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活死(2 / 2)

说完,曲方怀摇摇头,抬手让沈揣刀尝尝他们望江楼新出的点心。

加了蟹黄的酥点,咸香口儿,挺好吃。

“反正如今杨家算是从维扬城里撤出去了,于你是大好事,倒是咱们当日送了银子去做防汛银……”

“曲老爷,九月初九是重阳,初十是旬休日,您看咱们将大比定下在那日如何?”

“这、这就定下了?”

曲方怀颇有些出乎意料,怎么他还没催,这事儿就要办了?

沈揣刀笑着说:

“之前拖着是因大长公主殿下要在金陵办宴,如今宴都了了,自然该忙咱们自己的正事儿,说起来,我在金陵听过唱白局的,倒有了个响头,咱们这大比,想要办的热闹,不能拘束在一个地方。”

曲方怀瞪着眼瞅她,忍不住看了眼她的脑门儿。

这脑袋是怎么长的,时时有主意。

那金陵的白局他也听过啊,什么白膀子红肚兜的,怎么还能听出大比的热闹来?

“沈东家你与我细说说。”

“咱们早些散了消息出去,往金陵、太仓都送信儿,正好维扬城里也是有景的,选出景来,做了签子,就是各家做饭食的地方,正好秋高气爽时候,趁着没到彻底冷下来的时候,引着食客们把维扬城里到处都逛一圈儿……”

曲方怀一双鹰眼越听越亮,听到最后,他一巴掌拍在饭桌上。

“好啊!妙啊!人都好热闹,到时候怕不是几百上千人都得满维扬地跟着咱们转!好好好!沈东家,明天就开行会,我这就去写帖子,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正好蟹蒸熟了,曲方怀硬留着沈揣刀将蟹吃了,一边吃蟹一边聊这大比的细处,沈揣刀一张嘴顶两张用,也没乱了章法。

“此事就算没请来公主,也是维扬城里是一场盛事!沈东家,单看这主意就知道你是真心要把咱们这行当往大了做的。”

“曲老爷这话就抬举我这晚辈了,我早说过,咱们维扬的外禽行不能只盯着维扬的一亩三分地,软兜虎尾,黄鱼刀鱼,蟹黄蟹肉,咱们维扬人自己吃,吃来吃去也就那样,得把外头的人引来,让他们光是为了咱们维扬的饭菜,都愿意千里迢迢坐船骑马,咱们这个行当才能稳当。”

简简单单几句话,差点儿把曲方怀的老泪给说出来。

一只大蟹,吃了半个时辰,天都半黑了。

在曲方怀拉着她要结拜之前,沈揣刀好歹是从望江楼里脱了身,闻着身上的酒气和蟹味儿,她叹了口气,骑着马慢慢月归楼走。

酒楼里可还有汤包等着她呢。

走到南河街上,各家的灯都亮起来了。

沈揣刀坐在马上,遥遥看着自家酒楼前面站了一个人,还牵了匹马。

人是比寻常人都高一截的,马也是。

一人一马被窗子里投出来的灯照着,半明半暗,有些孤凉意味。

“穆将军,来了月归楼怎么在外头站着?”

穆临安闻声转头,看见单手牵着缰绳,坐在马上慢悠悠向自己走来的沈揣刀。

她路过一扇窗又一扇窗的灯火,到了他面前,微微俯身看他。

“沈东家。”

穆临安仿佛回过神,先对她笑了下。

笑完了,他自己反而又有些愣怔,等沈揣刀从马上跳下来,他才像是又学会说话一般:

“你之前说在你酒楼下毒那人多半是吃了君影草或是绣球花的茎,我去了湖州,让人去查罗致蕃的底细,也让人照着症状查可有人在酒楼里突然中毒死了的,没查到酒楼,倒查到六年前一家食铺出了命案,一开始以为讹诈,后来那人横死在当场,食铺的掌柜也吃了官司,他家人将铺子匆匆卖了,接手之人改做了南货生意,那人正是罗致蕃。

“罗致蕃明面上是开铺子的,实则做了高利贷的买卖,湖州原来的通判就是他给自己寻来的靠山,他有个女儿给那人做了外室。去年那个通判平调庐州,他也将大半的生意收了手,可他做的恶事抹不干净,粗粗一查,就有五六条人命。

“盯上罗东家你的酒楼,大概也是知道湖州不是他久留之地了。”

穆临安顿了下,接着说道:

“我还查到一事,在湖州,他自称是盛香楼的正经东家,在他籍册上,父亲写的是罗六平。”

罗六平,沈梅清当年招赘的夫婿,沈揣刀的祖父。

沈揣刀冷笑了下。

祖母大概早就猜到了。

穆临安看着面前之人,他知道她十二岁就独力支撑家业,知道她改名改宗,穿回女装,也将酒楼拿到了自己手里。

调查罗致蕃,像是展开了一个卷轴。

上一行是罗致蕃如何罄竹难书。

下一行是沈东家这些年的筚路蓝缕。

罗致蕃在攀上那通判之前,生意并不顺遂,七年多前他囤积居奇却将积攒的家业赔了干净,为了东山再起,他从盛香楼退了股。

八百两银子,是他眼前这人十三岁时候一边支撑酒楼,一边咬牙掏出来的。

血亲?抑或豺狼?

“穆将军。”

沈揣刀看着他,轻轻笑了,“你怎么像是要哭?”

穆临安微微抬眸,与她的目光轻轻碰在一起。

“沈东家哭过吗?当年被强逼着拿银子出来的时候?”

沈揣刀摇头:

“哭没用,就不会哭了。”

穆临安勾了下唇角:

“沈东家便当是我替你哭了吧。”

这话从高壮英武的穆临安嘴里说出来堪称是骇人,沈揣刀仔细看着他,好一会儿,她无奈一笑:

“穆将军你若是觉得我从前可怜,不妨看看我如今,不与豺狼搏,哪得与豺狼相搏之力?这道理,穆将军久经沙场,最该懂的。”

抓起缰绳牵过骊影,沈揣刀拍了拍黑色的马头:

“你该拽着穆将军进酒楼,你也吃草料喝清水,干嘛在外头陪他傻站着?”

骊影歪了歪马头,看了穆临安一眼,有些像告状,又有些像是无奈自己主人是个傻子。

“穆将军帮了我大忙,正好今日我们酒楼有新制的包子,一起尝尝?”

穆临安婉拒:“我有个故旧在维扬,在营中给我留信,说定了去寻他,只是……”

只是进了城就迫不及待先来了此处,知道沈东家不在,他就站在外头傻等到了天黑。

“穆将军有故旧来了维扬?”

沈揣刀挠了挠骊影的脖子,“依着穆将军的出身,多半是高门子弟了,什么国公府之类的。”

“他是平宁侯府幼子,之前在金陵,就与我常往来。”

侯府幼子。

维扬城里这么大的地方,能一次来几个侯府少爷?

手指从骊影的鬃毛间划过,她笑了一声:

“这位侯门子弟可曾有过一个姓苏的未婚妻?”

穆临安想起谢九说过苏鸿音也在维扬,苏鸿音又与沈东家交好。

“尉迟钦他去找了苏姑娘?”

原来还真是熟人。

之前喝下的酒在腹中翻腾了两下,沈揣刀松开骊影,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穆将军,那位侯门子在什么地方?你替我查了罗致蕃,一番劳顿,不妨留在月归楼里吃吃喝喝,我替你去探望探望那位故交。”

见沈东家神色与之前不同,穆临安连忙拉住她的马。

“沈东家,你要干什么?”

“不知道。”

沈揣刀轻轻摇头,她手探进袖中,摸到了自己的问北斗。

她又摸了下自己今日穿的靴子,里面插着公主不久前刚给她的那把放血刀,她还没给它起名。

“总不至于杀人。”

她如此说。

“我和你一道去。”

穆临安抓着她的马头,认真看她:

“沈东家你如何对付他,自有你的道理,动手前总得有人替你将他引出来。”

沈揣刀:“……穆将军?”

“你打人的时候也得有人守门。”

沈揣刀:“……”

“将人打死了,也得有人替你挖坑填埋。”

穆临安字字句句一本正经,沈揣刀几乎要被逗笑了:

“穆将军,那人真是你的故交?”

不是你的旧仇?

“尉迟钦与我确是故交,他与沈东家孰是孰非,穆某自有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