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
沈揣刀笑着谢过,将手里的灯递了过去。
辛景儿看了眼,不肯接:
“这灯我们拆下来的时候一个锦衣卫央求了我们好久才要过去,怎得到了沈东家你手里?”
“大概是他孝敬了谢百户?谢百户让我路上照亮用的。”
辛景儿“哦”了一声:“原是经了好几个男人的手,那我可更不能要了。”
见沈揣刀还提着那灯,她有心说让沈揣刀将灯扔了,看那燕子真的灵秀可爱,这话又说不出口。
“罢了,这灯我替你挂后面车上,回了行宫再给你。”
“好。”
沈揣刀笑着将灯递过去,自己骑马继续向前去了。
“你突然对裴老四下狠手逼供,是信不过我?”
斜坐在马车上,看见沈揣刀那张脸,赵明晗便开口如此说道。
沈揣刀愣了下,随后轻轻点头:
“殿下,草民不是信不过您,只是您今晚已经拿足了好处,您是公主,心中要权衡的太多了,不像草民,一根筋,就想着怎么能让那些灯匠早点儿回了家。”
“你是一根筋?你要是一根筋,这世上所有人都是一根筋了!”
赵明晗这么说着,看向沈揣刀的目光中并无气恼模样。
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无奈。
“事关一整个魏国公府,你知道我可能会犹豫,会权衡,为了那些你素未谋面的灯匠,也顾不得了。”
沈揣刀轻轻点头:
“草民只是想着,也没什么比性命更重了。”
“哈。”
赵明晗笑了一声,“沈揣刀啊沈揣刀,你明明是个七窍玲珑心肠,懂算计,也知道如何周全……怎么到了这等时候,偏偏是一副莽撞性子?你就没想过,你对着裴四出手,他却是个能忍的,情势反过来你就成了罪人?”
“殿下,按说,草民是该想的,但是草民不愿意去想。”
赵明晗微微抬起眼眸,直视着跪坐在自己马车里的年轻女子。
“你不愿意去想。”
她还记得沈揣刀刚刚动手之后与她的对视。
明澈的眼眸被花灯的光华照亮,坦坦荡荡。
既没有怕。
也没有悔。
更没有卑微模样。
“沈揣刀啊沈揣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一个时辰之前还在紫金山上震慑了金陵权贵的越国大长公主,此时轻轻叹息了一声。
“你这性情,我把你长留在宫里或者朝堂,早晚能让你将天都掀翻了。”
嘴上这般说着,她轻轻挥了挥手。
“今日咱们砸了裴家的场子,也杀了这些自诩权贵的金陵世家的威风,在行宫里的大宴,你更要办出声势来。”
“是,公主殿下。”
“退下吧。”
目送了沈揣刀,赵明晗闭上了眼睛。
“被这小丫头一搅合,魏国公府是真要没落下去了。”
黎霄霄一直陪在一旁,此时听了公主的话,她轻声说:
“殿下您之前还觉得裴家有可用之处。”
“是,从前我是那般觉得,可谁让沈东家是我的客卿呢?她这两刀下去,不仅撬开了裴四的嘴,也彻底让裴家与咱们结了仇……她说她顾不上去想,她分明是一瞬间想了无数法子,最后用了看似最莽撞,又让我不得不认下的。”
黎霄霄有心为是沈揣刀说话,便又道:
“殿下,魏国公府垮了,这金陵中的世家便失了头羊,咱们……”
赵明晗轻轻摇头。
“之前是我想岔了,这样的世家门第,不过是些猪羊,养肥了吃肉就是,要与他们相谋,等他们投效,我还不如另外寻一条路。”
“殿下?”
“与其指望一群蠢驴里有一头聪明到能替我拉车的,我何不从头养几匹骏马?”
睁开眼睛,她看向黎霄霄:
“金陵城中连魏国公府都有这等乱子,其余门第又能好到哪去?你替我给我母后写个折子,越国大长公主府的女卫要增扩,增扩到三百人。”
“三百人?!”
“对,三百女卫,跟我母后说,她要是不答应,我就要在金陵城里被这些世家欺负死了。”
黎霄霄:“……”
回了行宫里的小院子,提着灯推开门,沈揣刀就看见一琴的笑脸。
“东家你可算回来了!”
“我走的时候不是说了今晚不必等我了?”
“昏话,今儿是中秋,团圆之日,你是一家之主,我们不等你等谁?”
孟小碟从她手里接了灯过来,正要夸这灯精巧,眉头忽然一皱:
“怎么有股子血腥气?”
“嘿嘿,不是我的是血。”
嘴里这么说着,孟小碟抓着她让她转圈儿的时候,她也乖乖举着手,老老实实的样子。
“不是跟公主的鸾驾一起去的?怎么会见血?”
“事出突然,那害了灯匠的贼人不肯说实话,我就动刀吓了他一下。”
想了想,沈揣刀决定拖了谢九下水:
“我也不过是动了下刀子,谢九为了逼供,直接把手指头扎进了那人肉里,扎出了好几个血窟窿。”
她说得吓人,一琴连忙抱着耳朵躲在了戚芍药的身后,看东家还对自己眨眼睛,她“呜”了一声,像是个炸了毛的小猫。
孟小碟要帮沈揣刀脱衣服,见她还有心思吓小孩子,在她身上拍了好几下:
“还不快去洗手换衣裳!”
走进内室,将外袍解开,沈揣刀摸到了袖袋里被帕子裹着的硬物。
借着月色,她看清这是一块小巧贴牌,上刻“北镇抚司行走”几个字,再看反面,是个“谢”。
如今的谢序行已经是北镇抚司的百户,这块小牌子可能就是他从前给锦衣卫帮忙的信物了。
用帕子将铁牌子卷起来,沈揣刀在屋子里倒出来看看,最后将一个随身的荷包打开,将东西塞了进去。
洗了手和脸,沈揣刀刚换了衣裳出来,就看见一碟酥皮月饼。
“我今晚和大灶头一起做的,玉娘子做的莲蓉月饼很是独到,我也学着调了个莲蓉馅儿,略减了一分糖,隔壁造膳监晚上送了几个珠湖的咸鸭蛋过来,我把咸蛋黄也包进去了,你尝尝看。”
月过中天,算算也已经是八月十六了,沈揣刀咬了一口月饼,轻叹了口气。
“不好吃吗?”
“不是。”
沈揣刀看着被自己咬了一口的月饼,又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只觉得自己在紫金依山园所见所经皆成了幻梦。
“我只是直到此时,才觉出了几分过节的意思来,好歹未曾辜负天上这圆月。”
孟小碟坐在她身边,与她一同看月亮:
“你这话倒有了几分痴意,明月在天,哪管你觉或未觉?又何曾被你辜负?是你心中有月,月华如水,笼你眼中人间。所以,你未曾辜负的不是天上月,是你自己罢了。”
“孟娘子说的是,是我着相了。”
两人刚说笑几句,有人轻敲院门。
一琴放下月饼去开门,迎了凌女官和几个宫女进来。
“殿下说沈东家你定是还未曾歇下,催着我将东西给你送来。”
宫女手里都端着托盘,唯独凌持安自己的怀里抱着个一尺半长的木匣子。
沈揣刀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把样子奇异的短刀,外头是包金刀鞘,里面的刀,与其说是把短刀,不如说是刀戟的残片,又被安上了手柄,
“公主殿下从小就喜欢收藏兵刃,这把‘铎矟’是她得了唐时南诏旧物之后命人仿制而成,这把铎矟看似状如锈铁,也是依循古法,在高山中活水窍旁以天地之气滋养。”
凌持安的语气郑重:
“沈东家,这把刀非同寻常,是真正的凶兵,以之伤人,其血难止。”
沈揣刀将目光从刀上移开,看向她,月光下,凌持安的眼中有亮光:
“公主令我传话给沈东家,今日在紫金山上她未曾想过犹豫,也未曾想过权衡,沈东家,若下次还有这等人,这等事,你就算用这把刀夺了逞凶之人的性命,公主她也会担下。”
沈揣刀怔了下,唇角轻轻勾起。
“公主赠我这般宝刀,我竟不知该如何谢公主盛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