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刀宴·行船(1 / 2)

第54章 刀宴·行船

雨遮天蔽日地下。

砸在芭蕉叶成泣,砸在屋顶檐有泪,砸在伞上,乱人心绪。

偌大的维扬城像是被老天爷哭怕了,空空荡荡,把街巷河塘都让给了它的泪水。

孤零零一把伞花开在芍药巷的巷口,站在伞下的谢序行看着四下的水,眼前忽然一晃,便觉那些水都侵进了他的心肺。

在京城,庆国公府的池塘是会杀人的。

在维扬,那些绿柳翩跹的湖与河,也能吞了人命。

昨日还笑着调侃说“谢九爷姓里带了谢,分明就是占了我们便宜”的,第二天就成了水里的浮尸。

想着赶回京城能给他娘过寿的那人,留了一脸络腮胡,姓什么叫什么他一概不知,只知道他的头飞出去,挂在了河边的柳树上。

血顺着柳叶淅淅沥沥,没有一滴能流回到他娘的身前。

还有他自己的亲卫,嘴里说着是奉了国公爷的命只保主子的安危,他让他们去救人,他们都去了。

他们都死了。

手指死死捏着伞柄,千般晦暗生于心底,谢序行忽然有些怀念盛香楼的那个小小后院。

人声鼎沸,热热闹闹,刀落在案板上,铲子划在铁锅里,肉香菜香滚在一团,是能让人察觉自己犹在人间的烟火气。

那样好的地方,是罗东家的,他不过是个过客。

进去时候满心不忿,要走了,又觉得不舍起来。

“想什么呢?谢九爷?”

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罗守娴从马上翻下来,从马上卸下来两坛酒,递给了活似傻子一般的谢序行。

“你何时回来的?”

“刚回来,就是谢九爷你盯错了道口。”

罗守娴甩了甩自己被雨水打湿的袖口,护着胸前说:

“赶紧回去生火烤肉,我带了好东西回来。”

“哦。”

水汽不知何时渗进了他的四肢百骸,谢九爷连走路的步子都是僵的。

跟在罗东家的身后,他忽然喘了一口气,好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了似的。

能让罗东家冒雨带回来的自然都是好东西。

除了两坛三十年的好酒,还有十来只掏洗干净的鹌鹑和一根去了皮的牛尾巴。

烤肉的地方选在了在罗家的堂屋里,谢序行抻着脖子看根牛尾巴,很是惊诧:

“我看外头街上都空了,你是从哪儿弄了这么些玩意儿?”

摘下斗笠的罗东家笑了:“街上是空了,又不是人死绝了,我一个酒楼东家想要什么东西找不到?”

留在屋里没出去,穆临安倒也没闲着,用他随身带的短刀削了些竹签出来,罗守娴看了看,挺顺手,正好用竹签把鹌鹑的内腔撑开,在里面抹了点儿腌料。

“谢九爷,你也别闲着,去帮兰婶子切肉洗菜去,连穆将军都知道给自己找活儿做,你倒好,在大雨地里站着,不知道还以为你有多少文采,对雨憋诗呢。”

被挖苦的谢序行冷笑一声,说:“大舅哥差遣我这个倒霉妹夫倒是顺手。”

撸起袖子,他走到了兰婶子身边:

“有什么难办的活儿,让我来。”

兰婶子看了一眼这位一看自小养尊处优的少爷,只能说:“虞少爷要是想帮忙,就帮我将葱扒了吧。”

谢序行用两根手指拿起一根带着湿土的葱,忽地转头看向在切肉的兰婶子。

当着这位兰婶子的面,穆临安和罗东家都叫了他好几次真名,唯独这婶子,一直叫他“虞少爷”,也只叫他虞少爷。

想来,等他走了,这位婶子同旁人说起来,也只会说她家姑娘的未婚夫虞少爷来过,又走了。

“永济,这边儿都切肉了,你那火生起来了没?”

角落里,常永济默默地烧火,放煤如同摆贡品上坟,听见自家主子突然唤他,他连忙站了起来。

“主子,都好了。”

“过来和我一起扒葱。”

罗东家头也不抬,开口道:

“谢九爷连这么简单的活计都得喊人帮忙?常兄弟,过来,把螃蟹刷了。”

谢序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下听了罗东家的话去洗螃蟹,立刻看向穆临安:

“你看看这人!”

“你不会扒葱吗?”

“你是瞎了吗?我不是在扒吗?”

维扬城外东北几里处,一艘船在大雨中缓缓行向前方的河湾。

“下了这么大的雨,还得让咱们去淮水上接货,望江楼的曲老板怕不是为了个行首,被盛香楼的罗东家逼疯了吧?”

“也就是雨大,他才不得不找了咱们这大船,一趟一百两银子,不用一天就回来了,这样的好事儿你去哪儿找?”

“一百两银子?什么好东西啊?一个开酒楼的,是要运龙肝还是凤髓?”

船主抬手拍了一下船工的脑袋:“银子都收了,哪来那么多闲事儿。”

收回手,他捏了下自己腰间的荷包。

里面另有几颗金锞子。

明面上包了他船去淮水的是望江楼,唯他自己知道,指派了这一趟的行船的,另有其人。

“雨太大了,在岸边靠一靠。”

算算时候差不多了,船主忽然开口。

芍药巷的小院里,摆在炭炉上的鹌鹑被烤成了诱人的金黄色。

“大舅哥,你快去看看,这鹌鹑能吃了吗?”

“我都说了还差点儿火候,吃螃蟹还塞不住你的嘴?”

穆临安拿起第三只螃蟹,面前的蟹壳都堆成了小山。

谢序行瞄了一眼,把自己的蟹壳都推到了穆临安的面前:

“木大头,你怎么把螃蟹都吃了?”

穆临安还未说话,坐在他对面的罗东家先笑了:

“总好过你谢九爷,连蟹壳都吃干净了。”

兰婶子坐在自家东家旁边,忍不住笑了。

“东家,灶上的牛尾汤也差不多了,我去端来。”

“兰婶子你别去了,我去就好。”

罗守娴起身,一只腿已经跨到了条凳后面。

“等我提了汤回来,这鹌鹑也差不多了。”

见罗东家打了伞走去前面厨房提汤,谢序行一个箭步窜到了铜炉边上。

“要我说,这鹌鹑也不差这么一会儿,咱们这就分了,等我那大舅哥回来……”

脖子上忽然一紧,是穆临安一手捏着半只蟹,另一只手捏着他的后襟。

“木大头,我看你是真疯了!”

穆临安把他往回拖:“你今日才是疯了,偏要惹罗东家生气,跟个孩子似的。”

“好啊,你说我是孩子,你信不信我往烤鹌鹑上呸口水?”

这下不止穆临安,连常永济和兰婶子的脸上都露出了嫌弃的模样。

热腾腾的牛尾汤熬成了白色,加了足足的胡椒,喝上一口,再配着酒,不一会儿就让人的腹中生出热气来,热气上冲百会,下奔涌泉,真是浑身窍穴皆开,让人只想叹一声“舒坦”。

谢序行歪坐在椅子上,嘴里叼着鹌鹑腿,啃得有滋有味儿。

“没想到罗东家不光会做一手维扬菜,还会烤肉。”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着实算是夸奖了。

“我看你烤鹌鹑也就是翻来覆去罢了,怎么就能外面皮是脆的,里面还有肉汁呢?”

手里的鹌鹑吃完了,他想去抢穆临安的,未遂,于是从常永济手里卸了一根鹌鹑腿。

“我在山上抓鸟抓兔子烤来吃的时候还没学厨呢。”

斜了他一眼,罗守娴自己夹了一口炒瓠子吃了。

谢序行嘿嘿笑了两声:

“那我下次来盛香楼,可得让罗东家给使出全套本事烤了肉吃。”

罗守娴只说:

“谢九爷掏足了钱,没什么不行的。”

看一眼埋头苦吃的穆临安,又看一眼常永济,谢序行忽然起身,走到了罗东家的身边,双手搭在人家肩上。

“你用我那玉佩,能支出来一万五千两银子,多出来的那些你给罗姑娘,随她如何,别用婚事拿捏她。”

他把脑袋落在自己手背上,轻声说:

“罗姑娘救过我,我本想着,等着我脱身了,我帮她从那山上也脱身出去,没成想,你虽然心黑又狡诈,却不是会让自己的亲近人吃亏的。”

“不容易啊,这么多天,得了谢九爷一句人话。”

罗守娴笑了笑,又吃了口菜。

穆临安看向这显得亲近的两人,腾出一只手去拽谢序行,被他躲了过去。

手疾眼快,谢序行抓起了罗东家面前那只还没吃的鹌鹑,举着就跑到了角落里。

穆临安见状,立刻也起身去夺。

谢序行直接上嘴猛撕了口肉下来,含混着说:“你看我脸上的伤,我多吃只鹌鹑又如何了?”

两人乱糟糟样子实在不堪,兰婶子无奈摇头,说:“东家,我再去给炭火上摆些肉。”

桌边只剩了两个人,罗守娴没有再吃菜,而是看向常永济。

常永济食不下咽地吃了半天,此时,他嘴唇轻轻抖了抖,声音极低地唤了声:

“罗东家。”

罗守娴放下筷子,轻声说:“我忽然想起来得去店里一趟,你可有什么要我捎带的。”

“罗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