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揣刀几乎要睡过去,想起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做,又睁开了眼睛。
谢承寅转头去看墙头上飞起落下的雀鸟。
“你又怎知道那些人会从你手里将差事夺了?”
“窍门法子看似已经定下,陛下又说了喜欢,这等好差事,凭什么留在我这个民间来的商户女手里?”
说完,沈揣刀自己先笑了。
今日京城的天是蓝的,比她刚来那日分明很多。
她已经造出了一个谁也解决不了的烂摊子,又将它装点得花团锦簇,等着那些倒霉蛋的拔尖儿人物来接手。
“那你又怎知那些人做不成,这差事就会回到你手里?”
谢承寅问沈揣刀。
沈揣刀只是笑。
到那时候,太后会记得,她带来的是三套宴席。
“倒霉蛋里的拔尖儿人物”出现得很快。
这一日的下午,靖安侯府等几家入宫,带着他们的厨子,和那些厨子做的吉庆祥瑞菜色。
到了傍晚,高行匆匆忙忙回了光禄寺。
“了不得了不得,沈司膳,你快看看这几道菜!”
他拿出来的那张纸上墨汁淋漓,沈揣刀仔细分辨了下,才看清上面写了什么。
一道是黄焖麒麟胎,用的羊腹肉,将焖炖好的羊腹肉摆在萝卜雕的祥云座上。
一道是五珍脱骨炙全羊,用三个月大的肥羊,脱去全身骨头,填入了五珍馅料先腌后烤。
一道是山河定鼎,四个大蹄髈做了水晶蹄髈,看描述应该是用了许多材料来装饰。
一道是点心,用的是蜜饯层层堆叠而起。
沈揣刀揉了揉额头。
她的“礼宴”菜谱流传在京城里几天了,这些人就从里面学了这么点儿东西出来?
高行一叠声催她:
“沈司膳,赶紧拿个章程出来吧!陛下可是盛赞了这些人用心,说这些菜都祥瑞吉庆!”
什么金毛羊、粉皮猪,到年宴上用这些法子做了,那自是每道菜都额外“吉祥”呢。
“不着急。”
沈揣刀笑着将纸片子放在了一边。
这一日是沈揣刀入京的第六日,距离宫宴还有五天。
京城骤然间风起云涌,她身上这来之不易的“司膳供奉”和操办大宴的差事摇摇欲坠起来。
次日,也就是她入京的第七日,距离宫宴还有四天的时候,陛下传旨,命光禄寺少卿柳安青与尚膳监光禄寺提督太监高行一起,统御各家送来的十六位大厨,置办出新年的大宴。
至于那个千里迢迢从长江边上骑马来了京城的女子。
她或许美貌非凡。
又或许真的有许多本事。
可她到底身份不够,背景不够,又真的莽撞桀骜。
被陛下所弃。
这一天,沈揣刀哪里也没去,谢承寅来公主府寻她,看见她坐在暖阁里,身上穿着一件在维扬时候常穿的素锦袍子,拿着纸笔在写写画画。
“外头许多人都替你鸣不平呢,你倒是成了个富贵闲人。”
沈揣刀难得不用再戴满是金玉珠翠的棕帽和冠子,头发在头顶扎起,披垂下来,到了肩膀下面。
谢序行也在,裹着他的那张狼皮,歪在暖墙边上睡得正熟。
看了自己柔弱不能自理的九叔一眼,谢承寅凑到了沈揣刀的面前:
“这是真正的菜谱?”
抽了一张纸拿起来,他眯了眯眼睛。
“西北大旱,辽东雪灾,你将这些东西抄录下来做什么?”
“你刚刚不是说了,这才是真正的菜谱。”
沈揣刀看他一眼,见他一脸无聊,干脆起身将他摁坐下来。
“你来抄吧。”
谢承寅失笑:“本侯爷拨冗来瞧瞧你,竟是给你当起苦力来了。”
嘴上抱怨,手上还是乖巧做了。
沈揣刀活动了下自己的腰背,站在大开的门前看了看远天。
“今日是腊月二十七,我之前听人说今日有年前最后一个大集,不如去逛逛?”
谢序行睁开眼用布巾擦了擦自己头上被烘出来的汗水:
“你还是小心些,缩在公主府里,至少没人敢冲上来杀你。”
沈揣刀想了想,还是无奈地点头,她前面几日得罪的人可不少,趁着她被陛下、太后所弃,正是有仇报仇的好时候。
“公主真是为我打算良多,要不是能住在公主府里,我也不敢得罪那么多人。”
她看看谢序行,又看看谢承寅。
“你们有什么想吃的?”
谢承寅当即举手:“烤乳猪!要是我娘这边儿没有,我那边儿可养了好几头,让人去取了来,从你入京我就预备上了。”
谢序行横了他一眼:“哪来这么大的出息,人家迎客只听闻是扫榻相迎的,还从未听过养猪相迎的。”
或许是与沈揣刀单独相处了几日的缘故,谢承寅也没把沈揣刀看作是与自己九叔一伙儿的,自觉不会被四手暴打,他胆气也大了些:
“那沈东家烤了猪九叔你就别吃了。”
“烤乳猪得提前腌了才好,现在去将猪提来,咱们可以晚上烤了吃。”
见她真答应了,谢承寅欢喜不尽,冲出去就让人去自己府里提猪:
“挑长得好看又身条肥美的,多带几条过来,让沈司膳挨个选看!”
沈揣刀又让人弄了条鲤鱼来。
气定神闲将鱼肉片成了薄片,加了蛋清搅匀,下锅滑炒出来,就是一道滑炒鱼片,鲤鱼是河里破冰捞的,不似维扬吃的多是塘鲤。
吃了饭,似乎是用刀用上了瘾,沈揣刀又拿了一把尖刀给鸡脱骨。
最开始下刀的时候她略觉有些陌生,很快便又熟练起来。
拆好的鸡做了八宝布袋鸡。
乳猪也烤上了。
沈揣刀坐在窗边的榻上拿出了皇后赏赐给她的书。
“《内训》?沈东家你还看这个东西?”
谢承寅瞄了一眼,龇牙咧嘴退到一边。
“皇后娘娘赏赐,自然得看看。”
沈揣刀嘴上说着,翻开之后发现书是被人用过的,上面还有些句读和标记。
这些书,她小时候在女学里也都是读过的,沈揣刀翻了几页,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在一句“是故妇人者,丛人者也”旁边,有人批注了一个字
——“屁”。
这位皇后娘娘,还真有意思。
沈揣刀将书收起来,精神又振奋起来,跑去做了个芙蓉鸡淖配烤乳猪。
又过了一日,距离宫宴还有三天。
越国大长公主鸾驾回京,直奔皇城。
很快,太后下旨,命光禄寺和尚膳监选大宴之日的几道菜做了,献给太后娘娘。
光禄寺和尚膳监急急忙忙准备了,送进宫里不过一个时辰,就收到了太后娘娘的斥责。
“奢费民脂,庸碌炫技……”
沈揣刀看着宫里传出来的评价,点点头道:“听着倒也没有十分差。”
只是“将就”。
是太后娘娘不能容忍,西蛮太子会甚是欢喜的“将就”。
“沈司膳,太后娘娘宣您即刻入宫。”
“即刻入宫啊。”
沈揣刀眨眨眼,她的手指已经解开了一根袍带,又被她系了回去。
“既然娘娘催得急,我就不换衣裳了。”
她穿了一件银灰色的圆领锦袍,比起之前她身上的那些锦绣罗衣,这件锦袍料子平平,形制与时兴的圆领袍略有不同,越发显得她平肩窄腰,身姿挺拔。
这是孟小碟给她做的衣裳。
外头穿了那件玄狐氅衣,她一路入宫,所经之处有宫人、太监看见了,都忍不住停下脚步看她一眼。
数日前被陛下夺了差事的那个民间商户女,她怎么又回来了?
沈揣刀面上带着些许的笑,天光透亮,晴空湛蓝。
一座正殿内,太后和皇帝分坐两边上座,太后身侧坐了越国大长公主。
座下跪满了人。
一路上有太监女官急匆匆领着往里走,沈揣刀到了殿中,刚行了礼被叫起,就听见了太后的问话。
“沈司膳,哀家命你入京操办大宴,怎么今日光禄寺和尚膳监献菜,竟没有你做的?”
一身玄银在她身上像是浓云清风托着明月,年轻的女子笑了。
“启禀太后娘娘,之前礼宴不成,草民便决心再研新宴,闭门造车了数日。”
她的目光坦坦荡荡地看向柳姮,倒让柳姮一怔。
怔愣之后,柳姮缓缓笑了。
气笑的。
好一个狡猾又胆大的小丫头,怎么,她是觉得自己赢了?
“那你的闭门造车,可有所得?”
“启禀太后娘娘,这几日草民白日晒太阳,晚上赏星月,灯下读游记,床边看史书,得太后娘娘庇佑,竟真有所得。”
柳姮看向了自己的大女儿。
她的大女儿正看着那个小姑娘,用极为欣赏的目光。
“哀家记得,之前沈司膳你说要用吉庆祥瑞之物做大宴,那些吉庆祥瑞你看也没看,就能将宴席筹办出来?”
她微微垂眸,手指轻动。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她下令把自己的族侄罚一年俸禄,革职留用。
偌大京城,轰轰烈烈搞了两日的“吉庆祥瑞”,搞成了这般模样,总是得有人出来将一切罪过背下。
替她这个急功好进、自以为是的儿子背下罪过。
“禀太后娘娘,吉庆祥瑞,不过是材料,生了金毛的羊迁到奉天殿前,让人看过,再杀了、去毛、下锅炖了……如此往复,娘娘,此宴不雅不美,反倒像是刻意显摆自家有些怪奇之物,草民私以为设宴所求乃是宾主尽欢,以酒水膳食飨胃肠,以五味润心神,以舞乐清心中焖烦,以宾主尽欢得四海清平。
“吉庆祥瑞并非不好,吉庆祥瑞乃是天地瑞气所化,自是极好,可瑞气周行天地,何尝不是雨晴雪霁,朝晚霞光,春华秋实?维扬菜讲究因时而食,便是顺应其中道理,这才是膳食上的吉庆之意。
“草民莽撞,心思也直,只想着泱泱上国,总不至于为了几头骆驼,便将饮膳规矩都改了。”
最后这句,骂得委实有些难听了。
赵明晗抬手略挡了挡嘴角。
这跟直接骂皇帝瞎胡闹有什么区别?
“当日是你说以吉庆祥瑞入宴……”
“白孔雀、金毛羊,放在两侧做景,也算是让人见了世面,太后娘娘可以看草民留在尚食局的陈设图,草民特意标注了。”
女子言语柔缓,眉目间神采飞扬,让人觉出她此时意气风发,是对自己在饮膳设宴之道上的精益求精。
“朕……”就在皇帝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有个小太监冲了进来。
“启禀皇爷,启禀太后娘娘,有一家送来的祥瑞之物有毒,勘验、勘验祥瑞的卫爷爷,死了。”
“嘭!”
手掌拍在桌案上,太后柳姮霍然起身,她看了自己的皇帝儿子一眼,大步走出了正殿。
堂堂一国之君,为了个大宴就滥求祥瑞,引了人以毒物假冒!
还闹出人命!
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