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山河宴·生死(2 / 2)

见到是她,许多女官都惊讶非常,有人连忙从灶台后面走上前给她行礼。

“陆大姑,你怎得回宫了?”

陆白草没有理会旁人,她快步走到了自己徒儿的身前,挡住了别人的目光。

她的徒儿辛劳日久,不能在此时横生枝节。

“刀刀,为师闻到了陈皮花雕鸭的香气,若没有陈皮,倒有些江浙风味,加了陈皮,多是出自两广了。”

“娘师……”

手被娘师死死攥住,沈揣刀喉头哽住。

娘师,我的大祖母,怎么就是这么个下场?

一股气憋在她的身体里,几乎瞬间成了火焰。

犹豫和自问,刹那成灰。

“对,应该是……”她笑了,“是广西。”

转身看向那个女官,她双眼分明如旧:

“你这席面莫不是要叫‘金鸭焚香’?”

“本想再加一道煎河鳗,就是‘蛟龙金鸭’,只是尚食局内没有河鳗。”

女官摇了摇头,所以她用来配了鸭子的是一道鲶鱼炆豆腐、一道蒸菜卷,“若说是用菜卷充作玉箫,就有拼凑之感。”

沈揣刀没怎么吃过广西的菜肴,除了这道金红色的陈皮花雕鸭之外,另外两道菜做法都重原味。

鸭子则是酥烂可口的,因为陈皮,还有淡淡的甜香。

“五年陈的陈皮,甜香味道恰恰好。”

陆大姑都不在抱厦里待了,宋七娘自然跟了出来。

尝一口鸭子,她连连点头:“若是陈皮年份淡了,就有酸涩,久了,滋味上就更平和,能选了正好五年的,这位女官大人是个会用陈皮的。”

女官不曾想自己的用心被人直接说出来,看向这位从宫外来的女子,脸上也是惊喜:

“姑娘更是吃中的行家。”

程青梧坐在上面,尝了两块鸭肉也没尝出什么了不得的妙处,一抬下巴招招手,让宋七娘来自己的近前。

宋七娘有些怯,低着头一路垫脚走,到了皇后身前连忙跪下磕头。

“你是怎么吃出来这陈皮是几年的?”

“回娘娘,草民就是天生舌头灵,才被东家收了专门尝菜。”

“专门尝菜?”

程青梧有些惊奇,“怎么尝菜?”

“就是这些菜得吃了之后得说出材料的来历,灶上是怎么做的,刀上是怎么切的,调味火候,饭菜进了肚,林林总总许多消息就得从脑子里倒出来。”

宋七娘说话时候灵巧俏皮,胆子似乎也逐渐大起来,让程青梧格外觉得有趣。

也把那“沈棠溪”抛在了脑后。

“试菜”进行了两个时辰,诸多女官都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事,程青梧吃了许多新鲜菜色,又有宋七娘在一旁逢迎讲解,分外觉得有趣。

沈揣刀选了七个宴席和十七道单独的菜出来,也就是十三个尚食局的女官要在后天跟着她一起办大宴。

看着那些女官脸上的欢喜,程青梧眸光渐渐冷淡,她看向沈揣刀:

“你可知道,你费心想让她们去大宴上露脸,她们却在利用你。过了年,内学堂就不教女官改教内监了,这些女官们说起诗词的时候都要提一句内学堂,就是在在跟本宫耍心机呢。”

沈揣刀终于明白了女官们和皇后之间的机锋,她恍然大悟,然后笑了:

“原来今日的比试挑选,还是一举两得,让草民和各位女官都能得了好处?那草民也得求皇后娘娘一句,既然吃得还算是得意,那不如就给个恩典?”

皇后娘娘起身,身旁的女官连忙为她披上了氅衣。

她居高临下,看着对自己行礼的沈揣刀。

“你倒也没低看自己的脸面。”

她没有当场答应,沈揣刀便知道这事儿是有些把握的。

赶在宫门落锁之前,她们一行人匆匆往外走,遥遥看见了车驾,那位名叫金阁的女官连忙带着她们避到了另一条路上。

“那是美人去御前侍奉。”

金阁轻声说,脚步急促。

沈揣刀本不觉得有什么,走出十几步,她忽然一顿。

刚刚,那是两辆车?

美人?哪位美人?或者说,哪几位美人?

走在她身侧的陆白草轻轻拽了下她的衣角。

“陛下好色。”

沈揣刀没说话。

只觉得皇后娘娘言语间偶尔的讥诮刻薄、写在《内训》上的“滚”,都更真切了。

比旁人慢了一步的宋七娘此时回头,看向了一眼在昏暗中灯火摇曳的宫室。

“东家。”

“嗯?”

出了宫,坐在马车上,宋七娘低着头摸着摸自己的发鬓。

“今日皇后娘娘提到那位沈棠溪……是您家里长辈吧?”

沈揣刀点点头。

“果然,东家这般聪慧的好人,总是有个由头的。”

宋七娘轻轻拉住自个儿东家的手,刚来京那日,玉娘子偷偷哭了一场,说东家累狠了,心血有耗损,身子不如从前,手都凉了些。

东家的手,真的凉了些。

沈揣刀轻轻笑了下:“聪慧好人,终究未曾得个好下场。”

因为好,所以死于好。

真是荒唐。

“那是她待错了地方。”

宋七娘笑着说:“这宫里,不该是这样的人久呆的。”

沈揣刀抬头看她,就见她双眸中有水光。

“东家。”

“嗯?”

“我听徐娘子说,您给徐幼林起了衣冠冢。明年您去祭拜,替我多带个扒烧整猪头可好?咱们月归楼那么多菜,我最爱吃东家做的猪头了。”

“是公主……”

“是我自己方才拿定的主意,东家,在月归楼那天下最安逸的好地方,我就是个懒散手笨的闲人,在旁人都活不下去的地界儿,我就有奔头了。”

沈揣刀默然。

她的手上青筋明晰,轻轻抓了下宋七娘的手指。

宋七娘几乎被她抓出泪来。

“这宫里配不上沈棠溪,您等我,去放把火。”

沈揣刀将头靠在马车的车壁上。

“求生,别求死,你的命金贵,火放完了,得回来月归楼,吃着蒸猪头。”

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一直到回了公主府,宋七娘才终于应了一声“好”。

即使是夜里,公主府的厨房里也忙碌非常,各式菜色定下,还要有安置、摆放、造景……

忙起来就是天昏地暗,不知昼夜。

远远近近庆贺新年的炮仗声响起,沈揣刀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距离大宴,不过还有几个时辰。

玉娘子还是抽空包了些汤圆,下在大锅里煮了,每人分了一碗。

“各位,劳累你们在过年时候背井离乡,陪着我在这儿辛苦。”

沈揣刀端着汤圆,团团一拜:

“今日是大宴正日子,咱们宫门一开就得进宫去,吃了这一碗汤圆,赶紧去歇两个时辰。”

她神采飞扬,一如寻常,仿佛要去的不是宫里,只是维扬某个富户的宅院。

“还是老规矩,咱们宴上尽心,宴后分赏。”

“好!”

灶房里传来欢呼声,惊着了在暖阁里陪自己娘守岁的谢承寅。

“都快熬成人渣了,这些人怎么还有这么大的气势?”

他嘟嘟囔囔,打了个哈欠,终于睡了过去。

过了两个时辰,他挣扎着醒了过来。

没办法,他娘给他安排了送沈揣刀入宫的差事。

穿戴齐整,酸软着身子,谢承寅走到灶院门前,就看见沈揣刀穿着一身红色通袖锦袍站在一群人前面。

“承技艺自妙手,布味道往人间,刀有纵横路,灶有太平火,八方有客来,吃喝皆如意。

“诸事平安!”

“诸事平安!”

“开宴!”

作者有话说:第一首诗就叫《洛阳桥》

第二首“吹箫唤起蛟龙舞,金鸭焚香倒玉缸”出自解缙的《右过藤州》

两首诗的引用能看出来两个女官的出身不同,不过算了,这个属于我写的时候自娱自乐。

皇后的痛苦我没明写。

但是,是的,皇帝喜欢玩多人运动。

(历史上宋仁宗也真的喜欢这个。)

越是想要结局越是都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