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香的酱汁好吃的让夏蔓生眯起眼睛,他很想大大地再吃一口,但面在袋子放了太久,有些泡软了,他筷子用得不好,很发愁。
夏蔓生戳戳碗里的面,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看向傅丹烨,眼睛一亮。
他蹭到傅丹烨跟前,试着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脸,这在夏蔓生看来是很能表达友好的方式。
摸完左脸之后,傅丹烨没反应,夏蔓生就又去摸右脸。
其实他还可以亲亲傅丹烨,这是比摸摸还要亲近的方式,原来在家里的时候,他只要去亲亲爸爸妈妈,爸爸妈妈就会特别高兴,什么都答应他。
但这招已经很久没用了,妈妈走了,爸爸变了。
而且除了爸爸妈妈之外,夏蔓生还没亲过别人呢,他觉得会有点害羞,傅丹烨又那么坏,他也有点不愿意。
可是好饿呀。
正当夏蔓生犹豫的时候,傅丹烨已经再次把眼睛睁开了。
——被人在脸上这样摸来摸去的,很影响他保持恨这个世界的稳定心态。
傅丹烨的眼睛狭长而深黑,如果长开了之后一定很好看,但只要一睁开,就可以看到里面藏着不该属于一个孩子的厌世和颓废。
他带着抗拒和厌烦冷冷地看着闹腾的夏蔓生。
傅丹烨已经习惯了被排斥和被远离,别人的亲近让他感到不适,那是一种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突然掉进怀里的惶恐和不安,跟大祸临头没什么区别,还不如缩在自己的阴沟里让人舒服。
所以傅丹烨他不想再和夏蔓生拉近距离,可是这个小玩意怎么没完没了的?
“你干什么?”
他有些沙哑地说了四个字。
夏蔓生当然看得出傅丹烨的排斥,他眨了眨眼睛,很聪明地说:“我这次不喂你饭了。”
傅丹烨很冷漠:“哦。”
“那现在我让你喂吧!”
夏蔓生眼珠子骨碌碌转,大方地说:“咱俩轮流玩。”
“……”
谁说要和你一个小屁孩玩了!
可是夏蔓生的眼睛亮晶晶的,让人想到清晨洒在白雪上的阳光,清澈,晶莹,单纯,好像能把所有阴暗的想法都明晃晃地映出来,融化掉。
傅丹烨突然觉得他有点像小狗。
他本来从不是个喜欢小动物的人,毕竟很多情况下,他自己生活的连狗都不如。
那些客人们手里牵着的,冲他汪汪大叫龇牙咧嘴的畜生,他只想一板砖拍死。
可是夏蔓生像的是那种摇尾巴的小狗崽。
他的眼睛那么亮,睫毛那么长,皮肤白白净净,不吵也不闹,老是想学大人说话,偏偏又奶声奶气的。
他好像……比自己还要弱小。
傅丹烨什么都没说,但他把饭盒接了过去,从里面夹起一筷子面,喂进夏蔓生的嘴里。
一大口!
夏蔓生觉得超级好吃,高兴地拿手指抠着傅丹烨的裤子,又朝他凑近了一点,自觉地张开嘴,露出一排小乳牙:
“啊——”
虽然比起从幼儿园把面带过来的时候,面条泡的有点坨了,但是他吃的比在幼儿园还要开心。
“你好厉害哦。”
他真心实意地说:“能夹起那么多面面,你怎么那么厉害?”
傅丹烨的手一顿,深冷的眸中晦涩不明。
他没想到,在出了车祸躺在床上,连行走都成了困难的时候,在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废物的时候,还会有个小孩用这样亮晶晶的崇拜目光看着自己,就因为他一筷子能夹起来的面条多。
傅丹烨忍不住问:“你到底哪来的?”
夏蔓生被他喂着面条,手指朝旁边一指,有点含糊不清地说:
“幼儿园。”
这医院的对面确实有家幼儿园,但他这么笨,居然能自己过马路?
傅丹烨又问:“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夏蔓生想了想,诚实地说:“我想妈妈了。跟你在一起以后就能见到妈妈。”
难道他没有妈妈?或者自己长得像他妈?
傅丹烨没听懂,但是和夏蔓生你来我往的对话好像让他恢复了一些和外界正常交流的能力。
被夏蔓生这样信赖地看着,再一口口吃掉他喂的东西,让傅丹烨居然产生了一种“自己还有用”的念头。
他的心情很复杂,觉得有点嫌弃,但又有点莫名的自豪。
这让傅丹烨没忍住多喂了一些,夏蔓生一直在说“你吃、你吃”,所以他也吃了几口。
最后,袋子里的两碗炸酱面被他们两个吃的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后,夏蔓生也困了。
这本来就是他每天睡午觉的时间,再加上有些晕碳,让夏蔓生像只耗尽了精力的狗崽,眯着眼睛往傅丹烨的身上靠。
傅丹烨用一根手指杵着他的脑门,面无表情地说:“走开,别在我这睡觉。”
夏蔓生的睫毛颤了颤,像个不倒翁一样被戳开又压了回来,贴在傅丹烨的身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颈窝。
傅丹烨甚至感到夏蔓生长长的睫毛扫过自己的锁骨,带来一种痒意,小小的心脏在胸腔中跳动,也应和着自己的心跳。
鬼使神差的,他朝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
今天病房的窗帘没有拉上,能看见午后最强烈的阳光,照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也给他和夏蔓生投下一团分不清彼此的模糊的影子。
从未有人跟他如此亲密过。
傅丹烨难得产生了一点属于孩子的天真幻想。
他想,如果夏蔓生是他的小宠物,那么他可能真得活下去了。
要不然夏蔓生在他身上蹭来蹭去,他也不能起来喂饭,这个小孩可能就会饿死了。
傅丹烨以前从未想过要养宠物这种东西,一个是太麻烦,另一个是他也不喜欢。
但……养一只夏蔓生的话,就会有人一直和他讲话,围着他转悠,眼睛亮晶晶地看他,像这样躺在他身边睡觉。
他再也不会一个人,再也不会被这个世界舍弃,再也不会独自面对黑暗和死寂。
这对于傅丹烨来说,简直是巨大的诱惑。
夏蔓生睡得迷迷糊糊,不知不觉,感到有一只手伸过来,把他给放倒了,让他的身体平躺在了软和的床上,还拿被子裹起来。
夏蔓生其实是有一点意识的,记得自己身边的人应该是傅丹烨,于是他在床上滚了滚,用力往傅丹烨身上贴。
虽然知道傅丹烨是坏人,但作为一个还需要呵护的小宝宝,夏蔓生却从这个坏人身上找回了一点他过去曾经拥有过的关爱。
——有人对他百依百顺,耐心地照顾他喂他,也不会不耐烦,甚至刚才还给他掖了被子。
原本林浩川再婚之前,也是这样照顾夏蔓生的,每天晚上父子两人都一起睡觉。
可是后来有了阿姨,有了小弟弟,爸爸就去陪他们了,还说夏蔓生是哥哥,应该学会自己睡。
这几天做了好多梦,夏蔓生很害怕,晚上没人陪就睡不好,现在总算有了傅丹烨,于是他扎在对方身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傅丹烨推了半天,也没能把夏蔓生推开,只能放弃,靠在床头上瞪着闭着眼睛的夏蔓生,像是想要研究这到底是个什么生物。
——怎么会这样又能吃又能睡的,结果还是小小软软的一只?
看着看着,傅丹烨也不由好奇,他轻掐了下夏蔓生的脸蛋,夏蔓生的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表情看着倒比他清醒的时候生动些。
有点好玩。
再来一下。
傅丹烨玩了一会夏蔓生,眼看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夏蔓生还是没醒,他就停了手。
他心眼有点坏。
就像其他孩子看见喜欢的食物、好玩的玩具,就要藏进柜子里独占似的,傅丹烨知道,只要夏蔓生一直睡着,就会一直躺在这里,所以他不想夏蔓生醒过来。
毕竟,这也是傅丹烨这辈子头一个“玩具”。
但很快,他就因为自己的这种不大光彩的行为遭到了报应。
夏蔓生睡呀睡呀,不知道过了多久,医院的楼道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依稀有人说了句“就是这里”,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