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共谋(2 / 2)

她傻愣了好一会儿,弯腰去看桌子下面小姑娘的鞋子。

“好大的脚。”

她的语气充满了敬佩。

再看向目光柔柔笑着看自己的沈东家,她忽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对,你这般好,老天爷肯定对你好,我不一样,老天爷恨我的,恨我长得不好,还伤天害理。”

回答她的是一声冷笑:

“你一个接一个生孩子,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的时候,老天爷都没管了你,你被真正的苗若辅打了,老天爷也没帮了你,你杀人自有因果,他凭什么恨你?”

“真的吗?”

“真的。”

沈揣刀语气柔又缓,带着淡淡的笑说道:

“天理得公平,天理不公平,就不能怪不公之人踩着别人的血寻生路。杀人是罪,谋害亲兄长不也是罪?你杀人,我害我亲兄长,咱俩未曾相识的时候,就已经是共谋了。”

灯笼里的光,火盆里的光,它们在黑沉沉的酒楼里幽幽亮着,投出无数轻薄的层叠的影。

唯有光的亮,总是交融在一处。

一模一样。

……

早上,雨没停。

空荡荡的南河街上还黑着,月归楼的帮工们穿着蓑衣斗笠,进了月归楼的后院,又是一整日的忙碌。

“二毛,怎么东家还没来?”

“东家说今天要去寻梅山一趟,让咱们只管将送来的东西都收了。”

方仲羽随口说着。

曹大孝、白灵秀夫妻俩冒雨来送菜、肉、鸡蛋和乳猪,问起东家,他也是这么说的。

有一家盐商派了管事来,想来定自家重阳的大宴,方仲羽说今年到年前,月归楼都不接外头的宴席了,那管事甚是不满,甩了五千两银票在桌上。

方仲羽看都不看一眼,垂着眼,只是笑:

“我们东家叮嘱过的,就改不了,酒楼里忙,又是刚换了大灶头,还得磨……”

心念一转,他轻笑一声,抬眼道:

“再说了,马上就是重阳,过了重阳又是人尽皆知的维扬赛食会,我们酒楼哪里忙得过来?”

这话可算不上客气了,那管家本就是个倨傲的,被这么一激,立刻闹了起来。

两人争执几句,门外等着饭时进来吃饭的食客也都知道了今日东家不在,去了城外的寻梅山。

“方小哥,沈东家怎么偏今日不在?我还想问问她赛食会的章程呢。”

“吕大人您有什么想知道的,小的自是知无不言。”

整了整衣襟,送走了那管家,方仲羽一转身又是和和气气方小哥。

“方小哥,你们东家的老安人还在寻梅山上?家母上月去璇华观,想见见老安人,没寻着人,回来还叹着说可惜。”

“东家的家里事就不是我这个做伙计的能说的了,不过我们东家在寻梅山买了地,建了房子,这两日天转冷,又下雨,是该去看看了。”

“对对对,你们东家几乎是把寻梅山买下来了,离维扬那么远的地方,地贫风大,也就冬天的梅花开得好,听说你们东家花了许多钱建了园子……要是你们月归楼以后去那边儿办宴,我可是得去的。”

“寻梅山我知道,冬天赏梅花,春天赏桃花,风景奇秀,临江当风,极风雅的好地方,你们月归楼以后去办宴可千万得跟咱们说一声。”

月归楼里人声鼎沸,邻桌相闻,说起“寻梅山”的人也越发多起来了。

给从海陵跑回维扬吃饭的吕大人讲了赛食会的章程,方仲羽转身走到酒垆旁,忽然听两个在门口等着的客人说:

“东边那可是信誓旦旦说了买的是月归楼的点心,从沈东家亲哥哥手里买的方子,错不了。”

“那暗门子里说的话你也信,月归楼的点心是玉娘子做的,沈东家的亲哥哥姓罗,哪有什么干系?”

“怎么没有?我可是尝了,那点心也好吃的紧,倒是那暗门子,一上午就卖了一堆点心,明晃晃打着月归楼的幡子。”

方仲羽眉头紧紧皱起,正要走过去细问,就见酒垆里原本在记账的一棋摔了笔,将册子重重放在了柜上。

“两位贵客,敢问你们所说的月归楼点心,是谁做的,在哪儿卖的?”

待问清楚了是东边靠近北货巷有一家暗门子今日公然挂着“月归楼点心”几个字在叫卖,一棋深吸一口气,快步去了楼上,很快,青杏和张小婵跟着她脚步匆匆地下来了。

方仲羽本想拦住她们,迈了一步又停下了,摇头笑了笑。

三个小丫头进了后院儿,整个月归楼猛地炸起一声尖利爆喝:

“下作东西败坏咱们酒楼的名声,咱们不能容了他!”

接着,又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声气要柔缓些::

“火工留下,刀工走一半,帮厨走一半,厨子……大铲,还得请你给我们镇场子,后厨都交给大灶头了。”

方仲羽站在前堂,看见通往后厨的窄门帘子被人掀开,带头走出来的是玉娘子。

玉娘子头上戴着一簇金子打的桂花,一边走,一边将身上的罩衣解下,随手放在了方仲羽怀里。

“各位,今日酒楼遇着些事儿,有人伪冒了我家的点心,偏巧东家不在,我这白案师傅领着独一份的工钱,遇着事儿了就得去张罗,今日点心只还剩几十份,有没吃着没吃够的,明日过来,我给各位做新做的蟹壳黄。”

说罢,太师青色的马面裙裙摆一旋,她大步走向月归楼的门口。

门外洪嫂子和张嫂子驾着马车,周围还有十几个汉子,接了玉娘子坐上马车,竟就这般浩浩荡荡往东边路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