在他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已经调整姿势向后倒了下去。
穿透身体的风声破开耳膜。岑意一瞬间心脏紧缩,难受得脸色煞白。仿佛被时空拉扯着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高楼之上,他表情空洞地倒下去,将死亡视为最后的寄托。深渊边缘,他放任身体溺入深海,只期待永无回音的坠落。
精神和心理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不要这样,却发不出声音,身体失去知觉般轻飘。岑意不受控制地往前冲,像是要翻过围栏门去抓住那片坠落的衣角。
一旁的工作人员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急忙往回拦住:“干什么你!危险!快退回去。”
“……”
沈闻霁是今天第一个跳得如此果断的人。周围不断响起口哨声和喝彩,祁燃一众人也被吸引,看得很起劲,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
沈闻霁被安全绳拉上来以后才发现他忍得眼圈通红,一派兴致勃勃的景象里混入了无论如何都算不上开心的一张脸,尤为显眼。
本质是只想耍个帅,没想到装逼未成还起了这么严重的反效果,沈闻霁看到他欲坠的眼泪,一时间慌了,摸着他的脸低声问:“怎么了?”
起跳的姿势不够好看?
岑意用力按住他的手,紧紧抓住才有了实感,哇地一声原地暴哭:“我还以为你不想活了!”
“……”
他现在才能体会到沈闻霁在海边的心情。那一瞬间什么都不想要了,也什么都不重要了,只想抓住那个人把他留下来,可是只能眼睁睁无能为力地看着。太痛苦了。
或许也是易池体会过的心情吗。
他好歹是个很要面子的人,当了明星后又有些介意别人总说他爱哭,平时都故意把自己表现得乐观一点坚强一点,偶尔眼睛痛滴个药水也要解释这不是眼泪。还是第一次当着大家的面不管不顾哭得止都止不住。
一大帮人都被他这时“不管什么妖魔鬼怪来今天老子就是要哭个尽兴”的气势吓到乱了阵脚,纷纷求救地望向沈闻霁。
不是你弄哭的吗。想想办法啊。
沈闻霁:“……”
今天的锅怎么这么多。
说不定是压力太大了,年轻人偶尔情绪激动也正常。导演就很懂,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也愿意包容他,通知整组原地休息一会儿再下山,“大家该约会的约会该去厕所的去上厕所,半小时后集合。”
沈闻霁把他带到人少的地方单独安抚,偏僻的小亭子里用尽了温柔的语气才问出是怎么回事来。
短短的时间里吸收太多负能量,再乐观的人也会被影响。岑意哭得有点缺氧,头晕眼花还在抽抽,神志不清地拽着他问你是不是想死你不准给老子死。
“……”
沈闻霁问清原委后心情很有些奇异,觉得心疼又觉得他这样实在可爱,想笑但很给面子地忍着,缓声附和,“我怎么敢?你这么不让人放心。”
“我永远都不会让你放心的!”
岑意急急地说,“我这么任性冲动又总是闯祸,还总是让你担心……你得一辈子都看着我才行!你知不知道……你还笑!不准笑了!”
沈闻霁收敛表情,一本正经地点头:“知道了。”
“以后再也不来爬山了!”
“好。”
“再也不玩蹦极了!”
“行。”
“沈闻霁……”
“嗯?”
“沈闻霁。”他很重地咬字,带着莫大的决心和期盼。
“我们都好好地活着,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