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2 / 2)

陈伯坐上副驾,嘀咕两句,转头和蔼地对陆长缨说:“唔使担心,细路仔有lise,识得路啦。”

陆长缨很稳重地点了点头,心想她也要在美国考驾照。

小年轻重重踩下油门,两厢车喷出一股尾气,叮里当啷零件乱晃地发动起来,晃晃悠悠驶出机场停车场,汇入满街的车流中。

一个陌生而怪异的新世界。

陆长缨看向窗外,惊奇地发现路上全部都是汽车,几乎看不到自行车,各式各样的车塞满了马路,堵得水泄不通,这是现在的中国完全不会看到的场景。

而更远的地方是摩天大楼群,市中心上空笼着一层昏黄而雾蒙蒙的烟罩,再往上,是正在起飞与降落的繁忙航线。

巨大而雪白的飞机在车辆上空呼啸而过。

陆长缨几乎忘记了时差的困倦,车窗外的一切都让人目不暇接。

路边巨大的广告牌,一面是只穿围裙的性感金发女郎,而在另一面,工人正拆下印有现任总统里根大头照的巨幅海报,还有他那句著名的竞选口号makeamericagreatagain。

工人用力一扯,海报上总统先生那张电影明星般的英俊面孔就少了一半。

路上,陈伯热情与陆长缨聊天,可惜一个不懂粤语,一个不懂普通话,幸好两人英语水平都很差,连比带划地也能磕磕绊绊沟通。

陈伯先是关心了一番困在国内的陆父,感慨当初如果不是陆医生救他,他这把老骨头就要死在美国大街上,如今能帮忙做点事,也算他报答陆医生的恩情。

陆长缨越听越不对劲。

等等,困在国内?她翻译的对吗?

而陈伯话音一转,又恭喜陆长缨逃出一条生路。

“国内水深火热,冇食冇饮嘅,你一定受咗好多苦啦。”

陈伯情真意切地对陆长缨说:“don’tworry,在美国你就safe啦,以后再把老豆老母接过嚟,一家人团圆就好啦。”

陆长缨:“……陈伯,您可能有什么误解。”

陈伯更加亲切地安慰道:“唔使担心,你出国咗,冇人管得到你啦,以后想讲乜就讲乜。”

他很骄傲地大声补了一句:“呢度係——america!”

陆长缨嘴角抽搐,前排驾驶座传来一声明晃晃的嗤笑。

小年轻开车极快,不多时就进入曼哈顿,在现代化的高楼间灵活穿梭,玻璃幕墙反射出夕阳金灿灿的光辉,仿佛满街流淌着熔金。

路人行色匆匆,不管男女,大都穿着宽肩西装,一派精英模样。

陆长缨看得出神,对独立而冷酷的都市摩登女郎很是心向往之,心中暗自计算她还要读几年书才能步入职场。

但最后方向盘一转,两厢车驶入了旧中国。

彩旗,红灯笼,宝塔尖顶,飞檐斗拱,写着“天下为公”的中式牌坊,以及满街花花绿绿的中文招牌,随意乱摆的摊位。

路窄人多,车辆行驶速度放慢,路上行人主体从西人变成了华人,自成一方小天地。

atown,唐人街。

两厢车最终停在没人的后巷,陆长缨推开车门,下车时差点踩进垃圾堆。

地上污水横流,蟑螂乱爬,苍蝇飞舞,老鼠从下水道井盖里钻出钻进,看到人也丝毫不怕,大大咧咧地扎进垃圾堆觅食。

陆长缨头皮发麻,陈伯热情招呼她:“eon!返到屋企啦!”

陆长缨踮起脚尖,抓着手提行李包快步走进生锈铁门。

门里并没比外面好到哪儿去。

楼梯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从一楼爬到五楼后,入目的是逼仄而昏暗的曲折走廊。

一条晾衣绳从窗户延伸到防火梯,上面挂满了衣服,有饭店服务生制服,廉价旗袍,松松垮垮的高腰内裤,棉布胸罩,以及抻得很长的老头背心。

走廊不算长,两侧却有很多扇门,每个门口都堆了成摞的鞋子。

不同门内传出不同的方言,而每一种方言陆长缨都听不懂。

她很小心地避开这些私人衣物,前面的陈伯敏捷而熟练地绕过路上杂物,直到停在一扇门前,从口袋摸出钥匙开门。

“就係呢度啦!”

一室一厅一厨一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卧室摆了双层床,客厅也是。厨房摆了一张书桌,几本书摞在灶台旁。

房间的每个维度都被利用起来,墙上挂着袋子,天花板吊了篮子,地面堆得满满当当,还有两颗旧篮球骨碌碌乱滚,除了两只脚的落地之处,再无多余。

陆长缨很小心地沿着陈伯的脚印进屋,举目张望一圈,竟然找不到一个能放下手提行李的空隙。

简直像误闯小人国的格列佛。

陈伯很闲适自在地在屋里转来转去,招呼陆长缨坐下喝茶,又踩着凳子从厨房橱柜顶翻出铁质饼干盒,用力掀开后,将香喷喷的曲奇饼干推到她面前。

“试下啦,很好食嘅!”

陆长缨还拎着手提行李,艰难腾出一只手,谢过陈伯后捻起一块最小的饼干送进口中。

就在此时,她身后突然探出一只手,不作声地抢过手提行李,随手丢到一旁。

陆长缨差点被饼干屑呛到!

她咳咳咳地转头去看,是小年轻。

他却看也不看她,抬手将车钥匙甩给陈伯,又指了指刚刚扛上来的放在后备箱的行李,懒得说话,从地上抄起一颗篮球,一转身就走了。

陈伯无可奈何地对着门口骂一句“衰仔”,转头对陆长缨说:“你千万唔好学佢。”

陆长缨疑惑地问:“他是您的孙子吗?”

陈伯却只是摆手:“唔提佢,唔提佢,一提佢就生气。”

他领着陆长缨去了卧室,看到上铺的杂物有些无处下手,便让她先睡在下铺。

时差影响,陆长缨过了刚抵美的兴奋劲儿,正困得眼皮下坠,谢过陈伯后,关上门脱掉外衣就扑在了床上,一秒内便陷入昏睡。

但毕竟是在国外陌生人家中,陆长缨睡得不算安稳,听到争吵声后立刻惊醒。

“(粤语)说好只帮忙搞签证,谁让你把大陆留学生弄家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