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趁人贩子抬手的瞬间伺机而动,呕出口中所塞的破布,一口咬下人贩子的皮。
「哈!哈哈!该死!」
对方的反应也不慢,一下把手里坚固的环状硬物抵在她的嘴里。
很痛,但是咬得动,可以咬。
她像疯了一样咬碎用来塞住嘴巴的东西,混乱之中不可避免地吞咽了许多不可名状的粉末碎屑。
「疯了!那是魔力抑制环,价值一个老女人的抑制环,你竟敢毁了这个东西?还有那边的老女人,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还不给我按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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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说到这么精彩刺激的地方突然就停下了!」
伊恩气愤地拍着桌子。
只见女主角耸耸肩。
「因为接下来的事情,我不记得了。」
「竟然不记得了?」
「是的,再次醒来的时候,我看见的是陌生的面孔。一对后继无人的贵族夫妇从黑市中买下了我,希望我成为他们的养女。」
「那你的妈妈呢?」
我能听见伊恩喉头由于紧张而吞咽的声音。
「别急,这不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嘛。还有,我和原本十二月剧团的团长,也是以此为契机见面的。」
「我没有马上接受这对夫妇的请求,因为我向他们提出的条件是,要先帮我救出我的妈妈。接下来,我才知道我的妈妈是被十二月剧团买下的。」
联想到女主角找出来的名单,我对接下来的故事走向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后来和杰瑞米进入了同一个孤儿院,说明没有接受收养,而且妈妈也去世了。
我按住女主角的手。
「如果不想说的话,就不要说了。」
简直就是,为了说出真相而把伤疤的血痂撕开给我们看。
对她来说,一定是一段很痛苦的回忆。
「好吧,那我简单概括一下,其实就是贵族夫妇听说了我的感人经历以后,泪眼汪汪地向我保证绝对不会把我和妈妈拆开,不想成为他们的养女也没关系,还会帮我联系十二月剧团想办法。于是,我就和妈妈团聚了。」
等一下,怎么莫名地轻描淡写?
「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头戏呢。相信两位都注意到了吧,拍卖儿童难道不是违法的吗,为什么黑市可以随意地把我和妈妈当作商品拍卖呢?」
啊,难道女主角是想用这种跳脱的口吻故作轻松,让气氛不至于过分沉重?
「原来,那个时候拍卖儿童和妇女的现象,竟然是相当普遍的!」
「在新慈善法的推广下,全国各地都被分配着大量的救济名额。简单来说,就是教会和慈幼院得到了王室的拨款。收留的孤儿和妇女越多,下一年得到的奖励救济金就越多。」
「于是,顺应而生的是西部的孤儿调往东部,东部的孤儿调往西部,各个地方轮流转手、虚报数字这种现象。多么有意义的肥差啊,只需要糊弄一些数字、造造假,再从人口市场买点孤儿凑凑数什么的,就能让大笔的慈善款项流入自己的腰包。连拍卖妇儿的生意都被默许着,谁能想到,法律最终会成为鼓动犯罪的一环呢?」
我和伊恩都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对贵族来说一定很难想象吧,是不是只能听到慈善法的颁布颇有成效这种正面的新闻?实际上,当时王城下城区的孤儿宁愿在外面流浪,也不肯接受礼拜堂和慈幼院的救济呢。杰瑞米也是当事人,问他就能得到答案。只有佩图里亚老师开设的孤儿院还算不错,至于其他地区……不过想要利用贵族的同情心来牟利而已。」
「但,纸总有保不住火的时候,有那么一天,『茉莉邮报』还是捅穿了这个行业的窗户纸。大家都知道拍卖妇儿是犯罪,却又无法阻挡暴利的诱惑。这个时候,总要把什么推出来,作为视野的焦点。」
「刚才也说了,十二月剧团买下了我的妈妈。所以,就被这些慈善机构抓了个典型,杀鸡儆猴。毕竟,其他什么孤儿院、教会背后的势力,查案的人一个也得罪不起,只能拿没有背景的十二月剧团开刀了。」
「这份名单,就是当年剧团从黑市购买的人的名单,如果没猜错的话,伯爵就是用这个把柄,把剧团的控制权拿到手的。」
「正所谓,买卖同罪。如果不是因为买人的需求存在,黑市也不会铤而走险去卖人。所以斩草除根的话,要从需求的一方下手才行。」
「并非从慈善法的更改入手,而是借题发挥,把过错集中推到一个剧团身上。区区一个剧团,怎么可能消化掉这么多拍卖的妇女和幼儿嘛?」
我明白女主角的意有所指。
慈善法是国王陛下在免费读写课程之前推行的新政之一,目的是令以西部为首失去家园的孩童有家可归,出发点无疑是善的。
大力地拨款支持慈善事业,利用社交季活动进行宣传,并且是以收容儿童越多、奖励越多的激励性标准鼓励慈善事业发展,理念相当先进。
但实际执行的时候,就很容易出现欺上瞒下,为了数字达标做表面功夫掏空奖励,其实根本没有惠及真正需要救济的人,而是由中间层负责落实的人中饱私囊这种情况。
就算有人发现了问题所在,也不可能直接指出必须重新修订慈善法的意见,因为那是国王陛下的意志,是新政的意志。
推翻了前面的部分,势必就会引人开始质疑下一个部分,只会令国王颜面尽失。
正因如此,全国上下都上演着「皇帝的新衣」的故事。
都在假装悲剧没有发生,假装系统性问题不存在,像是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一样自欺欺人。
等到真正的灰犀牛出现时,一切都晚了。
为什么就是不能实事求是地解决真正的问题,只顾着做些在华美的王冠上继续镶嵌宝石的表面功夫呢?
「就没有人向陛下反馈慈善法推行的后果吗?如果陛下知道事与愿违的话,一定会做出修正的吧?」
伊恩咬牙切齿着。
「我认为,陛下应该是知道的。只是,他没有办法做得比这更好了。所以后来才会又有免费读写课程的普及,我说得对不对?」
女主角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确实,没能与圣女成婚是国王陛下执政之路上的一个巨大的绊脚石。
他也只能用相对温和的手段争取大多数贵族的支持,慢慢拓展自身的影响力。
毕竟以善为出发点的执政方针总是不会出错的。
直到今天,仍然有坚定的祝福女神信徒在质疑他执政的正当性。
如果教会由陛下完全掌控的话,把那些中饱私囊的家伙处理干净也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谁也不敢置喙什么。
问题就在于,这一代圣女的缺位,使他无法动摇教会根深蒂固的结构。
王座之上的人仍然要和不同的势力博弈,并非随心所欲。
手下的人不需要在明面上反对他,而是阳奉阴违,架空其权力,就可以令国王束手无策了。
既然国王还需要下面的人帮自己做事,就做不到不留情面地把人全部开除。
对保守派的老顽固妥协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吧。
他之前也说过,对错并不重要,他只看结果。
虽然能够理解国王也有其难处,但这种理念,我实在难以认同。
其实就是因为他还有普洛蒂亚自身的沉疴积弊才导致了那么多悲剧不是吗?
不过,站着说话不腰疼。如果我在那个位置,未必就能做得比他好。
说到底,我根本就不像生父那样痴迷于下大棋,对上述问题也没有什么兴趣。
我啊,就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讨论那些深刻的话题还是饶了我吧。目前最重要的任务,果然还是要阻止眼前这个人谈恋爱……
「十二月剧团原本的团长,最初从黑市买来孤儿只是因为需要负责重体力工作的好用杂役。但是,从这张名单就能看出来,一般的剧团只需要十名以下的杂役就足以维持运作,她似乎是因为同情,把力所能及范围内能买下的都买下来了。」
所以,这也成为了原团长的罪名,被别人拿捏的把柄。
「但是,证据分明都找到了,最后却没有定罪?」
伊恩嘟囔着什么。
「因为可以利用这个把柄把十二月剧团据为己有吧。」
「不,我的意思是,原团长因为参与黑市上活动而被送进监狱以后,不也可以顺利摘到十二月剧团这颗桃子吗?又何必要多此一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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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爱德华这次在西部表现得很好。维尔雷特公爵对他留下的印象不错。还有,把税制变更的烫手山芋丢给黛莉亚这步棋,他越来越明白了。」
青年人餍足地眯起眼睛,似乎在热切地等待表扬。
然而,和他温度差明显的韦斯特利亚王妃闻言只是放下茶杯。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你不高兴吗?为什么?就因为外男不能在木百合宫停留太久的规定?」
「是的。」
冷淡的声音,冷淡的眼神,都没有让青年退却。
「我为了你,为了爱德华,做了那么多。」
「没有人如此要求。如果只是为了对我说这些话,我想我们不必再谈下去了,伯爵。」
冷淡的称谓。眼看对方转身就要走,像是不甘心那样,青年藏在桌底的手悄悄握拳。
「弗里德里克·埃里斯在西部。」
终于,王妃那双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如他所愿回望了他。
「你跟踪他?」
「我的人收到消息,他想买下我手里的十二月剧团。是他主动联系了我。」
「是吗,物归原主了。」
没有语调起伏的陈述句,却令青年心头狂跳。
她为什么会知道!
「我最近做梦总是梦到些以前的事。梦里有一只小鸟来到我的窗头歌唱。我不认识那种鸟,却觉得很熟悉,并且总是莫名怀念。本应在远方飞翔的小鸟,为什么会找我呢?那种感觉就像是……对,在社交季上看到的那部十二月剧团的歌剧,不知为何,总是能令我热泪盈眶。如果没有那只小鸟,我一定,早就已经魔力失控了。」
缺乏「引导」的「读心」,外人不会明白她是怎么苦苦走过来的。
「姐姐,韦斯特利亚绝不能依赖软弱的外物,你不是这样说过吗?」
「那么,伯爵,既然明白这个道理,为什么还要来找我?想要从我这里得到认可,是否也属于一种软弱?」
「陛下他希望爱德华和韦斯特利亚切割。紫藤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
「从你自作主张把税制变更的难题推给二王子那一刻开始,结论已经很明显了。陛下苦心思考出来的测试,并不是供你推诿的皮球。在重建大教堂的任务里,爱德华就已经欠了对方一份人情。王座这个位置,不可能只接受功绩和赞美,不承担风险与责任。如果好事全都揽在自己名下,坏事全都推给别人,谁愿意为爱德华效劳?所有人只会觉得爱德华没有担当,不堪大任。这样,你还觉得自己是为他好吗?」
她罕见地一口气接近了坐在对面的青年,俯身在耳边轻轻说。
「伯爵,收起你那点小聪明。」
很快,就只剩下独坐的青年愣在原地,迟迟没有反应。
直到尖锐得有些刺耳的「嚯嚯嚯」笑声突然响彻整个温室。
「让我看看,中庭的大丽花应该快开了吧?路易斯很快就要回宫,也是时候为他安排十来场相亲会……啊,吓死我了,这里怎么有个人?」
青年没有理会她的惊声尖叫,无言地离开温室。
「韦斯特利亚真是缺乏教养,暴发户生出来的尽是些目中无人的长虫、呆瓜、。」
糟了,等等,我刚才说的相亲会,该不会让他听见了吧?那岂不是被抢跑偷学去了!不行不行,路易斯的相亲仪式,必须要尽快办……等他回宫就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