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梅清听自己孙女说了来龙去脉,冷笑了一声。
“罗六平真是好福气啊,生了这么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儿子,连草菅人命的事儿都做了一桩又一桩。”
手中拿着一本《太平经》,她低头,正好看见“……长养凡物名为财,财共生欲,欲共生邪,邪共生奸,奸共生猾,猾共生害,而不止则乱败,败而不止,不可复理,因究还反其本……”*一段,不禁长叹一声。
罗六平汲汲营营,坑蒙拐骗,背信弃义,他儿子承其欲孽,也将终毁于其“害”。
“喵。”
吃饱喝足的小白老原本在窗边晒着太阳打盹儿,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绕着沈揣刀的小腿蹭了两圈儿。
将小白老抱起来,沈揣刀笑着说:
“你真是一日比一日还胖了。”
小白老原本躺在她的臂上,眼睛都要闭上了,又挣扎起来,仿佛生气似的。
摸了一把小白老白胖的小腿儿,沈揣刀把它抱在怀里揉:
“小白老是小神仙,白白胖胖才好看。”
“喵!”
沈梅清看向自己在被小猫蹬脸的孙女:
“你有把握让罗致蕃遭了报应?”
“先在牢里打点一番,再弄个由头将他关进去,到时候那三人得了机会指认,此事是能成的。”
沈揣刀看着自己祖母:
“祖母你放心就是了。”
“此事我是放心,我不放心的是那穆临安,他这般帮你,就真的无所求?”
“他求什么我也给得起。”
沈揣刀笑眯眯地用自个儿脑门儿去顶小白老头顶的那一撮灰毛,“再说了,他与我诚心相交,自是守望相助,他有麻烦的时候我也会出手帮他……价钱上略让些。”
“你呀!”
此时,沈梅清突然觉得自己孙女性情也是让人头疼。
“你就没想过他要求的是男女之情?”
这话到了嘴边,又被沈梅清咽了下去。
罢了,事教人才学得快,她说出口了,反倒不妙。
“祖母,借了罗致蕃的事儿,我想让小碟与罗庭晖和离。”
“和离?”
沈梅清将目光转向了坐在一旁的孟小碟,之前刀刀还打算让人从罗庭晖手里把孟小碟“买”下来,怎么今日又改了主意?
“祖母,唯有‘和离’这一个法子,能让小碟以后行事无拘。”
见过了苏鸿音的苦楚,沈揣刀越发知道了女子的难处。
苏鸿音不过是与尉迟钦有过婚约,就被那人抓着大做文章,孟小碟若是被罗庭晖“卖”上一场,想要站在人前,还得先把自己从别人的舌根子里拔出来。
和离的时候将罗庭晖的错处彰显人前,孟小碟以后的路也更好走。
见孟小碟呆怔在那儿看着自己孙女,沈梅清叹了一声:
“你说的倒是容易,和离一事,要么是给足了好处,要么是抓足了错处,罗庭晖再不堪,在外人眼里大节无亏。”
“不孝。”
沈揣刀笑着说了两个字,“母亲重病在床,儿子没有去照顾,反倒要将她从看病之处带离,就是不孝。”
沈梅清摇头,慢慢说道:
“你想要以此告他的罪,得林氏出面才行,林明秀她就算恨极了罗庭晖,除非罗庭晖真的对她下了杀手,不然她是不会告他的。”
“她如今被罗庭晖那般扰得不得安生……”
沈揣刀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个聪明人,她足够聪明,自然应该知道如何才是对的。
罗庭晖现在承继家业无望,又对她狠辣无情,将罗庭晖惩治一番,未尝不能随了她的心意。
将手里的经书缓缓合上,沈梅清低声道:
“若是有了不孝之罪,人这一生便完了。刀刀,罗庭晖之于林明秀,永远是一条活路,她绝不会自绝活路,你懂么?”
怀里抱着小白老,沈揣刀垂下眼眸。
她懂。
她如何不懂,毕竟她之前做了那么多,就想让母亲知道自己也能当了她的“活路”,偏偏不被人看在眼里。
无论如何,都不被人看在眼里。
“和离的事儿你也不必替我着急,罗庭晖如今势单力薄,又要与罗家相争,他也不是个蠢人,我在老夫人面前守着,他也将我当了条退路。”
轻笑一声,孟小碟将沈揣刀推在椅子上坐下。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兰婶子,后面跟了端着热水盆子的一琴。
“东家,饭炒好了,好歹吃一口。”
沈揣刀将小白老放在祖母的脚凳上,它两爪扒在脚凳的前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坐下翘起一条白胖的腿开始舔毛。
长长的毛毛舔了几下就成了一绺一绺的,沈梅清看不过眼,又取了一把专给它用的粗齿篦子开始给它梳毛。
将手仔仔细细洗过,再用干净的帕子擦干净,沈揣刀没有动筷子,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饭进嘴里。
鸭肫是盐水卤过的,鲜香有嚼劲儿,肉香气也足,跟炒得颗颗分明的米饭配在一处,又有咸菜粒点缀在里面开胃,细尝之下还有另一股鲜美滋味裹着饭粒,从喉咙下到肚里,又仿佛是鲜美咸香在冲着胸中锁。
吃了两口,心头的烦闷就消了,沈揣刀深吸一口气,又端起蛋花汤喝了一口。
“兰婶子,你这饭里是不是加了汤?”
“本想加点蘑菇的,可干蘑菇来不及发,早上为了做面条,我用蘑菇、豆芽、笋干吊了个素高汤,还剩了半碗,就倒进了饭里。”
“香的。”
沈揣刀笑着说。
“东家喜欢吃就好啦,炒剩饭嘛,家家都会做的。”
“家家都会做的,能做好才是大本事。”
兰婶子被自个儿东家哄得喜笑颜开:
“东家你喜欢吃婶子做的炒饭,婶子下次再换个花样儿给你做。”
“好。”
吃过了饭,又跟家里人将其他琐事细说了一番,沈揣刀又骑马出了城,她想小金狐了。
顺便把刚刚被自己祖母梳好了一身毛的小白老一起带走了。
“尉迟钦至今未醒,他那在维扬的表亲怕担了干系,想把他直接送回京城,被人劝下了,今日已经用船送回了金陵。”
穆临安一句废话没有,将事情与她说了。
“还没醒就送走了?”
沈揣刀很是惊诧,这是什么亲戚?
穆临安勾了下唇角:
“都说尉迟钦被恶鬼缠身,谁敢留他?”
把小白老放在小金狐的脑袋上,沈揣刀笑着说:
“这下他再出什么事儿,也只会被人推到了恶鬼头上。”
穆临安轻轻点头,牵着骊影跟在她身后。
“你帮我这么大的忙,我得好好谢你,穆将军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要不我再给你营中将士搞些猪来?如今我庄子上的农户可是养了不少猪呢。”
“沈东家不必这般谢我,从前太仆寺苏少卿为西北筹措军马,奔波于各处,是个勤谨之人,他获罪身死,也多是因各地的养马账目不明,多方合力推罪于他,让他成了顶罪之人。顺手帮苏姑娘,是我该做的。
“何况尉迟钦行事卑劣,有此下场,咎由自取罢了。”
听穆临安话说得认真,沈揣刀转头看他:
“穆将军你好像一贯如此,平时不声不响,做了事,就找一堆理由说是你该做的。道理,公义,旧交情……在事后都成了缘由。”
小金狐的脑袋上,小白老仰着头看着一对飞来的雀鸟。
沈揣刀忽然一笑:
“那穆将军就没有由己心而起想做之事?无关道理,无关公义,无关旧交情?”
就像她,先做了再说。
穆临安微微抬眸看她片刻,又低下眼眸,他的手指在缰绳上轻轻滑动。
“没有。”
有。
“我不做无由之事。”
皆不可做。
“因着沈东家,反倒让我寻了许多做事之由。”
因你。
因我是我。
秋日的金乌缓缓西落。
他分明牵着缰绳,又仿佛是缰绳牵着他。
穿着淡青色曳撒的沈揣刀牵着马继续走,他跟在后面,两人之间空空荡荡。
作者有话说:
*出自《太平经》讲的也算是因果报应那一套了,意思是长辈不控制自己的欲念,为害一方,最终会害了自己的后辈。
下一章谢九就来了。
搞完“赛食会”就轮到太后出场了。
徐幼林也要回来了。
保苗+赛食会
太后驾前掌膳供奉
算是整个故事倒数第三和倒数第二两个大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