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饭是有些硬的,咸香味道倒是足,这家的厨子用了自制的料油,里面混了金华火腿煎出来的油和鸡油,油香肉香都很是丰富。
沈揣刀觉得应该是能拿个六七百根签子的,没想到竟然连一半签子都没拿到。
“大娘,这饭食可有什么不如意的?”
穿着簇新棉袍子的老妇人头发花白,瘪着嘴,听见有人问话,她慌慌张张就要站起来,被沈揣刀扶住让她坐了回去:
“大娘,我就是随便问问,这饭不好吃吗?”
“好吃,用油炒的,怎么不好吃。”
老妇人慌慌张张摆手,摸了摸嘴角有饭渣,她赶紧用手背蹭回了嘴里。
手上还有冻疮。
“那您怎么没给签子?”
“不是得给后面的肉留着吗?还是肉好吃。”
老妇人人紧紧盯着那些飘出来肉香味的棚子。
每个大娘手里四十根签子,一道菜给一根也是够的,偏被这些老妇人们紧紧攥着,轻易不撒手。
另一位大娘见这位穿着富丽长相极好的姑娘是个好说话的,大声问:
“那些肉真的给咱们吃吗?闻了半天肉香味,就给了两口米饭。”
沈揣刀笑着说:“大娘你们稍等,菜得一道一道做好了才行。”
让女卫给老妇人们提来了温热的水,沈揣刀转身又回了场中。
“做饭的是人精,吃饭的也不傻。”
她轻声说。
众口难调,人心难测,厨子想要从食客那得到称赞,从来都是极难的。
有位穿着青色裙子头上戴着巾帼的厨子做的是葱扒鸭,这道菜看着简单,也是个费功夫的,先把葱炸了,垫在缸里,再把炸过的鸭子层层摞进去,文火焖一个时辰。
按说想要将至少三十只鸭子做出来,一个半时辰是不够的,这个厨子也是有办法,为了节省时间和油料,只用滚油烫了下鸭皮。
酱料也是自带的,还有酒。
沈揣刀走过去的时候,酱料的香气已经从缸中散出来,这位厨子笑着说:
“沈东家可知道我这酱料里有多少种调料?”
“闻着有二十一二种,能想出用橘子皮做酱,林灶头的手艺也是博众家之所长。”
姓林的灶头笑了,对着沈揣刀弯腰行礼:
“沈东家果然名不虚传。”
沈揣刀笑着让谢序行记下了“葱扒鸭”。
“刚刚那个是金陵城雁来楼的二灶,从北边来的厨子。”
谢序行在她身后嘀嘀咕咕。
沈揣刀回头看他:“你知道的倒是挺多。”
谢序行冷笑:
“哼,这几个月金陵城里好几间酒楼都找了女厨做二灶或是灶头,每个都吹得能脚踩你沈东家。”
“是么?那挺好。”
沈揣刀笑了:
“哪日真出了个比我强的,便是女子在外禽行里真正立稳了。”
她神色泰然,谢序行心头骤起的戾气也消了:
“那怕是要等上几辈子人了,毕竟像沈东家你这般的,百年未必有一个。”
庄舜华在一旁听着,用二十年的涵养压下了一个白眼儿。
“这菜做的倒是有意思。”
听见了柔缓的铜铃声在自己近前响起,又看见了漂亮的蓝色衣裳停在自己的棚子前面,花百香小心翼翼抬头,又急忙忙垂下眼。
其实她已经偷看偷听了好久啦!
“大块的肉、整个的芋头……怎么没炖到一处?”
“炖、炖到一处不好。”
花百香结结巴巴。
她一直竖着耳朵听这位神仙一样的大姐姐说话,心里也一直练着怎么能跟她说两句。
偏偏一开口就是傻乎乎的结巴样子。
小姑娘有些沮丧。
“我有件事想要问你,你在初选的时候,是唯一一个把熬粥的陈米搓洗了半个时辰的,是谁教过你么?”
都知道久泡能够祛除陈米上的难吃味道。
能像这个小姑娘一样真等一个时辰的实在难得。
“没、没人。”
依然是个小结巴呢。
沈揣刀笑着看她:
“那你怎么知道要泡一个时辰?”
花百香的耳朵也红了,脖子也红了,脑袋又开始痒。
那天得了一两米的欢喜,如今倒让她四肢都开始发麻。
“我就是想,米、米粒泡大了,下了锅没人看出来我就煮了一半……”
再尴尬窘迫的话开了头,也能顺下去了。
“食铺的大灶,就是这么偷米的,还省柴火。”
沈揣刀:“……”
看小姑娘几乎要把自己扔进锅里一起炖了,沈揣刀眨眨眼笑着说:
“这样偷工减料的法子,我会的更多。”
花百香又把头抬了起来。
像一只知道春天来了的小麻雀。
一声声锣响。
一道道菜送到了那些手指干硬、头发斑白的老妇人面前。
那个做盐水鸭的棚子,沈揣刀又去了一趟,知道了灶头是怎么让鸭子快速风干的——用棉布裹了木炭,从鸭子身上压过去。
重回上座,沈揣刀和卫谨拿着各自记下的菜名,对照着刚刚让人一个棚子一个棚子问来的菜色。
“卫提督对了三十个。”
“沈司膳全中。”
恰在此时,有一道“葱扒鸭”得了八百三十六根签子,成了全场第一。
“沈司膳你赢了。”
卫谨笑着说。
沈揣刀看见那个棚子里走出来了一个女灶头,也笑着,点头:
“承让承让。”
作者有话说:
花百香不可能第一的啦。
只能说属于她的故事是从羊开始,现在依然是开始。
想念小碟了,下一章转小碟虐渣,然后剧情大推。
来个贵州酸汤粉的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