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被他和她这对师兄妹给做在了明面上。
“太后对如今御前太监得势甚是不满,总觉得我们这些当奴婢的能带坏了皇爷,借口南下前精简,黜落了后宫许多宦官,其中不少是皇爷的心腹,皇爷派我先行一步,也是为了让我好好伺候太后。”
一个时辰前,卫谨是如此说的。
他要的是行宫里造膳监大权独揽,将太后照顾好,显出了皇帝的孝心,也能往京中传了消息。
沈揣刀这个被公主举荐的”司膳供奉“就是他的绊脚石。
“公主对我也是这般吩咐的,虽说我的前程不在宫里,可师兄你也看出来了,我是个自己当家做主惯了的。”
沈揣刀也摆明车马,她是不会让卫谨在行宫一家独大的。
卫谨低头一笑:“师妹厨艺高妙,声震两淮,到底不是在宫里待久了的,行事还是得小心些才好。”
沈揣刀也笑:“公主举荐我入行宫,也是为了能让太后多尝尝两淮味道,只要在膳食上用心,在德行规矩上守住上了,旁的纵有错漏也不至于折了命。”
她这句话让卫谨抬起头来看她。
片刻后,卫谨点头:
“师妹通透。”
“东家,这边儿包子出笼了,您和老九一人先吃两个吧。”
张小婵端着一盘包子走过来。
沈揣刀连连点头,对谢序行道:“头茬的冬笋做的三丁包,是我们玉娘子的看家手艺,你先尝尝,一会儿还有五丁包,我师兄赞不绝口,走的时候一样拿了半笼走了。”
谢序行看她拿了个包子,也跟着拿了一个。
略有些烫,放在碟中掰开,能看见笋丁、肉丁和鸡肉丁,略甜的咸鲜香气直扑鼻子。
沈揣刀比他耐烫,包子已经入了嘴,吃到包子馅儿,她满意地呼了口气,又说:
“我与卫谨说定了,在旁处怎么斗都好,绝不能在彼此做的膳食上动手脚,能把这一条规矩定下了,也不枉我请他吃了一顿三套鸭。”
“宦官未必是有信义的。”
谢序行提醒她,”卫谨这人终归不是个君子。”
“我知道,他不是个君子,倒是个心高气傲的,既然与我有约在先,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至于用下作手段。”
沈揣刀说完,嚼嚼嚼,又咬了一口包子。
一烫加百鲜,包子馅儿凉了,到底还是鲜美的。
卫谨喝了一口热茶,轻叹声:
“虽然是甜口儿,我师妹她们酒楼做的这个包子就算凉了,也比咱们之前吃的膳食要好许多。”
行船到了第二日,金陵城遥遥在望。
卫谨没让人开火,只把昨日得的几个包子分给自己手下吃了。
有小太监奉承道:
“提督爷,听说您今日来了,金陵城里各家肯定得好吃好喝招待您!”
“那还不如吃这几个凉包子舒心呢。”
卫谨几口将包子吃了,又喝了口热茶。
“好歹这包子是实在的。”
捏着茶杯,他看向自己的几个亲信手下,对其中一个说:
“待咱们脚底板子落了地,你让人捎个信儿回去给神宫监的吴六保,就说我说的,吴宝木的账,他若是还要追究,就来寻我,整日里叫嚷着要给他那个同族报仇,倒编排起了宫外的姑娘家,不成个样子。”
吴宝木是原来尚膳监派来到行宫提督膳食的,因大长公主查出来贪敛财物、草菅人命,直接杀了。
有消息说大长公主在行宫里大开杀戒是为了那沈氏,以这个为话头儿,引出了许多不堪之言,卫谨知道在里面兴风作浪的就有吴宝木的同族吴六保,从前他没放在心上,现在既然正经认了师妹,不说那道三套鸭,包子都吃了三顿了,也就不能不管。
听提督爷这么说了,几个太监互相看了看:
“提督爷,您是真的要给沈氏撑腰,那京里……”“我师妹如今是太后亲封的司膳供奉,你们以后见了得称她是沈司膳,当她是六局里的大姑姑一般敬重。至于京里,皇爷是让我来伺候太后娘娘的,又不是让我来抓了我师妹杀头的。”
卫瑾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是五丁包,比三丁包多了鲍鱼和虾丁,因为食材干净,凉透了都没腥气。
他是吃惯了凉饭的,只是又喝了口水,就把一个包子吃下了肚子。
“就算以后我和我师妹斗得命都没了,这份儿敬重丢不得,可记住了?”
小太监们都应了。
看他们诧异样子,卫谨自己勾了下唇角,竟是笑了下。
他去维扬本想着给自己这个师妹立规矩,不成想他自个儿先被人给立了规矩。
妖孽,真是妖孽!
他这个师妹手艺是妖孽,心思也是。
船靠岸,包子也吃光了,拍拍手,卫谨被小太监伺候着换了衣裳,从船舱里迈了出去。
外头迎他的人不少,多是些高门家的子弟。
肩膀一垮,腰板一塌,他手一抬一敛,就是谦卑到底的模样。
“卫大监,实不相瞒,这次我们家里为了迎太后凤驾,都特意让自家的厨子苦练厨艺……”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子弟,竟在人来人往的码头上就急惶惶说起了选厨子的事儿。
果然,金陵不比京城,傻子特别多。
在心里嘀咕着,卫谨正要赔笑说两句,却忍不住抬起头四处看去。
“怎么这般香?”
码头边上一艘小船里,一个头戴巾帼的妇人熬着锅里的汤。
“咕嘟,咕嘟,咕嘟……”
“你熬的是什么汤?”
听到有人这么问自己,妇人也不抬头,只说:
“我这汤啊,名叫‘陈尸卧腐草’。”
来问话的是个小太监,眉头紧皱:
“名字怎么这般晦气?”
看这个妇人垂着脸不吭声,登时动怒,要将人从船上提上来。
那妇人坐在船舱里,语气幽幽:
“你问了,又说晦气,本也不是给你做的。”
小太监已经跳到了船上,正要冲进船舱,船篷一侧斜出一只臂膀抓住了他的衣襟。
此时卫谨也已经走了过来,见自己手下被制,他脸上也没有恼怒样子,反而弯腰行礼:
“穆将军,杂家的小儿孙多有冒犯,杂家回去自会教导,劳请将军手上松一松。”
维扬将军穆临安将小太监提上码头,回了一礼:
“卫大监,本官是来接自家亲眷,既然误会,也不必让彼此为难。”
“亲眷?”
卫谨微微抬头。
船中人手艺精妙绝伦,一道咸肉炖雪菜都异香扑鼻,竟然不是靖安侯府安排来遴选的厨子?
“罢了,临安,你扶我出去吧,省得还要多费口舌。”
妇人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穆临安连忙回身,片刻后搀扶了一个人出来。
只见此人布衣荆钗,头发灰白,乍一看仿佛是七旬老妪,再看面貌倒还没有满脸皱纹,只是眉目恹恹,仿佛再少一口气就要死了。
“靖安侯府未亡人安氏,见过各位尊驾了。”
靖安侯府未亡人?!
这个衰老妇人,竟是前靖安侯府世子夫人?!
有人惊叫出声:“她不是早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