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丢弃(1 / 2)

第96章 丢弃

兰婶子不是个手巧的,领着一群小姑娘们做巧果,她也只会做最简单的——面粉用水和糖揉好了,加油搓出来,滚上炒熟的芝麻,下锅炸。

家里头人多了,东家赚得也更多了,如今给的钱摊在每个人头上都比以前宽裕了好几倍。

因为东家特意吩咐了要让小孩子们吃到肉和蛋,兰婶子闭着眼,往和面做巧果的盆里放了好几个鸡蛋。

心疼得龇牙咧嘴。

“我晓得,你们有些人是从富贵人家出来的,看不上我这么抠搜,可咱们现在吃穿花用的钱都是东家每日在灶前赚来的,是干净钱,也是辛苦钱,一个铜板儿再破再旧,东家给的,那就得敬着。”

她一边和面,一边跟小姑娘们说话。

“咱们东家是过过苦日子的,最难的时候,家里没有进账,她拿自个儿的银锁片给我当月钱,别看咱们东家开那么大的酒楼,每天都是山珍海味流水似的给人端到桌上,送到她面前的饭不管是咸了淡了,就算是有糊味儿的,她都能吃干净。”

本是想让小丫头们对东家感恩,别再惦念旧主和从前的富贵,说着说着,兰婶子自己的喉头哽住了。

将手上沾的面搓进面盆里,她沉着嗓子说:

“她对你们,真是比她小时候对自己可好太多了。”

流羽带着一琴在她旁边打下手,窥见兰婶子的眼睛有些泛红,连忙说:

“东家真厉害,年纪轻轻就闯出了这么大的家业,我出去买针线,卖针线的娘子听说我是沈家的,都乐得要多送我卷线呢。”

一琴年纪比流羽还大,嘴倒要笨些:

“东家,顶顶好的。”

兰婶子被逗笑了,反倒来逗弄她:

“你说东家好,东家哪里好?”

“东家是女子,还是好心人,给我吃肉,晚上还不把我往床上拽。”

一琴说话直白得很,“我原本那主家,在外头是官老爷,可污糟了,不然哪来我们这么多的小丫鬟?吃饭的时候用筷子举着一块肉,要我们跪着用嘴去接,谁接着了晚上就得伺候他,不肯跪不肯接,就往死里饿。”

二棋扒在门口等着吃巧果呢,听见这话她忽然说:

“一琴姐姐,不是说只有小姑娘才能乞巧吗?那你是不是就不能吃巧果了。”

一琴扭头看她:“我怎么不能吃了?”

“你不是已经伺候了你以前的主家?”

一棋和一诗连忙抢上来捂住了二棋的嘴,还是晚了一步,让她把话说了个囫囵。

傻傻站在灶房里,一琴神色渐渐有些空,又有些茫然。

她是不是,刚刚不该说前面的主家?

看向兰婶子,见兰婶子看自己,她又连忙低下头。

“我、我太饿了。”

她的声音极低,极轻,有些惶恐。

“婶子,我真的是太饿了。”

心里好像一下子被挖走了一块儿,一琴后退了一步,慌慌张张把手里的芝麻放下了。

“没事儿,没事儿。”

双手都是面粉,兰婶子用自己的臂肘把小姑娘揽在了怀里,“我这么大岁数了,外孙女儿都有了,我还觉得自己是小姑娘,我觉得我是,那我就是了,旁的跟我有甚干系?咱们一琴是顶顶厉害的小姑娘。”

流羽也连忙说:“从前的主家那般……那般……,一琴还能把自己好好养大了,确实是顶顶厉害。”

一琴早就哭了,咬着嘴巴,脸皱着,她年纪不小,个子却小,脑袋搭在兰婶子的颈边,她轻轻蹭了蹭。

“婶子,好疼。”

说完,她像是一下子掉进了池子里,手上挣扎了两下,抓住了兰婶子的手臂,就咧着嘴大声嚎哭了起来。

院里院外,小姑娘们一个个都哭了起来。

二棋屁股上挨了一棋的打,原本还不服,现在竟然也哭了。

她想让一棋抱抱自己,一棋一边哭,一边在她屁股上又锤了下。

一酒和一茶抱着东家给买的果子蹦蹦跳跳回来,从角门进了灶院听见一阵嚎哭声,吓了一大跳。

“兰婶子,怎么了?”

“没事儿,过节,哭一哭吃点心才能吃出甜来。”

兰婶子怀里抱着一个一琴,旁边站着一个也无声在哭的流羽,想给小姑娘抹眼泪,忘了手上都是面粉,倒抹出了几只小花猫。

一酒和一茶左右看看,把提着的篮子放在了桌案上。

“婶子,东家说了今天晚上乞巧,要是没啥要紧的活儿就明天再干。”

两个小姑娘得意洋洋,像两只小鸡似的仰着脖子:

“婶子,明儿我们还得跟着东家出去。”

“不是说苗家的活儿就忙到今天,怎么你们还得出去呀?”

听说一酒一茶还得跟着东家,连着一琴在内的小姑娘们都顾不上哭了。

一酒把东家买来给她们过节的葡萄、石榴和果脯一样样摆出来,献宝似地说:

“东家说了,要教我们骑马和驾马车。”

看见旁人眼神都变了,一茶怕一酒挨打,连忙补了话:

“东家说了,想学的都能学,我和一酒只是先学。”

“真的都能学吗?”

“真的真的,东家答应了的!”

一茶连忙点头。

“那我也要学!我要学赶车!”

“我想学骑马!东家每次上马下马都好威风!”

“那是东家腿长,你骑东家的马可能都踩不到脚蹬子。”

一说到东家腿长,小姑娘们都低头去看自己的腿,一琴眼里原本有两泡泪,一低头,全甩在了地上。

“我的腿也短,嗝!”

见小姑娘们吵吵嚷嚷的,忘了刚刚的哭和苦,兰婶子笑了笑继续搓她的巧果。

炸好的巧果,四五碟子果子,还有一瓮她们从凤仙花、茉莉花上攒了许久攒下的露水。

头挨着头,她们用凤仙花染红的指甲小心翼翼掐着针往水里投。

针悬在水面上,照月观影,若是细影子、花影子、云影子,那就是乞了巧,若是棒槌般的粗影就是“拙”了。

流羽一贯手巧,细细的针落在水上,轻飘飘的,影子也纤细。

垂环的针落在水上有一片云影,她也欢喜得很。

因为下午的事儿,二棋被人排挤半日,抢在前头投针,偏偏落出了粗粗的一道影子,她怕别人嘲笑,当即道:

“诶呀,我求织女娘娘保佑我,让我将腿生得长长的!织女娘娘应了我了!”

一棋看这不省心的一眼,又想抬手想撕她嘴,偏偏一旁的一琴竟然信了:

“那我也要长腿,织女娘娘,我也想要一双长腿。”

双手合十,她虔诚许愿,小心翼翼将针投了下去。

针落在了瓮底,她又连忙捞了出来,用帕子抹干净,又在头上轻轻擦两下。

“织女娘娘,我要东家那样的长腿,能上马,能下马,能跑……跑快快的。”

随着小姑娘的祈求,针落在了水面上,稳稳地飘着,下面是一道很粗很长的影子。

一琴欢喜地跳了起来:“织女娘娘保佑我啦!”

跟在她后面乞巧的也不要巧了,都想要一双能骑马的长腿。

一茶是亲眼看见过东家骑马的,她许愿的时候比别人都细致些:“织女娘娘,我就想能一下子就跳上马,一下子就从马上跳下来,衣角会飞起来,头发也会飞起来……”

织女娘娘大概听烦了,她投了七八次,针都落了瓮底。

“兰婶子,兰婶子,你也来投针。”

兰婶子正摸着果子吃呢,刚想摆手说自己这么大岁数了,又不是小姑娘,偏又看见一琴正在看着自个儿。

“罢了,我来试试。”

拈起一根针,在头发上擦了几下,王勤兰深吸了一口气将手停在水上。

松手。

针稳稳地停住了。

“好粗的一道影子!兰婶子肯定能长又粗又长的腿!”

小姑娘们高兴坏了。

外孙女都五岁的王勤兰蹬了蹬地:“……我往哪儿长去哟!”

天河旁的织女正在织明早的朝霞,瞧见了这一出热闹,她扯了缕云遮着脸,生怕自己的笑声传到人间来。

夜晚的静谧忽然被一阵喧嚣声打破。

“开门,开门!”

一群男人站在门外,手中拿着绳索和棍子。

火把照亮了他们凶煞的目光。

“里头的人趁早出来,这是咱们罗家的产业,容不得你们霸占!”

罗致蕃站在人群最后,双眼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黑油门。

当日让罗庭晖写下借据,以城外那个罗家的庄子做抵押,他自然知道那庄子是罗家族人共有的,他真正想要的也不是那个庄子,而是罗庭晖手中的盛香楼。

他想的很好,盛香楼里的“罗东家”不过是十七娘那个迟早嫁出去的姑娘家,真正的罗庭晖是个三言两语就能被他挑拨的废物。

罗庭晖为了买城西那块地,押上了罗家族人共有的庄子,必不被罗家族人所容,到时候族人闹事,罗庭晖自顾不暇,也无法管好盛香楼,更还不上他的银子。

而他,只要稍显大度,就能趁机得了其他各房支持,进而拿下盛香楼。

每一环,每一环他都算得那么仔细,偏偏就在他重新踏入盛香楼的那一日,他所有的打算功亏一篑。

盛香楼被沈氏夺走了,罗十七娘和她那祖母演了一出好戏,让他多年的筹谋落了空。

罗氏族人,内斗内行,当年欺骗沈氏,拉拢他爹归宗罗家,那是何等顺手,吹拉弹唱的手段,哭天抢地的计谋,谁能想到,往晴天白日下一拉扯,只不过站了个官儿而已,他们竟然连屁都放不了一个囫囵的。

都是一群废物。

没了盛香楼,罗致蕃也没想过要放过罗致鸿的儿子,这么一个废物,竟然手握他爹传下来的厨艺,还有罗致鸿的家产,那是他爹留下来的,他自然要全数都拿到手里才行。

回想起那时的打算,罗致蕃都觉得那时的自己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