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权宴·千金(2 / 2)

“我那皇帝弟弟一心想着拉拢这些权贵,我母后想的是他们祖上的功劳,我偏要他们听我的,我偏要他们交了天地,关了妓馆,他们对百姓敲骨吸髓,我也逼着他们去尝尽世间之愁苦,哈哈哈哈!痛快!”

早过而立的公主殿下身穿蛟袍,步履轻盈,在此时竟仿佛一个采得了最香一束桂花、最红一枝枫叶的少女般,女官们提着衣裙,怎么也追不上。

“殿下。”

听见熟悉的声音,赵明晗转身,看见庄舜华站在枫树下的飞檐亭里。

她脸上的笑淡了三分:

“庄女史。”

“殿下,石阶上偶有碎石,您脚下小心些。”

赵明晗看着她,她亦看着她的公主殿下。

“你怎得不说我不守规矩了?”

双手放在身前,庄舜华对赵明晗深深行了一礼。

“殿下的规矩才是规矩。”

“哈,庄女史,本宫想走的这条路可不好走,本宫想要的规矩也未必立得下。”

“殿下,王朝更迭,皇座轮转,数千年来天下间有过无数公主,舜华从前以为殿下应是公主中最好的。如今才知道,是舜华着相了。”

背着手,一步一步走到亭子前,赵明晗微微俯身,看着自己的女史,也是自己从小带大的姑娘。

“你怎么着相了。”

“殿下是殿下,殿下先是殿下,然后才是公主。”

风吹着枫叶,像是火焰,又像是笑声。

“你也一样,你先是庄舜华,然后……还是庄舜华。”

一把拉起庄舜华的手,赵明晗大声道:

“走,咱们去看看还有什么能赏了那个姓沈的小丫头!”

造膳监里,听闻余下的四道菜不用上了,沈揣刀也不意外。

冷热共十六道菜,最后这四道是给殿下周全颜面的正经饭菜,不给那些权贵吃,正好能给行宫中的宫女太监们加菜。

给宫女太监做饭活计就不用沈揣刀动手了,连戚芍药都闲了下来,懒懒散散坐在了造膳监外头。

谢承寅来造膳监是为了看热闹,结果又是蚂蟥又是狼啃过的骨头,看得他胃口全无,早早跑了,只留下谢序行。

谢序行不光留在造膳监里,甚至还想动手帮忙,他当初在后厨呆了那么久,别的没学会,糯米粉、芝麻馅儿倒是都能磨得挺好,沈揣刀干脆给了他些炒熟的黄豆,让他磨黄豆粉。

他倒也干得津津有味儿。

现在无事了,看着帮厨们把泔水之类都提了出去,她问孟小碟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孟小碟摇头:

“你也歇歇吧。”

沈揣刀不想歇,在造膳监里溜达了一圈儿,她看见了那个几乎要被发配出造膳监的小坛子。

这一坛极臭的苋菜古,她到底是没用上。

拦住她的不是恶臭,而是凌持安——在行宫里用这等秽臭之物给百官设宴,太容易被人抓了把柄。

沈揣刀听了这话是有些不服气的:

“吃蚂蟥可以,吃苋菜古不行?”

凌持安点头:

“蚂蟥能破血逐瘀、通经活络,公主赐给臣下,能说得过去。”

沈揣刀品了品其中的意思,笑着答应了不用这个苋菜古做膳。

如今那些东西都用了,这个苋菜古……

她戳了戳孟小碟:“小碟你吃没吃过臭菜?”

“也不能说没吃过。”

孟小碟说道,“兰婶子就蒸过臭干,还用臭干烧过黄颡鱼,都是极下饭的。”

“我怎么没吃过?”

沈揣刀语气还有点委屈。

孟小碟看她:“你是最耐不得臭气的,从小连积久了的咸菜都觉臭味难当,哪敢让这些东西送到你眼前来?”

知道孟小碟竟然吃过“臭菜”,沈揣刀越发对这坛子苋菜古好奇起来。

见她盯着墙角的目光越发火热,谢序行探着头走了过来:

“沈东家,你在看什么?”

“我想做个新菜。”

她看向谢序行,“谢九,我要做个新菜,你要不要第一个尝?”

她双眼有光,如明光映入秋水,谢序行看在眼里,早把她的阴狠毒辣都忘光了:“沈东家做的,我自然要做第一个尝的。”

半个时辰之后,几位女官带着宫女,端着赵明晗给沈揣刀的赏赐,沿着石阶一路走过来,距离造膳监还有些远,一阵清风吹过,庄舜华停住了脚步。

“持安,你有没有闻到些许臭气?”

凌持安皱着眉四下看看:

“似乎是有些臭味……这臭味还有些熟悉。”

“熟悉?”

眉头微皱,庄舜华继续往造膳监走。

臭味越来越浓了。

离着造膳监还有几十步,庄女史有些迈不动步子了。

她看向造膳监外头的茅厕。

凌持安轻声说:“女史,不至于是茅厕炸了。”

用手捂着鼻子,凌持安想起来了:

“女史,这臭气应该是月归楼给沈东家送来的食材。”

“食……材?”

“对对对,是一坛子腌菜,坛子口封着,闻着也是奇臭,沈东家本想在今日的宴请上,我好歹拦住了。”

“幸好你拦住了……不然今日宴上失仪的,未必只是那些金陵高门。”

庄舜华这话说的心有余悸,这等臭气,不用进嘴已经足够伤人,若是让上菜的女官、宫女当场吐了,那丢的可是公主的脸面。

“你之前既然拦住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正说话,造膳监门口突然跑出来了两个人。

“真的挺好吃的!再说了这东西撒了油蒸熟就能吃,我的手艺什么时候错过?”

沈揣刀端着碗在后头追,谢序行直接爬到了树上。

“不成不成,这个不成!”

谢序行又是摆手又是摇头:“我不是没试过!我是真的吃不得!”

那块绿中带灰的苋菜梗离他嘴边只三寸,他还是扔了筷子往外跑。

“谢九啊谢九,说话时候你是什么都答应,怎么真让你吃了,你反倒成了上树的猴儿?”

谢序行撩着袍角骑在树上,裘衣乱七八糟挂在肩上:

“沈东家,你!你分明是欺我!”

他用裘衣捂着脸,唯独露出一双眼睛还泛着红,是苋菜古的臭气熏的。

戚芍药被这臭气熏得早就在院子外头站着不肯进去,此时和追出来看热闹的孟小碟站在了一处。

“东家,这东西寻常人就是吃不来呀。”

“分明是他自己答应的!言而无信,谢九爷,啧啧啧。”

嘴上欺负谢序行,沈揣刀看着近在咫尺的蒸苋菜古,其实根本不敢呼吸,全靠胸腹里憋着的一口气。

谢序行缩在树上,把自己包的像个巨大的虫子,哼哼哧哧不肯下来。

“这蒸菜真的能吃吗?”

看见庄舜华带着人走过来,沈揣刀连忙伸直了胳膊献宝:

“能吃的,能吃的,庄女史你要不要试试?”

眸光从盘子里怪异的菜蔬转到沈东家的脸上。

庄舜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菜梗放进了嘴里。

在她身后,凌持安的目光都呆滞。

沈揣刀也愣了下,然后笑着问:“庄女史,味道如何?”

“鲜滑。”

庄舜华有些惊讶,竟觉得这臭气都不那么臭了。

“甚是好吃。”

说着,她忽然笑了:

“世人以为臭的,吃起来却鲜美,我从前以为错的,也未必如何可怖,多谢沈东家,借你之手,我竟是一次次顿悟了。”

世上怎么会有人对着一盘苋菜古顿悟啊?

沈揣刀一脸茫然,一时忘了憋气,将臭气吸进了鼻子里。

“咳咳……”

顾不上捂鼻子,她也用筷子夹了一块放在嘴里。

确实是鲜美的,咸味有些重,最令人惊艳的是菜梗芯里,竟然真是滑嫩的。

庄女史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好歹没忘了正事儿:

“沈东家,公主命我给你送赏赐,还让你去见她。”

看着宫女们端着的金锭子,沈揣刀两眼冒金光。

“黄金千两,是沈东家出手治膳的工钱,另有公主殿下题字‘一膳千金’。”

庄舜华笑着说:

“从今日起,沈东家就能告诉旁人,就算公主殿下请月归楼沈东家出手治膳,也得花费黄金千两。”

看着四个大字在自己面前徐徐展开,沈揣刀笑了:

“以后维扬城里能请得起我的,是越发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