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重礼(2 / 2)

南流景没听说过什么郿侯酒,甚至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可她听见隔壁有人在小声议论。

「当年郿侯挟天子以令诸侯,若有不服者,便当堂斩之,人血入酒……」

「郿侯酒以此得名。」

下一刻,国师亲自斟了杯酒,递向裴松筠。

南流景一眼便看见了那酒液上漂浮着的血丝。与此同时,一股混着腥气的酒香也直冲过来,将那好闻的松香都冲得七零八落、令人作呕。

她眼睫一抖,心惊胆战地往后退了两步。

她能退,裴松筠却退不了。

「晚辈不喜饮酒,可否以茶代之?」

「哦?裴郎君是不喜饮酒,还是不肯给本座,给奚氏一个薄面?」

国师一袭深紫道袍,却笑里藏刀,口吻颇为强硬,「这郿侯酒,头一次尝喝不惯,但多饮几杯,却别有滋味,且于身体有益。裴郎君,请吧。」

南流景看不见裴松筠的神情,只瞧见他不为所动的背影,和僵持之下,面色越来越难以捉摸的国师。

浮云翳月,变故陡生。

国师忽地从侍卫腰间抽出剑,抬手朝那呈酒的婢女刺去。

「噗呲!」

剑刃刺入血肉的声响传来。

南流景浑身一颤,眼睁睁地看着那婢女被长剑贯穿、了无生息倒下。

沾在剑上的血落进那郿侯酒中,腥味终于掩盖了酒气。

「裴郎君不肯饮,那便是酒还不够好。如今又多了一味美人血,可够了?」

说着,国师又从旁扯了两个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侍酒婢女。

南流景魂不守舍地僵在原地,也被一把扯了出去,推到了裴松筠跟前。

「尔等皆为奉酒婢女,宾客拒饮,便是你们无用。今日,便用你们这几条性命都给裴郎君下酒,直叫他愿意饮下才是……」

身边两个婢女当即跪下哭喊,南流景的腿亦是一软,扑通一声与她们跪在了一处。

她也想张口求饶,可一抬头,看清裴松筠的神情时,喉咙却仿佛被死死扼住——

那张俊逸的脸仍是笑着的,可眼眸里是一片森冷、漠然,好像之前的温柔随和都是她的错觉。

「国师杀自家家奴,与我何干?」

心善的裴三郎君动了动唇,吐出残忍的二字,「请便。」

「……」

这二字决定了婢女们的命运。

国师扬手两剑,面前两人便被抹了脖子,丢在南流景身边。

猩红的血还泛着热气,从身下淌过,浸红了裙裳,烫得她浑身发抖。

被滴着血的剑架在脖子上时,南流景噙着泪的眼睛仍一瞬不瞬地盯着裴松筠。

为什么……

一杯血酒,明明只是一杯血酒而已……

明明喝下去,她们就不会死,不用死……

她死死盯着他,盯着连唇角弧度都不曾变过的他。

原来是她看错了……

这位裴三郎君压根不是什么善人,而是玉面阎罗。

剑光落下的一瞬间,她突然爆发出一股气力,猛地挣脱桎梏,如一只垂死挣扎的幼兽,不管不顾地扑向裴松筠。

轰地一声,二人重重地摔在了长案上,震得那案上的杯盘酒盏都弹了起来。

南流景头晕眼花,却趁着身下人还没反应的时机,一手扣住他的下巴,一手抄起案上酒盏,将那货真价实的郿侯酒朝他嘴里灌去——

发间的珠钗、步摇尽数跌落,凌乱的发丝与那猩红的酒液一起,倾泻而下,泼向身下最年轻的裴家家主。

「滚开!咳咳咳!」

酒壶泼空时,南流景被猛地掀开,跌坐在地。

眼前的血色散去,近在咫尺的是满身狼狈、想要将五脏六腑都要呛咳出来的裴松筠。

「大胆!」

身后,国师兴师问罪的声音里充满了狂喜,「裴郎君是本座的贵客,谁许你这个婢子如此冒犯?!」

冒不冒犯都是死……

她宁肯一搏……

南流景拭去脸上溅着的血酒,神色漠然。

裴松筠脸色苍白地爬了起来,冷冷地看着她,终于扯下了那张伪装的笑脸。

「这婢子胆大妄为,可否交给晚辈全权处置?」

「自然。」

南流景仰起头,露出一双灼亮的、猩红的,与那盏郿侯酒一般污浊却锋利的眼眸。

她看着那位裴三郎君步伐虚浮地走过来,伸手扼住自己的脖颈,五指猝然收紧。

「你叫什么?」

他问道。

「柳……妱……」

「柳妱,记住了。要你性命的人,叫裴松筠。」

马车上,南流景瞬间惊醒,冷汗涟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