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安德烈的意思了。
没有国王的授意,地位上更优越的黛莉亚王妃和路易斯本来会有更好的风评,不会在人们眼中被打上争宠、骄纵、霸道、强势这一类带有负面性质的标签。
不不不,黛莉亚王妃以及路易斯本人确实有着各种各样的毛病,这一点是不可忽视的。
「你还是没有明白本质,弗里德里克。」
「陛下其实是在借黛莉亚的名义敲打站在二王子派背后的高位贵族。就像我之前说的,黛莉亚有着与王室较量的实力,而韦斯特利亚没有,所以紫藤显然比大丽花要好控制得多。」
「他在两位继任者之中,一直都更偏向大王子殿下。从养育方式也能看出来,路易斯接受的教育更宽松,甚至可以说是放纵了。陛下对不受重视的你,不也没有什么严格要求吗?这些都是有意为之的。」
「如果以后爱德华殿下继任王座,外戚干政的风险很低。而相比之下,黛莉亚以及团结在黛莉亚身后的利益集团,显然都是冲着得到好处的目的来的,不会太纯粹。这种情况下君主作出决策就不得不考虑到更多复杂的因素。到时候,究竟是黛莉亚手上的矿物开采权为王室所用,还是王室的王权反过来被黛莉亚利用,恐怕都要掂量一下。」
竟然有着这样复杂的原因!
这么说来,国王这些年的行动,包括颁布政策与发动战争在内,都是为了收回和打击高位贵族领主的权力。
利用商贸把更多的财富集中到韦斯特利亚以及王室名下,还有在平民和低位贵族中推广文化教育、打开人才的上升通道,也很有可能是为爱德华的未来铺路。
所以国王的预想应该是,等到爱德华继位时,名正言顺地继承来自紫藤与木百合花财富的他,不仅拥有着普洛蒂亚王国历代以来最强的财力,还可以把难以服从他暴发户出身王座继承者的老牌贵族清洗出去,去提拔服从性更强的、完全忠诚于自己的低出身人才。
通过制衡之术,按照自己的心意重新分配不同贵族之间的实力,从而更进一步地加强王座对权力的控制。
安德烈又在不经意间向我透露了一些隐秘的内情。
「像奥利维亚公爵那样的人精,总是对外宣称想让自己的女儿和大王子联姻,却又不正式向国王提起婚约的事,不就是因为早已看穿陛下对大王子的重视,深知陛下是不可能引入又一个可能导致外戚干政的要素对未来的统治造成影响,试图和王室谈条件吗?」
「南部所求,也不过是用婚约的借口,与王室在利益与权力分割问题上互相拉扯,占到更多便宜。」
「国王不会允许爱德华殿下娶奥利维亚小姐。而一旦奥利维亚小姐与路易斯结婚,又有可能变为两个世家的强强联合,对今后大王子殿下的专制构成威胁。思来想去,弗里德里克,只有你,你是最适合和奥利维亚联姻的人选。」
「可惜,这桩交易最后还是破裂了。」
「婚约废弃的幕后推手有很多,不甘于此的奥利维亚公爵、有所顾虑的黛莉亚、还有话语权微乎其微的的埃里斯,但最关键的果然还是——韦斯特利亚。」
「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韦斯特利亚也在陛下的这个决定上投了反对票。陛下对于超出自己预期的变化,原本是相当恼火的。似乎因为爱德华殿下出面,才得以平息陛下的愤怒。至于这背后的利益交换,我没有办法知道更多。」
我一直以为,安德烈和我一样,对联姻之类的政治八卦没有什么兴趣。
看这家伙滔滔不绝的样子,实际上他掌握的各种小道消息可多了。
「我以为远离黛莉亚就能让自己远离烦恼,兜兜转转果然还是逃不开存心找茬。」
「陛下他,原来早就盯上我们水泥生意背后的利润,几年前给我们的水泥工房突然开具了巨额罚单,理由是市区内环境污染,害我们不得不关门结业。就在我物色郊区可以建造新水泥工房的荒地时,刚好撞上那里韦斯特利亚商会的水泥工房开业的日子……」
「啧,韦斯特利亚的家主好像还是伯爵来着,长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手段这么下作!」
「我去起诉韦斯特利亚恶性竞争,却被反咬一口垄断民生资源,还被要求赔偿。」
「可笑,韦斯特利亚做的就不是垄断的进口生意吗?按这个说法我是不是也能告他?如果不是因为他背后有陛下撑腰,我说什么也要往韦斯特利亚商会的建筑物上淋几袋化肥报复……从那时我才察觉到,尽管表面上被客气地对待,其实我是被陛下厌恶着的。」
安德烈止不住地向我抱怨。
我懂,我也遇到过类似的强取豪夺,而且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说来好笑,只要我没有钱,就没人能从我这里罚到钱。」
「我故意用烧钱扩张的方式,和韦斯特利亚打价格战。几乎是舍弃利润地不断铺开工房的运营规模。后来,韦斯特利亚因为跟不上烧钱的节奏,终于被我拖垮了,不得不终止业务,回归他垄断的进出口老本行。我竟然还成了赢家通吃的那一方。」
「可是,谁知道伯爵会不会卷土重来呢?或者盯上其他生意再次恶性竞争?于是我就干脆把你的肥料制作工艺也公开了,让普通平民也能低成本地自制自用。」
「如果要说有什么遗憾的话,就是韦斯特利亚的伯爵长了一副很会骗人的皮囊,又会做些表面功夫,就算我对外人说出他的恶劣之处,也会被认为是出于嫉妒,根本不被相信,哼……」
安德烈的乐子排解了不少我被禁足的忧郁情绪。
韦斯特利亚伯爵当初可是在我那起绑架案的调查上糊弄了事的、非常典型的官僚。
这样的人如果今后也留在爱德华的团队中,无疑会长成一颗毒瘤。
话虽如此,如果我跟爱德华说出实情,无疑又会有挑拨他与伯爵之嫌。
只能希望爱德华能尽快看清这个舅舅的人品,做出正确的判断,远离有毒的人。
安德烈舔了舔嘴唇。
「之前一直没能找到可以偷偷说国王坏话的伙伴,今天说得真畅快。如果能喝一杯就完美了。」
对了,苹果酒!
我把苹果酒的原料都留在女主角的房间里了。
本来就是给她的东西,不过当时给女主角的信好像没有写清楚,我再让安德烈帮忙转交一份补充的说明吧,就说是「芙蕾德莉卡」写的。
而且「芙蕾德莉卡」由于禁足的关系,今后也不会再和她见面了,为了不让女主角起疑心,到处在学院里找一个不存在的女学生,这里就借口说体弱病重返回北部……
「所以你是真的和女孩子在学院之外度过了夜晚……时间过得真快啊,弗里德里克已经成为大人。」
安德烈陷入沉思。
完全不对!我本来就是大人。
别沉思啊,根本没有发生值得你沉思的事情!
「说起来,你知道是谁发现了你夜不归宿的事,还大喊大叫在宿舍里引起了轰动吗?」
我还真的不知道……
如果没有被发现的话,赶在上课前回到学院,说不定就不会暴露的。
「是杰瑞米·卡特。按他的说法,他似乎每晚都会去你的宿舍看一眼,确认你有没有睡着。感觉应该是偷窥吧。」
之前我生病的时候,也是杰瑞米发现的来着。
嗯,可爱的弟弟有关心哥哥的好习惯啊。
但是为什么这话从安德烈口中说出来,就像杰瑞米是个跟踪狂一样。
我确实是失踪了,虽然失踪的曝光惹来了不少麻烦,不过杰瑞米也是出于好心吧。
等等,我和杰瑞米,这段时间在吵架啊。
因为他欺负女主角的事。
难道杰瑞米是来找我道歉的?他已经良心发现并且反省了?
无论如何,我也要发条信息给杰瑞米报平安才行,让他知道我已经回到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