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重重地按住了他的脸颊,左右拉扯了几下,那张死倔还不知悔改的脸被他揉得扭曲可笑,不论怎么揉,何静远始终无精打采,不反抗也不说话。
迟漾歪歪头,搞不懂,于是把何静远搁回床上,他像一块毫无反抗力的橡皮泥,沉默地倒着。
这个状态非常不对劲了,迟漾把人抱住,翻着手心手背去摸他的脸,“……你到底哪里不满意?”
为什么总是听不得好话呢?为什么总要逼他教训他呢?
“我要睡觉。”
“脑子烧冒烟了还睡。”
“不冒烟,我怎么睡得着。”
何静远低低地垂着头,迟漾说的那些话像一把把钝刀子,在他心口越磨越利,不够昏沉,他怎么能睡个好觉呢?
迟漾扛起他,把人塞进沙发里,认命地翻找换洗床单,何静远歪在沙发上,视线一直在迟漾身上晃,眼睛慢慢模糊了。
他亲手把小小的迟漾从废旧厂房里救出来、他亲手把跳江的迟漾从冰冷彻骨的江水里捞出来,迟漾也在他艰难的前十七年人生里不断地留下许多难以磨灭的痕迹,偏偏这些美好的、浪漫的、命运般的纠缠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现在的迟漾不记得他,不记得他们有过怎样的纠缠,何静远该果断放手的,却还是被失去一切记忆的迟漾拴在了身边。
分明什么都忘了,却要管住他、抓住他,如今还要放弃他,断送他的职业前程。
迟漾把他家里收拾了一圈,路过瞧见他眼角的泪蓄在那块小疤里,像一块小小的湖泊,亮得刺眼,也亮得刺心。
迟漾垂下眼直叹气,把人抱起来,很自然地蹭走他的眼泪,“把自己搞成这样还好意思哭?”
迟漾贴着他滚烫的额头,看到何静远这副倒霉相就控制不住想抱住他,心也会跳得很疼,像吞了一千根针。
他厌烦这种无法克制的生理反应但找不到缘由,只能把这一切归咎于他太讨厌何静远了。
讨厌这个把自己过得乱七八糟的男人,讨厌这个生得一张薄情脸的死犟种,讨厌到心率失衡、头疼脑热。
手指深入他的发丛,捋顺他亲手吹干的头发,发质硬戳戳的炸成没人养的狗,手掌游弋到面部,迟漾心怀怨念地叨他耳朵一口:“怎么瘦成这样了。”
挺不可思议,仅仅一周而已,何静远的面部轮廓瘦削骨立,摸着有些硌手了。
何静远满不在乎地顶嘴:“没有。”
心脏又不可控地过速了,迟漾深吸了一口气才把痛意压住,随口道:“都瘦脱相了,这副身体还怎么补偿我?”
沙发上的人僵了一瞬,手臂很慢地抬起来,挡住脸之后蜷成一团了。
脊骨高高的凸起,整个人伏在沙发扶手上很小幅度地战栗,没有一点反抗迹象地抖。
这个倒伏的姿势很熟悉,迟漾按着额头缓过一阵疼,摇摇头把眼前的昏花全部甩开,“你又怎么了?”
他扯开何静远的胳膊,却见他已然满面泪痕,惨白的嘴唇上挂了几滴眼泪,顺着瘦尖的下巴往下掉,不是无声无息,而是嗓子已经坏到很难发声了。
“你……哭什么?”
迟漾擦掉他的眼泪,很困惑地歪歪头,胳膊已经很熟练地把人捞起来抱住,手在何静远身上摸了一圈,硌手的骨头一块没少、一块没断。
迟漾不难想起何静远下午陪着韩斌考察环西新站,撩起他的睡衣,细致检查他身上每一寸皮肉,“是韩斌给你气受了?他又欺负你了?”
韩斌那只知道长块头不知道长脑子的死货,肯定是偷偷欺负何静远了!
他抓布娃娃似的把何静远颠来复去地看,看完之后更困惑地把他抱住,“没伤着呀,哭什么呢?”
何静远抱住他的脖子,破嗓子哭起来像小鸭崽子嚎,着实是很难听,迟漾本该很嫌恶地推开他,可这破嗓子像砂纸,把他敏感尖锐的心打磨光滑了。
他只能抱住他,任他挂在身上哭,他一面想着何静远哭一哭就好了,一面又想着何静远轻易不会哭,会不会是真的出事了?
迟漾从胸口的里层口袋里掏出一个软皮小本子,把何静远当抱枕抱着,戴上眼镜细细地看本子。
他从家里的床头柜中翻出一个陌生的指纹锁盒,里面只放了一支笔和这软皮本。
迟漾翻看过很多遍了,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幼时日记本被迟昀翻看后,他就习惯用数字和代码记录重要事件,避免被其他人看懂和拿出去嘲笑,却用最原始的日记方式记录何静远的习性、喜好、乱七八糟的小病。
看着自己幼圆的奶酪字块,迟漾心里一阵发麻,他尝试过练出“大人字体”,却只能写出大一号的奶酪体,从那之后就更坚定地用代码作为自己的文字。
是因为讨厌何静远,所以用讨厌的字体记录他,肯定是这样。
本子上写了很多注意事项,唯独没写何静远为什么会哭得这么伤心,迟漾气闷,翻到最后一行字,上面写着:煎包要买.
或许是想写煎包的品种、或者店家,不知为何没有写完,笔尖硬生生停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