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米歇尔太太还不知道这样做可能带来的隐患。
如此一来,国王陛下是如何成为国王的,为什么王权并不是顺利交接的,诸多矛盾之处都得到了解释。
先王突然疯了,因为从米歇尔太太那里听说了在自己认知之外的,维尔雷特圣女的死因。
然后,因为疯了,连主动让位给国王陛下的表态都做不到,更不要说出席官方活动了,只能被送到疗养地关起来。
如果留在木百合宫的话,容易被进出的官员撞见然后露馅,损坏王室的名誉。
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谁也不愿意提起他。
祖父突然疯了,而且找不到病因,无法用寻常的疗愈魔法使之解救,这绝对是王室想要隐瞒的事情。
一旦暴露,对国王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执政者之所以能够掌控整个王国,依靠的不能仅仅是粮食与财富等物质层面的资源,亦非威望或暴力的简单震慑。
否则,国家的首富或各地占山为王的土匪也能另立山头、分裂国土。
要让人,能够为己所用。要让人,相信自己。
公信力是很重要的。
谁也不希望带领国家变得强大的领导者带有潜在的精神隐患、没有足够的自卫能力或者无法维持王国的稳定。
千百年来,普洛蒂亚王国的王室都是通过分层统治、把管理每一个地区的贵族领主的利益与王室的利益高度捆绑在一起,又通过婚姻的形式、把国民对祝福女神的信仰与对王室的忠诚高度捆绑在一起。
这其中不乏想要下克上取而代之的人,也不乏由上而下引发灾难的人。虽说王国整体是稳定发展的,但不同势力之间为了利益分配的问题长久地博弈着。有时候,公信力上出现的一个细微的缺口,就有可能会成为令整个国家决堤的裂缝。
就好比现在,长年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中的先王,他像谜一样的生活以及死因就引起了不少贵族领主的怀疑。
王室从来没有公开当年维尔雷特圣女死亡的细节,而先王和上一代圣女又是夫妻关系,同样是不明不白的死亡,会不会和圣女数十年不再现世这个事实有所关联?
更进一步地说,是不是祝福女神抛弃了普洛蒂亚,认为王室不再具备领导王国的资格,才会施予这样的惩罚?
否则,为什么大王子殿下连「湮灭」的天赋都无法继承?诅咒又真的是无法解读吗?难道不是王室在故意隐瞒天意?
甚至,国王陛下当年继承王座的程序是否合法,就连这件旧事也被重新摆到了台面上公考讨论。
讨论这样的问题,其实核心诉求就只有一个。
贵族们想要从王室这里得到更多的权力与利益。
宗教也好、公信力也罢,归根到底,一切都是借口而已。
先王的死亡是一个能够借题发挥的话题,各地的领主其实根本不关心一个早已交出王座与王权的老人究竟是怎么死的。不然,早在先王从不出席社交季活动时起就应该提出质疑了。
他们只是以此为筹码,想要从木百合宫这里交换自己想要的东西,比如为了堵住悠悠之口而出让的财富。
王国的一些偏远领地,本来就因为距离的原因难以管控,又不得不向王城缴纳高额的税金,有时就会利用流言、打着大义的旗号谋求独立甚至谋反。
毕竟,由普洛蒂亚在这片土地上建立的层次分明的游戏规则,对于他们这些被边缘化的世家来说是不利的。
国家整体的蛋糕总共只有这么大,而王室又长期占有着最大的那一块蛋糕。除非能自己做主,否则在规则之内,永远只能分到别人的残羹冷炙。战争是被压榨到极点时最后的出路。
深层社会矛盾的引线已经被点燃了。以王室为中心的顶层东部贵族圈子长期通过垄断从国家其他地区的中层贵族以及平民这里夺取优质的资产,就算国王通过免费的读写课程试图缩小贵族与平民之间的差距,在中层贵族的眼里自己只会是唯一利益受损的一方,不但使用文字的独有上升通道收到挤占,随着降爵袭位原本的生存空间也被压缩。
在历史中再常见不过的,用清君侧的名义最后自己登上王座的武装势力,通过找到借口以及军事上的薄弱之处翻身做主人的戏码,大抵都有着相同的套路。觉得自己已经活不下去了,所以干脆连盘推翻现有的游戏规则,尝试自己去做规则的制定者。
就算国王掌握着「湮灭」,嘛,很好理解吧,这样大规模的武器一旦使用就会导致两败俱伤。除非想要同归于尽,王室一般不会轻易展示这样的底牌,把重要的国土的一部分变为无法使用「疗愈」魔法的荒地。
正因为知道王室有着这样的顾虑,意识到能够由此从中谋利的一些人,竟然打起了挑起战争作为与木百合宫谈判的条件这种主意。
有借机起事从而得益的人,自然就有站在王室这一方维护自己原有利益的人与之为敌。
战争会造成大规模的人口迁徙,人对于领地来说也是重要的资源,从战乱地区转移到稳定地区都是出于人趋利避害的本性,而那样的结果可以为被迁入的地区带来人才、财富,加快资源流通与周转的速度。
跟二战后的米国一样,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于是,一些本不想参与其中但慢慢尝到甜头的领地领主,加入了想要从动荡中分一杯羹的利益至上主义者的队列中,默许着战争的延续。
战线逐渐拉长,内斗不断。
连绵不断的大小战争,以及无缘无故再次兴起的魔物狂潮席卷了整个王国。
就算我以商会的名义资助了骑士团,骑士团内部也已经被渗透了,不同派系间立场有异的情况相当常见,尤其是在维尔雷特被追究责任的当下,群龙无首,互相推卸责任、消极应战的情况十分严重。
国王焦头烂额地应付着战争,重新启用还在因水晶球一事接受惩戒的维尔雷特公爵,无暇顾及已经觉醒了「魅惑」被半放弃的王座继承人爱德华感受如何。
当下正在发生的事,简直就像是游戏当中未来的反派公爵埃里斯谋逆行为的预演……
如同等待太阳升起前那黑暗的黎明一样,我能感觉到,王国,或者说「木百合宫的女主人」正在等待女主角的出现,等她为这个陷入危险的国度带来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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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战况危急,接下来最重要的事依旧是先王的葬礼。
与祖父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我、爱德华和路易斯都处于混乱的状态。
在那混乱之中,还有不少前来吊唁先王的人。
他们围着路易斯团团转,然后,对我和爱德华都不闻不问。
已经知道我和爱德华提前出局王座的争夺战了吗?趋炎附势的态度真是令人相当心寒啊。
虽然我比较习惯,但爱德华是首次被其他人这么对待。
在他看来贵族届的争斗一定很残酷,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就奉为座上宾,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就随意丢弃。
说真心话,我很希望爱德华以后能成为国王,然后惩罚这些虚伪又势力的家伙。
路易斯对于那些围绕着自己飞来飞去的苍蝇是很冷漠的,甚至说出「万一我也觉醒了『魅惑』,到时候你们是不是又要换个人攀附了?」这样非常具有预见性的话,把那些上赶着去讨好的人羞辱得脸上发红。
「但是,国王的子嗣就只有两位。如果不是二王子殿下的话,能够继承王座的就只有大王子殿下……」
人群中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意思是路易斯觉醒的天赋不论再怎么差,反正也不可能比爱德华更差了,是吗?
「哈?不要妄下定论好不好?谁告诉你只有两个了?」
我心里突然一紧。
莫非路易斯已经对杰瑞米的存在有所察觉?
只见路易斯朝我的方向努了努嘴,「弗里德里克不也是父王的孩子吗?」
我就说,怎么可能嘛。游戏里的杰瑞米可是在入学很长一段时间后才被认证凯克特斯王妃之子的身份的,在那之前他一无所知,还被学院里的同级生欺负。
不过,路易斯这是什么意思,但凡是个人都知道我是绝对不可能继承王座的。转移话题,还是说祸水东引,竟然把话头抛到了我身上。
果然,那些说闲话的人接不住路易斯的反问,果断地选择了沉默。
没有人再去主动戳爱德华的痛处,我转过头朝爱德华笑了笑,示意他放宽心。
可惜爱德华没有看向我这个方向,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门,等待着谁的出现。
他紧皱的眉头直到奥利维亚公爵现身才终于解开。
对了,奥利维亚公爵一直是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的。
作为强力的伙伴,爱德华肯定很介意,南部是否还有着支持自己的决心。
不过,奥利维亚公爵并没有如我所想地作出表态、给予爱德华信心。
相反,在进行了悼念的致辞后,他在众人面前宣布了夏洛蒂和我取消婚约的决定。
全场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