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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在座

维扬城里有头有脸的茶楼食肆老板齐聚玉仙庄,十几号人,一张桌根本坐不下。

曲方怀身为行首,自然坐在上座,可他自己坐了上首不算,还让身为女子的沈东家坐在他的另一侧。

见有人脸色难看,这位粗壮的老爷子也不理会,只管让沈揣刀落座,又让副行首——何春楼的李掌柜坐在他另一侧。

延春楼的吴老爷坐在了沈揣刀的另一侧,笑呵呵的,活似一尊弥勒。

他的延春楼开在维扬城外保障湖边上,占据宝地,自有从天南海北来的纨绔子弟为了保障湖上的一缕香风来给他送钱,维扬城里的同行如何争斗,他从不搀和。

这样的和气人却在这时候不声不响坐在了沈揣刀的身侧,未尝没有“保驾护航”的意思。

“这一桌也就能坐八人,你们这四位一坐,剩下的四个座位……我老莫头且坐一个。”

拾趣茶社的掌柜莫老先生坐在了李掌柜另一边。

自得酒楼的方东家也赶紧在吴老爷的旁边坐了。

仅剩下两个位置,天香居的东家施长庆连忙给杨裕锦让了个座儿:

“今日借了咱们杨老爷的地盘儿,自然是得让杨老爷上座。”

杨裕锦虚虚一让,一撩袍角屁股一沉就坐下了。

施长庆趁着抬举他的功夫,抢坐了这一张桌的最末。

余下的那些酒楼老板就只能坐在另一张桌上。

玉仙庄的掌柜连忙端了茶点上来,又站在杨裕锦身边听吩咐。

在自家的地盘上只能坐在这么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上,杨裕锦心里很是不顺,面上倒是还客气,看了正好与自己对坐的那女子一眼,他笑着说:

“正好我们玉仙庄也得了个新的席面,适逢各位同行来此相会,也请大家品鉴品鉴。”

说完了,他给掌柜使了个眼色,那掌柜匆匆忙忙下去了。

品着茶,坐在上头的副行首李掌柜先开口了:

“沈东家,你兴师动众将我等找来,到底是有什么话说?”

整个包厢中唯一的女子坐在与李掌柜不相上下的位置上,手中捏着一把凤尾竹折扇,闻言,她并没急着回答,而是先品了一口茶,眼眸微垂,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庐山云雾,杨老板拿这等数十两银子一斤的好茶出来待客,真是大方,李掌柜,夜长茶香,先把茶品了,咱们慢慢说话。”

李掌柜自家的何春楼就是维扬城中数一数二的茶楼,茶好不好,他不用喝不用闻,看一眼茶汤成色就清楚得很。

小啜了一口,他看了杨裕锦一眼,又看向沈揣刀:

“沈东家,你喜欢品茶,改日我给你送十种八种好茶,凑足了一斤,够你喝足了一个月。”

说话的语气倒是和缓了下来。

沈揣刀笑着说:“您从前就说我是懂茶不爱茶,多好的东西进了我的嘴里也是暴殄天物,怎么今日倒是舍得了?不会是看我穿了女装,倒忘了我是如何一个让您气到吹胡子的莽撞后辈吧?”

“哈哈哈!那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沈东家你早就是出了名的稳妥人,我说你莽撞,别人怕是要说我是老糊涂记错了。”

两人一来一往,旧日的交情就续上了,场面上略显紧绷的一根弦儿也化去了。

其他人之前也有些浮躁,尤其是坐在次桌上的,不忿被这女人压在头上,他们甚至很是打了一番眉眼官司,想要一同逼问这女子到底要说些什么,此时见上桌安静了,他们也安静了下来。

说到底,这人就算穿了女装,那也是曾让他们半夜想起来就磨牙的盛香楼罗东家,瞬息之间就让场面定下来的本事还在,她是换了皮子,也只是换了皮子。

场面话说完,沈揣刀摇了摇扇子说:“诸位也都知道,我祖母传下来的月归楼后日就要开张了,我便想着在保障湖上张罗出一场船赛,没想到下午就听说有几位同行也要在明日办船赛。”

听她这么说,上桌末座的施长庆勾了下唇角,连忙道:

“可是咱们的船赛挡了沈东家您的道?哎呀,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了,沈东家您早点儿言语一声,咱们那船赛肯定避开您的日子。”

“非也非也。”

手中扇子轻摇,沈揣刀面上是笑着的,“保障湖上没有盖子,哪有什么避不避的,只不过我那船赛是要送看客点心的,如今湖上两场船赛,来的人怕是更多,吴东家也得让人多备些凉茶。”

弥勒佛似的吴东家笑了:

“沈东家大方,我吴庸孝也不是小气的,沈东家您把点心加二百份,我这儿茶水也是管够。”

瞧见众人都看着自己,吴东家笑着解释道:

“之前我就盯上了沈东家的点心生意,想把玉娘子的云鬓酥、荷花酥弄些来我这儿撑撑场面,可惜之前沈东家一直说人手不足,这事儿就卡着了。昨日我听闻沈东家回来了维扬,立刻又找她商议,沈东家是个大方的,看我心诚,愿意每天匀出二百碟点心在我延春楼里卖着。”

二百碟点心不多,那等手头有钱的纨绔,一张桌上就能上了十几二十碟,延春楼毕竟是转卖的,就算沈东家让了利,一碟点心也就赚个三四十文,但是在保障湖,这“月归楼云鬓酥”是他们延春楼头一份,就足够他们压附近的同行一头了。

同行是冤家,越近越冤家。

离了远,又愿意借了名声给他的,那就不是冤家,是亲妈。

吴庸孝下巴笑出了四层褶子,满脸写的都是得意二字,眼里搀蜜地看了沈东家一眼,他乐呵呵说道:

“保障湖上的船赛是我提的,到时候船上插着月归楼和我们延春楼的旗子,施东家你们那船赛能多引些人来更好,过了明日,半个维扬城都得知道在我们延春楼也能吃着云鬓酥了!”

施长庆喉头一哽,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他身后的次桌上,那些与他商定了明日去保障湖上抢了月归楼风头的各家掌柜、东家更是鸦雀无声。

原来不是月归楼要风头,是人家要借了月归楼的风头!

想起他们早上还以为是想出了什么锦囊妙计,慌慌忙忙张罗了一天,明日竟是都便宜了吴胖子,现如今灯火映在他们脸上,都像是在扇他们嘴巴子。

吴东家在言语间抬举自己,沈揣刀也是领情的:

“这些日子,我们月归楼的白案大师傅也没闲着,除了原本那些点心,又跟京城来的大师傅学了好些新花样儿,后日吴东家来月归楼尝尝看,最新的点心,您也能选三样儿。”

“好好好!沈东家你一贯是爽利厚道人,我吴庸孝服了!”

“吴东家您也太客气了,还没入伏天气就这般热,保障湖上游船的贵客们一趟趟进城来月归楼拿点心也麻烦得紧,您愿意代售玉娘子的点心,何尝不是帮着我们月归楼在保障湖上扬名?哪里是我厚道,是咱俩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各取所需!”

吴庸孝连连点头。

沈揣刀另一边坐着的曲方怀佯怒道:

“好啊,倒让你这吴胖子捡了大便宜,沈东家,以后再有这等好事儿你可得想着我!”

“曲老爷,不用以后,今日我就有好事要说的。”

兜转了一圈儿,终于回到正题,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女子只是轻笑了下,缓声说道:

“保障湖是个天下闻名的好地方,咱们维扬城的各家酒楼可以携手在湖上包船赛船、也可以包下一艘大船在船宴上斗菜,我今日把各位找来,要说的就是这件事,也得多谢施东家,要不是看见了你们的旗子穿插在月归楼和延春楼的旗子之间,我也想不出这主意。”

“这算什么主意?”

杨裕锦极响亮地嗤笑了一声,“还以为沈东家是真有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好谋划,在我玉仙庄里这般兴师动众,没想到竟是这么个无稽想头。”

看着吴庸孝和曲方怀两个老东西都捧着那姓沈的小丫头,杨裕锦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今天早上,也是在这张桌上,他坐在席首,被人追捧夸赞的都是他。

现下却要他在自己的地盘里,坐在这插不上话的席末,眼睁睁看着姓沈的小娘们儿一副张狂嘴脸,他如何能忍?他凭什么要忍?

他就是要把她的脸皮扯下来,扔到脚底下。

“从前有御赐匾额的盛香楼没了匾额,又没了大灶头,沈东家你想让月归楼接下盛香楼原本的热闹,也真是费尽了心思……让那些什么菜店、肉铺插着你家的旗子送货也就罢了,竟然把主意打到咱们同行头上来了?沈东家你未免也太贪心了些。”

他一番话说得洋洋洒洒,毫不客气,手里拿着的扇子轻敲在桌上,仿佛惊堂木似的,倒是摆足了做派。

正好此时跑堂的端了菜上来,正是今日章逢安交代出来的月归楼开张新席,杨裕锦看着对面那女子,嘴角缓缓露出了一丝笑。

沈揣刀平平看了他一眼,手中扇子轻摇,丝毫未曾停顿。

“杨老爷是今年才来的维扬吧?”

“怎么,沈东家还想在我面前摆起前辈的款儿了?我杨某人确实是今年才来的维扬,但是要说经营酒楼产业,以我主家的家业,也足够我……”

“杨老爷,你别急着搬你主家出来,我说你今年才来维扬,意思是你不知道今年夏天维扬酒楼的生意比从前差了。”

仍是扇子轻摇,声音徐缓,沈揣刀靠在椅背上,笑着看他:

“维扬城里的酒楼食肆生意,有一半靠的是外来的客商、旅人,自四月后半月以来,三坊四桥的生意就淡了,咱们各家酒楼生意上缺的,也正是这道口子。

“往大了说,是太后娘娘几次懿旨,先是禁止官员嫖宿,后是禁止生员出没秦楼楚馆,连各处书院都被申饬,不得再写花柳文章。往小了说,也是咱们维扬城中房、地皆贵,带累许多店铺都得涨价,让寻常人来不起了。

“去年此时,江南士子云集维扬,光是写出来的诗集就印了几千册,遍发四海,为咱们维扬招徕了许多银子,今年,他们即使来了维扬,也是在那些暗门子里寂寂无声。

“咱们这些做酒楼食肆的,在维扬城里,谁都是踩着花楼姑娘们的裙角做生意的,现在裙角踩不着了,咱们得找新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