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间章-前国王的末路
满头白发的男人正在王城下城区阴暗的街巷之间徘徊。
男人满心恼恨,但又无计可施。
昔日,他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如今,却只能像过街老鼠般,躲避骑士团巡视搜捕的视线。
都是那个该死的魔女的错!
魔女得到了掌控一切的魔力后,把自己变为魔物驱逐到野外,又震慑着一众贵族和王座继承人。
他被魔女玩弄于鼓掌之中。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返回王城,仍然被继承人驱逐。
自己的外貌确实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数月前,脸上和手上的皮肤光滑白皙。
不像现在这样,粗糙、苍老、憔悴。
本应在王座上发号施令的他,也不必从事沉重的体力劳动,通过搬运下水道产出的污浊肥料,维持生计。
不可能,爱德华和路易斯绝不可能认不出他这个父亲。
只有一种可能,他们遭到了魔女的洗脑,不愿意和自己相认。
这种诡异的魔法,就和那个女人曾经施展的一样,使他感到忌惮。
所以,即使后来杰瑞米回归王室,也会因为让他联想到那个女人,而令人不快。
如果没有特别的缘由,他一般不会主动召见杰瑞米。
早知道如此,应该更多地扶持杰瑞米,让缺爱的幺子,获得足以和那两个狼心狗肺的兄长抗衡的能力。
那种自幼就失去了母亲的少年,是最容易控制的。
自己却因为「湮灭」的危险性,主动放弃和杰瑞米打好关系。
说起来,当初之所以对杰瑞米采取疏远而非亲近的态度,有一部分也是因为,那孩子长期由米歇尔·杰思明抚养长大。
肯定会受到对方的挑拨离间,不可能对自己完全忠诚。
米歇尔·杰思明也是个可恨的魔女。
这个国家的衰败,都是由魔女引起的!
如果不是因为圣女选拔被她们染指……
男人回忆着数日前发生的,此生令他感到最为难堪的场面。
面对哑口无言的他,儿子们断言,不需要再劳烦唯一魔法师继续确认了。
连国王陛下对弗里德里克·埃里斯做过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显然是个冒牌货。
但那是一个陷阱。
假如他承认自己确实曾经对弗里德里克下毒,令他失去诞下后代的功能,接下来,和弗里德里克订立婚约的唯一魔法师那个魔女,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再一次变成魔物,被魔女放逐到国境线外的折磨,再也不想经历了。
不承认的话,顶多就只是作为冒充国王的诈骗未遂犯,被骑士团拘禁一段时间然后得到释放,不得不受的罪没那么多,至少他还能留在王城里,就还能想办法,还有希望。
爱德华和路易斯还有那些贵族们不可能对他毫无感情。
证据就是,王座空悬,在他流浪的期间,普伦蒂亚仍然保留着属于他的位置,而不是武断地下达死亡的结论。
他很笃定地相信着,自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可以说,正是这一信念,使他仍然能够苦苦支撑着。
然而眼下,能做的事确实不多。
监狱里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了。
失去自由,睡的床只是冰冷的石板,没有被褥,食物对于尝惯了珍馐美味的国王来说,也极其难以下咽。
最重要的是,他,堂堂国王陛下,在监狱之中,竟然只能看小小狱卒的眼色行事!
巨大的心理落差令他一蹶不振。
幸好,他是轻罪犯,被安排在不太受到严格监视的牢房里。
在狱友的怂恿下,选择了越狱逃走。
可是,那之后才是麻烦。
本以为能够蒙混过关,骑士团却对他单人展开了搜捕,甚至不惜发布搜查令隔绝街区。
其他越狱者都没事,为什么只有自己被针对?
被发现的话就要被押回监狱,刑期也会延长。
必须隐瞒逃犯身份的前提下,能够选择的工作也很有限。
他感到无比后悔。
早知道会面对这样的后果,还不如老实坐牢,等到刑期结束释放。
可是,冒充国王?那种冤罪,根本就是强加于他的!
自己本身就是国王,为什么要为不存在的罪名受到惩罚?
只要想办法离开了监狱附近下城区的街区,向能够认出他面貌的臣子要求洗清罪名,就可以返回木百合宫了。
唯一魔法师那个魔女确实很棘手。
但通过骑士团之手,也不是毫无办法。
值得信赖的人并不多。
把柄还在一无所有的自己手上的,除了精灵族长老以外,就是维尔雷特。
一定要找到对自己效忠的紫罗兰骑士团团长。
上次,他借助藏在木百合宫地下室那张禁忌的底牌,尝试夺去魔女的魔力,却遭遇失败。
弗里德里克和魔女的订婚宴,哼。
可是,世上还有那么多禁忌,总有一种能对付「吸收」的魔女吧?
只要不断地尝试,让魔女化为齑粉,自己就能成为那个唯一魔法师。
为此,他人的助力是不可或缺的。
找到接近魔女的机会也是。
魔女!那个该死的魔女!他一定会要她偿命!
思想极端并且语无伦次的男人,一边抬着运送的污物,一边愤恨地想。
由于活动范围闭锁,就连进入下水道这种看不上的活,他也捏着鼻子干了。
化为肥料的物品,其实已经没有臭味,但心理上的障碍令人难以跨越。
如果不是为了赚快钱,为了换来勉强算是舒适的住宿、勉强能够入口的食物和去「酒馆」购买生存经验的知识,男人说什么也不会接受。事实上,他也没打算从事这一行多久。
只要去找维尔雷特的道路解封,他说什么也不会留在肮脏、混乱的下城区。
都已经这么努力生活了,应该会得到自己想要的回报吧……
然而,命运是残酷的。
「你很拼命嘛,新人。不过,有没有人告诉你,下水道也是分地盘的?你要在原本的地盘搬肥料是没所谓。但是,把手伸到我们帮派,是不是过于贪心了?」
「是……是的,我不知道,真的很对不起。」
男人有从「酒馆」听说过不成文的规则。
做这一行虽然辛苦,但几乎无本万利,是一门非常暴利的生意。
因为是弗里德里克·埃里斯牵头的产业,有贵族背书,那种吉祥物般的存在又不可能频繁地监督,所以一定范围内的自由竞争是允许的。
地方帮派盯上了这门生意,对搬运工收取入场费,也就是大家熟知的保护费。
他已经缴过一遍了。
可是,敌对帮派之间经常为了抢地盘而互相争执,胜者可以修改地盘的范围。
由于不舍得一顿饭钱,没有及时在「酒馆」更新情报,不小心超过了界线的男人被收拾得鼻青脸肿。
他已经年迈,在人生地不熟的下城区就是最好拿捏的软柿子。
稍微赚到钱吃顿好饭或者喝点好酒,就会遇到来勒索或抢劫的小混混。
以前都不知道,原来下城区的治安糟糕透顶。
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下城区还有着所谓的地下皇帝,「酒馆」的主人这种存在。
几乎没有骑士经过帮派的地盘,尽管由于这一点他才得以躲避追捕,但遇到麻烦的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破财消灾。
因此,男人根本存不下钱。
「算你机灵。不过,再过两天就不是这个价钱了。紫罗兰那边因为放跑了关键的囚犯,打算扩大封闭的范围来着,害得最近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头儿安插在骑士团里的人还因为那个逃犯被处罚了大半。要是让我查出是哪个家伙把帮派的地盘卷进那些骑士的麻烦里,哼……」
混混满意地数钱,数完以后敷衍地摆了摆手让男人滚蛋。
听见了勒索的混混低声的自言自语,男人暗自心惊。
他原本还犹豫着,要不要去自首。
现在看来,幸好没有自首,否则就是自投罗网。
这些帮派还和紫罗兰骑士团有联系。
他要是重新进入监狱,不但受罪,出狱后还会被外面帮派的人记恨。
不行,不能再被动下去了。
哪怕少吃少喝少享受一些,他也要省下钱从这片街区逃出去。
但是,男人过去曾是国王。
过惯了穷奢极侈的生活,不可能甘心忍耐和克制。
一旦手头上有多余的钱,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去蜜阿蜜之类的销金窟潇洒一番。
蜜阿蜜是个好地方。
他在赌场上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赢到了仅凭运送肥料不可能赚来的巨款,并且认为好运总算降临到头上。
而且,男人已经很久没有碰女人了。
奇怪的是,过去他在木百合宫里对着那些花枝招展的妃嫔,也顶多是有些短暂的冲动。
只是年轻的时候,着急生下继承人,才会热衷于那档子事。
可能因为得不到的才格外珍贵,被驱逐出木百合宫后,他过去看不上眼的异性,如今都变成了求而不得的稀有资源。
于是,他渐渐爱上了博彩的感觉。
喜欢在赢大钱后,为了异性一掷千金,让对方为自己尖叫和疯狂。
那是他在宫廷生活时也不曾有过的体验。
可能是之前搬运肥料的工作令他感到压抑,他决定要报复性地释放压力。
利用赚到的钱花天酒地,今朝有酒今朝醉。
醉酒后,他总是和身边的人吹嘘,自己早晚有一天会回到木百合宫,到时候,一定会给她们妃嫔的名分。
为此,他需要先联系维尔雷特公爵。
在那之前,攒下足够的钱。
如果没有钱,他穿着破烂的衣服,就算走到维尔雷特公爵的府邸门前,无论如何恳切地请求和自己昔日的近臣见上一面,紫罗兰的仆从也会把他当作乞丐直接赶出去。
男人曾经尝试,希望维尔雷特和自己相认,结果都被无情踢开。
当务之急是赚到足够的钱,以有钱人的身份和维尔雷特说上话。
每任骑士团团长和精灵族的首领,都会被王室在身体中置入威胁性命的魔法道具。
这是为了一旦发现背叛的端倪,君主随时可以反制。
对维尔雷特构成威胁,是男人复仇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可是,假如连和维尔雷特搭话的机会都找不到,就没有意义了。
于是他日复一日地流连于蜜阿蜜这种纸醉金迷的地方,做着天降横财的美梦。
只要再多赚一点,他就去找维尔雷特。
只要明天还是赢的,他就去找维尔雷特。
……
很快,男人发现,他用于孤注一掷的资本,已经所剩无几。
原本赚到的钱,正在连本带利地赔回去。
他开始向帮派的混混借钱。
通过搬运肥料,固然可以重新把赔掉的钱赚回来,辛苦是辛苦一点,至少是踏实的。
可是,他不甘心。
过去是王国统治者的他,怎么可能会输在数字的游戏上?
他一直都是赢的,偶然输了几次,只是运气不好。
像他这么聪明的人,一定能够东山再起。
等到男人还不上钱了,帮派的混混把他的十只手指头割掉。
再也没有人愿意借钱给他,连蜜阿蜜也把他扫地出门,不欢迎他。
他付钱讨好的异性,看见他如今凄惨的状况,谁也没有给他一个同情的眼神,反而讽刺和讥笑他到了这个地步,还在做什么国王的梦。
男人想要再次去搬运肥料赚钱,却连运送的口袋也无法用自己的双手提起。
终于,某一天,他躺在了维尔雷特外出的马车前。
衣衫褴褛,披头散发,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把维尔雷特公爵身体中还埋藏着危险的魔法道具这个秘密说了出来,只为证明自己就是最了解公爵的君主。
已经无法维持体面的男人哭喊着,等他重新回到王座上,他一定会下令处死下城区的帮派成员,那些对他出言不逊的异性,还有在蜜阿蜜设局赢走他血汗钱的阴谋者。
可他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公爵让随从的骑士把他拖到路边,连他的脸也没有看一眼就离开。
围观的路人也把他当成了癔症发作的怪物,纷纷躲避不及。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为这些人做了这么多!
作为国王的时候,男人热心公益慈善事业,推行免费读写课程的普及,支持税制变更,为继承王座的后代铺路,维持王国的和平稳定。
可他重用的韦斯特利亚伯爵暗害他,他宠爱的韦斯特利亚王妃背刺他,曾经对他一往情深的黛莉亚王妃冷落他,他的儿子们利用和背叛他,他的臣民都不承认他。
难道,他应该就此认命吗?
不,男人认为,自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他一瘸一拐地来到新宫廷,也就是前韦斯特利亚伯爵的府邸。最近,这里成了官员处理政事的地方,弗里德里克每天进出的事他也有所耳闻。
念在他养育弗里德里克多年,又父子相认的份上,弗里德里克必须对他负责。
恰好,他听说王宫传出的消息,说是前国王留下了承认弗里德里克继承权的诏书。那份文书,确实出自他手没有错。虽然当时是为了激怒爱德华、路易斯和杰瑞米,但客观上帮弗里德里克扫除了部分登上王座的阻碍,那么,弗里德里克就应该对他心怀感恩。
他故技重施,躺在了弗里德里克马车行驶的必经之路上。
准备碰瓷。
等弗里德里克一出现,男人已经想好了,他会立刻抱着对方的腿,在弗里德里克点头前都不让他离开。
说他死皮赖脸也好,恬不知耻也好,反正他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无所谓别人怎么看待自己。
可是,男人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他等待许久,弗里德里克的马车并没有出现。
而且,在他身边,有许多和他相似的人也并排躺在道路上抗议。
「反对税制变更!」
「反对新移民!」
「反对新宫廷!」
那些经过的行人见怪不怪,似乎习以为常。
「我是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