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不是一个妈生的,年龄相差也大,但毕竟人都没了,对刚才那个敢鼓着腮帮子奶声奶气给自己讲道理的小崽,他也就顺嘴关心一下。
没想到,沈管家却意外地看了傅颐一眼,说:
“那不是丹烨少爷。”
傅颐一怔:“那是谁?”
“是丹烨少爷的一个朋友,今年只有五岁。丹烨少爷他——”
沈管家一抬眼,看到了:“在那里呢。”
傅颐顺着沈管家的目光看去,就看见了站在那里的傅丹烨。
此时傅丹烨也发现了他们。
他知道眼前这个是他的小叔,可是刚才听到的对话让傅丹烨充满了怨愤,于是,他顺便也狠狠瞪了傅颐一眼。
“……”
傅颐喃喃地说:“对,这个像我们傅家的种……我宁愿是刚才那个。”
他和沈管家的出现,终于让傅丹烨从刚刚听到那些话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他用力地抹了把脸,后背贴着大树,慢慢地坐在了草地上,感到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刚从车祸中醒来的时候,浑身剧痛,无力而疲惫。
虽然时间很短暂,结局也不好,但能吃饱穿暖,有父母呵护的那段日子确实是傅丹烨目前短短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光。
其实那时,傅丹烨总是提心吊胆。
因为他怕这个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父亲会突然消失,也怕现在温柔爱笑的母亲会变回那个用烟头一边烫他,一边歇斯底里痛哭的酒鬼。
直到那场车祸终结了一切,他以为已经是痛苦的极致。
可现在,居然还有更加残酷的真相躲在狰狞的命运背后。
——原来那些他不配拥有的东西,也确实从未曾出现过。
多么可笑。
他所有的自尊心与强撑起来的张牙舞爪都被打击得支离破碎,仿佛他做什么都不对,他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风刮得他很冷,但他找不到可以挡风的地方。
那个念头再一次从傅丹烨的心里萌生出来。
他还活着干什么呢?一个没爹没妈的野种,无论到哪里都会被人嫌弃,想要活命就得看别人的脸色,没有任何的价值,没有任何的用处。
难道这样的日子,以后还要过好几十年吗?
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的脸上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阴沉麻木,心里着魔似的一遍遍徘徊着这样的念头。
直到照在身上的阳光被一道阴影挡住了。
傅丹烨好一会才眯着眼睛抬起头来,看着站在面前背着手歪头看他的小男孩,半天没反应过来。
——哦,还有夏蔓生。
傅丹烨迟钝地想,但是夏蔓生其实有自己的爸爸妈妈,是被他拐出来的,夏蔓生还比他讨人喜欢多了,似乎根本不需要他养。
他一向不善于倾吐自己的心事,所以千言万语也都被结结实实地压在胸腔里,偏偏自己又说什么都消解不了,所以常常看起来凶狠而孤僻。
像他阴郁的父亲,也像他暴躁的母亲。
傅丹烨就这样面无表情地问夏蔓生:“你来干什么?”
夏蔓生指指自己的一只脚,说:“鞋带开了。”
他自己不太会系,早上是傅丹烨给他打的蝴蝶结。
傅丹烨这回却没有帮忙,嗓子有点沙哑地说:“这里的大人都会系鞋带。”
夏蔓生有点奇怪地挠了挠头,说:“可是只有咱们才是一家人呀。”
之前不是都说好了的么?
傅丹烨猛然抿了下嘴,然后他说:“过来。”
夏蔓生走到他的跟前,傅丹烨低下头去,去系散开的鞋带,他的动作很慢,趁着这个机会用力闭了闭眼睛。
夏蔓生的这句话,好像一下子把他从刚才那一片漆黑的泥淖中给拉出来了,想死的念头仿佛瞬间淡了下去,身体的感觉在一点点复苏。
是的,还有他,还有他。
傅丹烨系好鞋带,然后站起来,一把抱住了夏蔓生。
只到他胸口的孩子靠在他的怀里,而他也不算强壮的臂膀揽在对方单薄的脊背上。
熟悉的气息传来,带着一点奶味,一点儿童沐浴露的清香,这一瞬间,某种委屈涌上心头,让傅丹烨很想哭,却又再一次感觉到了某种力量。
夏蔓生还这么小,什么都不会做,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说话要算话,他是不能死的。
“你怎么了?”
夏蔓生虽然性格单纯,但也能够感受到傅丹烨的情绪,犹豫着问:“我,你还养吗?”
“嗯。”傅丹烨抱着他说,“当然养啊,不是给你系鞋带了么?”
他们在世界上的人潮拥挤间相依为命。
他有爸爸妈妈,他有爷爷叔叔,可是在此刻,只有他们,才是彼此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