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孝,你起来吧,你爹糊涂,也没糊涂在我身上,至于你要跟你爹娘过节团聚,我也是一早知道的,也没有过拦你的意思。”
品出这话里有几分跟林氏撇清的意思,白灵秀心里一松。
“罗庭晖想要钱是绝不会跟罗家的人分的,我娘手里那点儿银子还不够让他跟罗家人一个鼻孔出气。”
沈揣刀从腰上取下一个荷包,里面是一枚麒麟章子。
“你们拿着这个回了维扬城里,去找仲羽,让他去芍药巷找人帮忙,这就足够对付罗庭晖了。”
身子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外面的雨幕,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道:
“至于罗致蕃和罗家……灵秀你和三勺一起去一趟维扬卫大营,跟守卫说是找小金狐,就能见着穆将军……”
“穆将军?”
正抱着一个坛子,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的孟三勺正好路过,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连忙将坛子放在墙角走了蹿了过来。
“东家,要见穆将军可容易的很,自你走了,他每日都到咱们月归楼吃饭呢,中秋节前一天他还带了好多将军,在咱们月归楼连吃饭带买月饼,花了好几十两银子。”
“今年春天在咱们酒楼里下毒的那几个人,不是说找他们的就是湖州口音?主犯判了秋后问斩,从犯还在斩监候,只有那被投毒的,被判了个讹诈未遂,杖五十……你让穆将军想个办法,让那两个要死的去看罗致蕃一眼。”
“东家,您的意思是,罗五爷就是在咱们酒楼里下毒的幕后主使?”
沈揣刀垂下眼笑了笑:
“就算不是,说不得也是了。”
三个人都是聪明人,与自个儿东家也相识多年,此时心里都是一凛,知道因为林氏被逼到放火,还烧伤自己这事儿,是让东家动了肝火。
“这事交给穆将军,倒不如请托凌同知。”
孟小碟手上都是白色的观音土,站在沈揣刀的身后用帕子擦手,“穆将军到底隔了一层。”
“隔了一层才好,穆将军是个正派人,不至于草菅人命,自会去好好查查罗致蕃,到时再查出些放高利贷、逼死人命的勾当,就算起先不信,穆将军看着自己查出来的,不信也信了。”
沈揣刀的面上仍是笑着的,却像是这外头的天,明明能窥见些许的蓝,偏偏沉沉压在人心上。
各自得了吩咐,白灵秀他们当即启程返回维扬,沈揣刀又将收拾好的一些赏赐让他们先带回去。
“紫金依山园出了些事故,今年怕是开不成了,你爹要是回了维扬,你同他说,我答应出钱给他开酒楼,仍是作数的。”
“啊?”
孟三勺听东家这么说,皱起了眉头,“东家,还是算了吧,我爹那么大个人了,手艺也有,金陵城里这么大,哪能找不着活儿了?我娘在咱们酒楼里干的可起劲儿了,跟何大娘凑一块儿,天天说不完的话,要不是我嫂子下个月就要生了,她还想一口气做到年前呢。
“一边儿是我嫂子,一边儿又想回酒楼继续做点心,要是我爹这时候回了家摆出那张臭脸,我娘又得生闷气。”
孟三勺已经习惯了没爹的日子了。
从前觉得亲爹是个依靠,现在家里日子宽裕,他和他哥每个月的工钱都足的,他娘也有营生不盯着他……爹是什么?
见他这般,沈揣刀摇摇头:
“罢了,你们家里人自己想好。”
孟三勺笑着拍了拍自己胸前,发出一串脆响。
这是他姐姐给他娘和他嫂子买的玉镯子,他嫂子那个,让他哥去转交,他娘那个,等他和大哥再比着成色一人凑一对耳环一枚戒指或是簪子,今年他娘的生辰寿礼就算是有了。
两辆马车绕着造膳监后面的缓坡道下去了,沈揣刀撑着一把伞站在门檐下,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娘……
“我走时,祖母跟我说,想在冬至拜祭的时候,把我记在小姑姑名下。”
孟小碟将手搭在她的肩上。
“林夫人能从维扬城里脱身,你已经帮了她极多,今日这结果,与你没有干系。”
怎么是没有干系呢?
沈揣刀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
她是从她娘的身子里出来的。
她一步步走到今日,有时候那般欢喜,也想一回身就能看到她娘站在那儿,看她将月归楼发扬光大,看她在这行宫里办宴。
偏偏是不能的。
因为她不只是娘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她也是得祖母之教诲,得伙伴之照应,得挚友之相偕……她是一点点长大,一点点扎下了自己的根,一点点寻了自己的光彩的沈揣刀。
她的娘,她在泥泞里生了她,又时刻想把她拖回到泥泞里。
娘总在呼喊她。
她能听见。
可她分不清楚,这一声声呼喊是要对她嘘寒问暖,还是又要将她称斤论两地卖了。
她忙着长大,她不想去分辨,她装作听不见。
今日,她身边没有人跟她说一句:“若你对你娘多两分心,她也不至于如此。”
这也是她的所求。
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间都是带着泥土草叶香的湿气,沈揣刀笑了下:
“无事了。”
造膳监里,有人打开木桶,发出了一阵惊呼声:
“这么多水蛭?沈东家,这也是咱们明日要做的菜么?”
沈揣刀拉着孟小碟大步走回去:
“自然是咱们要做的菜。跟观音土、雨花石、蚂蚱粉,各色野菜都一样……”
“东家,这水蛭怎么做?”
“且当了活的海参一般料理了。”
公主府的厨子们满脸菜色,勉强答应了。
另一边,一阵恶臭传来,有人忍不住吐了。
“沈东家这是什么?”
“也是明日菜。”
沈揣刀这么说着,手指也老老实实捏着鼻子。
八月二十日一早,行宫两侧偏门大开,有太监提着水桶出来洒扫。
辰时一过,就有马车行到了行宫前,穿着锦绣罗袍、戴着冠帽之人自车上被奴仆请下,走到宫门前递上帖子。
一入宫门,便见满山红叶,金陵知府韦俭仰头看了片刻,忍不住叹了口气。
“韦大人是自己来的?怎么没带府上夫人?”
韦俭转身,入眼先是裘衣,然后是飞鱼服的袖子。
与他说话之人生得眉目清正,只看上半张脸分明是雅俊面相,偏偏嘴唇薄了一分,还偏粉,脸颊微微有些圆,笑起来还刻薄,就多了些不正经的调调。
“谢百户,这几日紫金山上诸事,多劳你费心了。”
“韦大人客气,还没恭喜韦大人留任金陵知府。”
说起此事,韦俭似叹似笑:
“本官正是为此事来谢殿下的,若非殿下在信中为我开脱,实不相瞒,我连归乡的骡车都雇好了。”
两人这几日为了魏国公府的案子少不了要打交道,关系也亲近了些,边说着话就往山上走。
“谢过了殿下,我还得去审案子,今日这宴,只能说句无福消受。”
旬休之日都要忙碌,韦俭在这瞬间竟觉得其实被贬官也有好处。
当然了,这不过是瞬间错觉罢了。
“韦大人是有福气的。”
听到他一会儿就走,谢序行忍不住说了一句。
韦俭没听明白,只是笑。
来赴宴的都在明镜湖下的连水阁中坐着喝茶,他们两人一路沿着石阶往上走,谢序行回头,正好看见那些人说笑逢迎,穿锦戴冠。
他凉凉笑了下,又转回头去。
连水阁中也有人看见了他们,亦是一声冷笑:
“这两人自以为攀上了公主,就张狂了,还到我府上来问我为何要去紫金山赴宴,我一个伯爵为何去,与他们有什么相干!”
“公主殿下拿捏了那个妓子,非说咱们是狎妓,伯爷,你可安分些罢。”
“安分?哼,一个公主,还能将我伯府世代的爵位给抹了不成?”
正好有太监端了茶进来,他端起一杯就喝了下去。
“噗!这、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专为各位贵人备下的清心茶,殿下说各位贵人中秋赏灯时候火气入体,应该清心败火才好。”
“清心茶?”
有人出于好奇轻轻抿了一口,嘴巴立刻跟下巴歪到了两边儿去。
“这明明是黄连!”
坐在角落里,一人轻声道:
“明镜照天,红叶似火,乾下离上,大有元亨,宜掌权顺势,广开财路,成事立业,忌浮华宴乐,虚掷千金……今日,怕是宴无好宴。”
作者有话说:
苋菜古,别的地方不知道,宁波有些地方是吃的,浙江一些地方的人,对腥和臭的忍耐是超规格的。
但是苋菜古这东西就类似臭豆腐,氨基酸风味特别足,喜欢的人就很喜欢,有人把它和臭鳜鱼、臭豆腐一起做,放点肉或者大肠进去,诶……据说是鲜味爆炸的好吃。
我没吃过,臭鳜鱼臭豆腐我都还可以。
林女士的处理我想了很久,写的时候还是收手了,没毁容。
毕竟不是大环境起火,毁容还是有难度的。
下一章,吃饭的时候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