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说起来,前世生病之前,我也常常会被与人沟通的问题所困扰。
就和很多人所说的「社恐」那样,我曾经惧怕跟陌生人的交流。
担心被拒绝,担心受挫。
明明从小一直都被教导「不要与陌生人说话」。
长大后又要被批评交际困难,真是叫人为难啊。
但是,等到重病确诊之后,交流上的困扰反而随之消失了。
抱着「反正迟早都会死的」、「我的生活其实没有那么多观众」这种想法,我不再顾忌那点可笑的薄脸皮。
鼓起勇气主动去认识病友,懂得交流、理解、尊重,与他人成为心灵上互相支撑的力量。
现在,看到年幼的小爱德华,就如同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那个被别人冒犯以后,变得手足无措,产生恐惧心理,不知道应该如何作出反应的、弱小的孩子。
就算事后会在心里怨恨,那个冒犯自己的人当时凭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但事实是,自己面对恶意时,确实没能第一时间进行还击。
于是,除了厌恶那向自己施加压力的人以外,又更进一步地厌恶懦弱的自己了。
「为什么当时没有骂回去啊?」绝对会这样后悔着。
我明白的,现在小爱德华的心情,肯定是相当的消沉。
而且,受韦斯特利亚王妃要求、接受着高素质教育的小爱德华,连脏话是什么都没有学过。
也就不知道有什么排解情绪的方式。
情绪细腻的人一旦陷入精神内耗的漩涡,就很难靠自己走出阴影。
三岁,恰好处于自我察觉的年纪。
意识到小爱德华现在完全丧失了听故事的兴趣,我决定换一个新的话题。
「小爱德华听说过,『自我』的三种形态吗?」
「嗯……没有。」
无精打采的小爱德华因我的话语稍微转移了注意力。
「有种说法是,『自我』分为三种形态。」
「第一种自我,是孩童对父母的模仿。常见地,表现为以威权与施压的方式与人交流。」
「举个例子,韦斯特利亚王妃,平时会要求小爱德华按时上课,不许迟到,对吧?」
小爱德华听话地点了点头。
「同样地,刚才路易斯对你的态度,就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不在乎你的感受、直白粗暴地向你提出意见的说话方式,让你感到不舒服了。」
「那是……不一样的。妈妈不会让我觉得难受。」
「好吧,那么就请你简单理解成,第一种自我是让人感到不舒服,只顾着自己的霸道自我、坏自我好了。」
「第二种自我,是根据客观事实作出判断的自我。这种自我会理性、成熟、冷静地令人站在第三者视角看待事物。」
「刚刚路易斯做的事,毫无疑问,令小爱德华感到很伤心。」
「那么,请设想一下,在身为旁观者的我还有诺拉眼里,这个时候的小爱德华是什么样的人呢?」
小爱德华愣在了原地。
「我在哥哥眼里,是怎么样的人?」
「是犯错之后已经好好道过歉了,但是仍然遭到批评,只能把委屈的心情强忍在心里的好孩子。」
哎呀呀,都能看见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了,可怜的小爱德华。
「第三种自我,是情绪化的自我。也就是小爱德华来不及反应,被动地服从、遇事畏缩、感情用事的那个自我。」
「因为小爱德华处于第三种自我的状态,所以,心情才会这么难过。」
「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就是基于不同人之间不同『自我』意识所形成的相互作用。」
「但是,其实从第二种自我的角度看,小爱德华不是故意绊倒路易斯的,并且也好好道过歉了。却被路易斯以他第一种自我的态度对待着。」
「这个时候,就会产生心态错位。」
「我希望,小爱德华试着从第二种自我出发,客观地看待路易斯对自己的责难。那只是迁怒罢了。」
「下次见面的时候,好好地跟他说,你已经明确道过歉了。如果他依旧死缠烂打,那就再道歉一次。」
强忍着泪水的小爱德华轻轻眨眼。
「如果他还是不肯原谅我呢?」
「不原谅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原谅就不原谅吧。路易斯还能把你怎么样呢?」
「你就问他,到底是想要把你送上法庭还是送进监狱?」
「对方不肯放过你,你也应该学会放过自己。」
本来就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事故,利用别人的负罪感一遍又一遍地强调对错是非,对双方都是负担吧。
小孩子总是被教育着辨别黑与白的界限,然而现实不是非黑即白的。
也有必要学会理性看待「绝对的正义」、「钻牛角尖的正义」以及「对恶的过量惩罚」。
就比如,偷东西往往是错误的。
但给为了生存下去而偷面包的小偷判处死刑,那又是另一种错误。
前世,有很多发生在校园中的霸凌也是同理。
随便给受害者贴上「恶」的标签,借机将自己的霸凌行为正当化,正是比恶更恶的所谓「正义」。
我记得那是不被记录在历史书上的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