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四周只剩炭火噼啪声,夏翀猛地转头盯住宋方程:“你方才是什么意思?”
“那三人所言确是积弊,”宋方程掸着衣襟上的茶渍,声音压低,“但非你我此刻能解。先帝在时,年年有学子伏阙上书,年年不了了之。今科是皇上登基后首试,圣意未明,你身为阅卷官,当与上同频,不可妄言。”
“我看你是越老骨头越软了!”夏翀冷笑,“皇上既选我为阅卷官,正是要革除积弊、肃清科场!”
“是,也不全是。”宋方程摇头,“你可知我为何说今夜未必是坏事?”
“自然是在科举前揪出魑魅魍魉,以儆效尤。”
“为近臣者,不可只见一事。”宋方程目光深邃,“明日面圣,若皇上决意严查,你便趁机将那三人所言行卷之弊奏陈,附上革除之策;若皇上只作寻常处置……你便闭嘴。”
夏翀恍然,心思却如脱缰野马,骤然挣脱了“行卷”、“科场”的桎梏,奔向他连日来辗转反侧的深忧巨壑——
“方程,”他声音干涩,像被砂纸磨过,“你说……皇上锐意削藩,整顿朝纲,是否……早将我夏家,视为一枚过河之卒?”
这念头一旦浮起,便再难按下。
短短数月,夏家从闲散边缘被猛然推入风暴中心:他被迫留任阅卷官,女儿入宫为妃,儿子被剥夺考试资格,如今更有人深夜栽赃。每一步都像是精心算计好的落子。
而卒子的宿命,从来都是牺牲。
宋方程并不惊讶他有此一问。
夏翀的软肋太明显——家人。
皇上也是掐准这一点,用夏清圆将他绑在朝堂。可这也让夏翀方寸大乱,未能发挥出帝王期待的锋芒。
此刻劝慰无用,唯有——
“满朝朱紫,谁不是帝王掌中卒?”宋方程迎着老友惶惑的目光,忽然朗声大笑,“然卒子亦可为弈者手中无名刃!看似只能赴死的前驱,实则是刺穿僵局的第一道寒光!”
与此同时,重重宫墙之内的临华宫,夏清圆也未得安枕。
亥时初,萧翊不知得了什么急报,只对吴全顺低语几句,便起身匆匆离去,玄色披风在殿门外一卷即没,未留只言片语。
夏清圆独坐暖阁灯下,对明日“探望兰婕妤”的差事愁肠百结——
段云柔那双秋水含愁的眸子总在眼前晃,晃得她心烦意乱。
目光扫过书架,忽地想起舅母范氏离宫前悄悄塞给她的那份名录——
她转身从多宝阁隐秘处取出,就着烛光再次展开。泛黄的宣纸上,蝇头小楷记录着十数个名字与简略职司,皆是裴家昔年在太医院时经营留下的、可信赖的旧关系。
其中一个名字跳入眼帘:周全,太医院药房抓药太监。
心思一转,她唤来在外间值守的荔枝,假称自己午后便有些头晕乏力,恐是白日吹了风。
“你去太医院,悄悄寻一个叫周全的抓药太监来,只说本宫有些妇人调理的细处要私下问问,莫要声张。”
荔枝心领神会,应声而去。
等待的间隙,夏清圆铺开一张素笺,将名录上的信息重新整理。
她心思渐稳,提笔蘸墨,按照“太医”、“宫女”、“内侍”、“杂役”等分门别类,将人名与关联誊抄清楚。
每抄完一类,便寻一本不甚起眼的话本,将对应的纸笺仔细夹入书页深处。
做完这些,她将原先那张记满人名的原笺,就着摇曳的烛火燃尽。
刚抬首舒了口气,忽见窗纱上,一道修长的人影倏然掠过——
“谁?!”她心头一凛,警觉低喝,猛地推开紧闭的菱花格扇门。
廊下月色凄清如霜,映得庭院里假山竹影幢幢。
只见那身着靛蓝宫衣、腰系素色围裙的熟悉身影,正垂手恭立在廊柱阴影下,面容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不是日日在小厨房忙碌的锦娘,又是谁。
“锦娘?”夏清圆蹙眉,心中疑窦顿生,“这般时辰,你在此作甚?”
锦娘缓缓抬首,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目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沉静的坦然。
她未直接回答,反而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平稳无波,却让夏清圆耳中微微一震:“奴婢见娘娘宫中烛火未熄,恐娘娘为明日之事忧心。奴婢……或有一言,可禀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