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渡厄(1 / 2)

脖颈被扼住,呼吸被掌控,生杀予夺皆在一念之间。

南流景上一次直面这种情形,还是在奚家的宴席上,在裴松筠的手掌下。

裴松筠固然心狠手辣,可他道貌岸然,应当很少亲自动手杀人,所以掐她时才会经验不足、力道不足,叫她有了死里逃生的机会。

但这一次,她不抱任何侥幸。

与裴松筠不同,萧陵光是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杀神,身上尽是桀骜杀伐之气,而那只布满厚茧的手掌坚实如铁钳,指节间好似蕴藏着开山裂石的力量。

她毫不怀疑,这只手只要用上三成力,便足以扼杀她的生机,若是用上十成,多半连她的喉管都能捏碎。甚至无需用力,那从掌心散发出的炽烫热意源源不断上涌,好像都能堵住她的口鼻,将她活活闷死……

可下一刻,那只手掌猝然松开。

“别让我再看见你。”

萧陵光神色冰冷地越过她,步出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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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有劳江娘子了。”

百柳营外,龙骧军的几个将士客客气气地将江自流送了出来,“我等旧疾缠身,连随军的大夫都无计可施,没想到只是被江娘子施了几针,竟是爽利不少。江娘子当真是神医妙手!”

江自流心里一咯噔,面上却不显,“昔年我与师父走南闯北,曾见过这种病症。今日不过是照着师父的手法施针,举手之劳。”

几人又是千恩万谢,还一路目送着江自流上车。

江自流一掀开车帘,就见南流景低着头坐在里头,手里拿着一把弩。

“你怎么……”

她又惊讶又心虚,才刚说出三个字。

南流景蓦地抬手,将弩对准了她,手指在悬刀上用力一扣。

“!”

江自流脑子里轰然一响,身体下意识闪躲,整个人几乎是从车上滚下去,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好一会儿,她才眼冒金星、魂不附体从地上爬起来,“南流景你发什么疯?!”

一只手探出车窗,将那把弩丢了出来——弩上空无一箭,就算扣一百次悬刀,也不会要人性命。

“……”

江自流更加觉得被戏耍,眉心蹙成死结,她沉着脸上了车,在一旁坐下,“这玩笑是不是太过分了。”

“空弩而已,过分吗?”

南流景静静地看向她,“方才在猎场里,总共有六支箭,擦着我的脑袋射过去。”

江自流一愣。

“江自流,你究竟是我的大夫,还是我的软肋?”

南流景嗓音轻柔,口吻却隐隐透着一丝乖戾,“我这条贱命还能等得到你解毒吗?是不是在那之前,旁人就要以你作陷阱,将我诱杀了?”

江自流听得一头雾水。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见南流景如此模样,到底还是压下了怒气,率先道歉。

“瞒着你跑出来是我不对,但南城那几个病人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原本我替他们留了药方就要离开的,可龙骧军的人忽然来了药铺求医……”

话音一顿,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可思议地,“你的意思是,他们把我骗来百柳营,是为了诱杀你?!”

“一个时辰前,萧陵光将这张字条钉在了南府后门。”

南流景将字条甩给江自流。

“……萧陵光要杀你。”

江自流更乱了,喃喃自语道,“他之前不是还三番两次地救你吗?怎么可能突然要杀你?要动手也该是裴流玉……”

她及时地停住,看了南流景一眼。

马车已经朝回城的方向驶动,车身颠簸,映在南流景眉眼间的阴影也微微颤动。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天性凉薄、背恩负义,是个该死之人?”

她眼睫低垂,轻声问道。

江自流矢口否认,“我从未觉得你该死。”

“那就是觉得我天性凉薄、背恩负义。”

“……”

“如果有选择,谁想做一个这样的坏人?”

南流景靠回车壁,缓缓闭上了眼,神色有些木然,“我有时候在想,究竟是我命不好,投错了胎,不得不变坏,还是我原本就是个坏种,所以才生而为奴,遭这一世的报应……”

江自流哑然失语。

“你说世上这么多人,为何有人生来尊贵、受万人敬仰,有人生来富庶、坐拥金山银山,有人生来父母双全,有人生来身子康健……可还有人生来卑贱,生来孤苦,生来就任人鱼肉,毫无还手之力?”

“我不妄想生做贺兰映,也不奢求生做南家真正的女儿,哪怕是生在穷乡僻壤,可双亲俱在,自己平平安安、无病无灾,那也很好了……”

“如此,我便不必受病痛的折磨,无需日夜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哪天毒发身亡,我不用亏欠裴流玉,不必屈从裴松筠,更不会招惹一群动辄发狂、杀人如儿戏的疯子。”

这些话一字一句都带着怨恨和不平,可偏偏南流景说出口时,却没什么波澜起伏,好似一潭死水。

反倒是江自流,不知从南流景说到哪句开始,情绪便有些不受控制。她攥紧衣袖,露出难过的表情,整个人坐立难安,肩膀也微微颤抖,好似比南流景这个苦主还要痛苦。

“有些事为时已晚,有些事我爱莫能助……”

江自流突兀地开口,“但唯有一样,我可以保证。我会送你一个平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