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监护人(2 / 2)

杜溪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女人应该是死了,冯歆说她是唯一的幸存者。这几天来,隔壁病房最后的患者纷纷闭上了眼与世长辞,冯歆四处奔波脚不沾地,最后只要她暂时平安就不太过问。

“你知道吗,我有两个姐姐。”小岸打断她的思绪,“现在明衣姐不在了,大家都很伤心。要是明衣姐知道家里有个新妹妹,一定会很开心。”

“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小溪你放心。”小岸自顾自地讲下去。

杜溪陵于是一边吸着西瓜味营养液一边点点头,这一家人有五口,两个姐姐一个哥哥再接下来是最小的小岸,当然杜溪陵来了之后她就是最小的。最大的姐姐徐明衣好像不在世了,小岸一直很难过。

“明衣姐也是在火灾里......小溪或许也见过的。”小岸这样继续说。

杜溪陵又点点头,一口气把西瓜味营养液喝完了。地夜叉经过一天的盘问终于失魂落魄地回来她身边继续陪护,所有的惩罚似乎都结束了,地夜叉没受什么苦,只是作为陪护灵兽的温良习性受到了一点点冲击。

今天是她出院的日子,老徐说会来接她们。

考虑到医药费和户籍问题,杜溪陵总得要老徐帮衬着一点,于是她对于监护人这件事的态度也软化了不少。

听说杜溪陵要离院,冯歆给她忙里抽闲寄来了一个脑机,那是一种通讯设备,可以与芯片配合使用,冯歆要她一直戴着并打开定位。权衡之下,杜溪陵只能暂时打开。

......

老徐、杜溪陵和小岸三人出了医院一路下行,先坐一段最便宜的空轨,然后换乘地上公交飞车。杜溪陵在高处时,可以抬头看到围绕内城弥漫着的浓雾,浓雾呈现尖锥状,牢牢笼罩着整个内城区域,从外城看浓雾之后什么都看不清,实在是太远了。

这样在城市里一转好几个路口,终于到了目的地,第69区139号道路。

她可以远远眺望到外城的尽头,灰色的金属高墙拱卫着城郊的高楼大厦,城外是灵兽活动的范围,城内则是人类群居地,杜溪陵有记忆以来泾渭分明,只有御兽师有能力出去城外,然后再全须全尾地回来。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巷子,绕了两个弯,到了一个狭小的街区,眼前是相互挤压交错,层层叠叠的高层建筑。

三人一路上到十三楼,沿着长长的半封闭走廊向里,终于进了屋。屋里面积不大,老式的碎花墙纸,木制或是金属涂漆的家具,五张床挤在两间卧室和一个客厅里,胜在整洁温馨。

“老徐回来了。”

“欢迎回家。”

里头有两个年轻人,一个少年一个姑娘,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这是徐风,这是未言,来,这是小溪,以后就是一家人。”老徐说。

屋里的两人也自然的和杜溪陵打招呼。

二姐李未言上前来,问:“你喜欢红色还是蓝色?”

“红色吧。”杜溪陵先回答李未言,李未言弯腰给她找出一双红色的拖鞋。

徐风懒洋洋听她们说话,也不插嘴。

老徐招呼几个孩子:“先吃饭了。”

这饭是营养胶囊一类的快餐,补充人体必须的元素和营养,保证高效率的正常生活。

虽然是营养胶囊,但一家人依旧十分有仪式感的坐在餐桌上,每人吃自己的那一份。小岸给老徐拿了扬州炒饭味,给徐风递了鸡汁拌面味,李未言伸手拿了黑椒牛肉味和青椒炒肉味给杜溪陵选。

杜溪陵犹豫片刻后拿了黑椒牛肉味。小岸则最后给自己挑了麻辣香锅味。

杜溪陵边吃边看向几人,胶囊表面是一层淀粉制品,入口即化,接着是一股以假乱真的味道在口中爆开,黑胡椒微微的辛辣和牛肉的烟熏风味令人欲罢不能。

她心中疑惑未解,饭桌后面墙壁上贴着的的全家福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几张照片叠在一处,一张是年轻的老徐牵着三四岁的小丫头,大概是这家最年长的孩子徐明衣。

再边上一张,是三人合照,七八岁的徐明衣身边出现了年纪相似的李未言,一个高抬着头,露出缺牙齿的笑容,另一个怯生生地看着镜头。

下一张,五人合照,老徐身后站着亭亭玉立的两姐妹,他一手牵着小岸,另一手是徐风,两个小孩都是拘谨又紧张的样子。

每次有新的孩子加入这个家庭,就会有一张新的合照,老徐是仿生人,这一家人是他一个个领养回来的。

看到成年的徐明衣照片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杜溪陵脑中轰然爆开,梦境中的火海重新燃烧,哔剥作响。

这是那个火海里的女人,她居然就是徐明衣。

老徐也在看全家福,他有些走神,这一眨眼居然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年轻的时候,老徐注册了联邦初级机械师资格证,哪怕不加入任何组织,只是在外城接零散的活,薪资也要远远比这条街上所有人都要高。

偏偏老徐是个软性子,十九年前,他在第69区医院的门口捡到一个嚎啕大哭的女婴。

第69区医院门口可以看到外城的边缘,一片死寂的灰色城墙,也可以眺望到内城高塔一般的迷雾,在那样天地一色的沉寂中,女婴的哭声是唯一的喧嚣。

老徐鬼使神差地捡回那个孩子,第一次产生了注册联邦监护人身份的念头,他把那孩子带在身边抚养长大,那就是徐明衣。

有一就有二,老徐就这样陆陆续续收养了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心软是老徐的老毛病,他这些年一路从第69区的中心搬至边缘,算是勉强维持着一家人的生活。尽管如此,他也未曾改变过自己。

“明衣姐......我在火海里见过她。”杜溪陵突兀开口。

徐风小岸抬起头来,他们知道杜溪陵和徐明衣都是139事件受害者,原来她们还有一面之缘?

饭桌上一时无人说话,只听得到远处窗外传来的空轨运行的声音。

李未言的声音很轻,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你觉得明衣姐怎么样?”

杜溪陵没懂这个问题:“她是个......很好的人?”

杜溪陵的懵懂引来一阵笑,小岸抱着肚子蜷着身体笑起来,身体一抖一抖,最后砸在徐风一边手臂上。

徐风也没吭声,小岸抬起头时,眼中隐隐有着闪烁的泪光:“明衣姐当然很好!”

老徐忽然释然地笑:“她会为你感到高兴的。”

老徐这几日忙的就是徐明衣的事情,联邦星塔补贴受害者,也是为了安抚家属,为亡者提供了免费面容上传,这是新时代的黑科技,只要成为会员就可以一直保存着已逝者的全息面容,甚至与逝者相见对话。

徐明衣死于139事件,老徐一家是受害者家属,而现在老徐又收养了一个幸存者。杜溪陵的生存在另一意义上见证了死亡的轮回,似乎送别亡者的伤痛通过这种形式渐渐稀释,记忆不会被忘却,可痛苦可以被淡化。

......

半夜,万籁俱寂。

她躺在小床铺上睁开双眼,机械义眼在黑暗中适应光线,微微调整亮度。

屋里只有几人交错的呼吸声。杜溪陵不清楚这栋楼的材质,这样一堵墙隔绝了许多声音,她听不见街道上的鸣笛声,昼夜运行的空轨和执勤的飞车警笛声,这座城市似乎对有家的孩子收敛起獠牙。

她拇指一用力,脑机被强行关机断联,在凌晨或许她能从冯歆的监视中抢走更多时间,正门走廊虽然老旧却安装着监控,实在是不妙,杜溪陵皱着眉头。

她没有时间也并不幸运,真是令人为难。

杜溪陵站在推拉窗前退后一步,横臂平行打开窗锁,她把声音放的得很轻,轻到她自己还能听清卧室里的呼吸声。

尽管这是一家很好的人,但她不习惯这样的生活,家人是距离她太远的东西,无法理解的东西应该第一时间远离。

推拉窗被缓缓拉开一条缝隙,微凉的夜风从窗外涌入,杜溪陵微微一抖,窗户上下随着滑轨向一边挪动,挤出一个足以通过她的空间。

窗台台面又高又窄,杜溪陵双臂撑在滑轨上,微微用力稳稳支撑自己,从窗户向外探出上半身,她向下看了一眼,底下是繁星般闪烁的车灯,星轨般复杂贯通的轨道,河道镶嵌在其中仿佛玉带,霓虹灯和高楼的尽头是通天的迷雾内城。

会死的。

杜溪陵并没有从这里跳下去还保证自己生存的能力。

她不死心地观察外墙——一片光滑,没有阳台、植物、甚至突出的任何支架。

虽然同样没有明显处的监控,但她会从十三楼直勾勾落下去,没有支撑点,然后在一楼摔成肉泥。

或许义眼可以在一滩肉泥中保持亮粉色的光泽?她不清楚。

杜溪陵从窗边下来,慢吞吞坐回地上,吹着夜风,感觉脑子清醒了很多。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杜溪陵像是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事,轻手轻脚摸黑去洗手间翻找,选中一把算得上锋利的剃须刀。她把剃须刀贴在一只手手心上,随即一指前推,向下送刀。

手心上剜出一道小伤口,她于是挤了挤伤口,屏息凝神。

血液流淌处,无端出现一簇透明的火焰。

这火焰看不见,也没有温度,但是杜溪陵能看到空气扭曲,正是跳动的火苗形状。

杜溪陵敛目凝视,这火焰越烧越旺,越烧越旺。

火海之中,生死之际,这一簇透明的火焰从她身体深处燃烧而出。不同于那只鼠灵兽的火焰,透明火焰有着吞噬的力量,仿佛是更高级别的存在。

杜溪陵存活下来不是因为幸运,也不是因为任何人,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在生死关头发生了异变。

冯歆问她有什么异常,实际上杜溪陵才是真正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