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川简单地说道,“被犯人的同伙袭击了,但没有伤到要害,是松田警官救了我。”
宇野信一郎顿了顿,这才想起来房间里还有其他人,连忙转向一旁的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向两个昨晚帮助了自家孩子的警察道谢。
“宇野先生是桃川君的叔叔吗?”
萩原研二略显惊讶地问。
显然这两人的姓氏都不一样。
他的语气很好地把握住了那个度,没显得像在探究隐私,所以宇野信一郎也没怎么犹豫地回答了:“不,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是小桃父母的好友,但……”
“这孩子从小就跟我一起在国外生活,我早就把他当自己的孩子养了。”
宇野信一郎按揉着眉心,说到这里时神色却很骄傲:“我原来也是芭蕾演员,现在…不过小桃平时的所有装备,还有训练计划,都是我在给他整理准备,我想,阿瑛他们在天国也会为小桃的成就高兴的吧。”
身高更矮的柯南就算坐在椅子上也没被焦虑的监护人发现,得以在一旁安稳地观察着,这一观察,也就给柯南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这位监护人先生看上去真的非常关心桃川,完全不像他们昨天猜的那样放心,进来时眉宇间浓重的忧虑和眼底的红血丝都显示他昨晚恐怕彻夜未眠,说起自己是怎么培养这个天才时的骄傲也很真实,对方跟桃川的父母恐怕真的是很好的朋友。
可是,要是真这么担忧,为什么昨天接到电话后对方根本问都没问桃川为什么会在医院,又为什么会需要做笔录……反而是今天到了这里才问那些问题?
柯南猜测的他们如今关系僵硬,也只能解释对方到了医院却没进去,不能解释问都不问吧?除非对方当时有更重要的事在做,才没有多问就挂了电话。
而且,柯南还注意到,自从宇野信一郎进入房间,一直安静趴在桃川脚边的大狗身体明显紧绷起来,毛茸茸的耳朵向后压,虽然没有龇牙低吼,但这样的表现放在疑似是外星狗(?)的狗先生身上,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它甚至微微移动身体,更紧地贴住了桃川的小腿,以一种保护的姿态趴在桃川身边。
这让柯南心中的警铃轻轻响起。
大狗对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也有审视的表现,但是绝无这种明显的负面情绪,也就是说,在知道很多桃川过去事情的大狗眼中,这位监护人……有问题?
宇野信一郎这才注意到柯南和大狗,他在低头看到小孩的时候就愣住了,几秒后才勉强笑了笑,接着对上大狗的目光时,也许是因为大狗的排斥太过明显,监护人的眼神有些闪烁,随即便移开了视线。
侦探的雷达又开始响了。
那两名警视厅派来的警察在宇野信一郎进来后没多久就收到了别的指令,从会议室出去了,这会儿这里也只剩下了他们几人。
萩原研二这还勾着被感谢后不太适应的幼驯染打趣他呢,就听到了那边的宇野信一郎把保温袋放到了桌上的声音,视线下意识转移到了那个方向。
也很难说这个房间里现在到底有谁是没在看那边的。
宇野信一郎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双层便当盒,推到桃川面前,叹着气:“其他事先不说,你早上肯定没好好吃东西,趁现在先垫垫肚子吧。还有这个……”
他又从袋中拿出一个印着某高级品牌logo的小巧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是看起来格外醇厚的乳白色饮品,淡淡地散发着类似杏仁和蜂蜜的甜香。
“我让新的营养师按你平时的配方调的蛋白饮,温度正好,趁热喝一点。”
他将杯子往桃川手边又推了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桃川看了一眼便当,因为他个人的要求,接下来一段时间都没有新的演出计划,这也算是难得可以多吃一点的日子,所以宇野信一郎带的都是他喜欢的食物。
这也是他们之间的小默契,记忆里,对方总会在他演出结束后给他带各种花样他能吃的美食,美其名曰‘别人家小孩有的,我们家小桃也要有’,他早就习惯了,脸上波澜不惊。
只是……
桃川的目光随后落在那杯乳白色的饮品上,停留了几秒。
他的鼻间也萦绕着那独特的甜香,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稍微仔细地嗅了嗅以后,他的胃里却隐隐泛起一丝莫名的排斥感——这不像是他平时喝过的任何营养补剂的味道。
少年面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内心的想法没有任何人看得出来。
他们能看到的就只是桃川好像没觉得不对劲,看着就要伸手去拿那杯‘蛋白饮’了。
“等一下!”
江户川柯南清脆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桃川动作一顿,低头看过去,只见那孩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旁边,小小的身体挡在了桃川和那杯饮品之间。
那孩子仰着头,脸上带着孩子气的好奇,黑框眼镜后的眼神却锐利地看向了宇野信一郎。
“宇野叔叔,这个饮料闻起来好香啊,桃川哥哥平时喝的是什么特别配方呀?我也能喝一口吗?”
他真的很渴望似的,一边说着,一边看似无意地伸出手想去拿那个杯子,就像每个自我中心的熊孩子那样,简直活灵活现。
宇野信一郎原本就在强撑着的脸色变了。
仿佛打翻了调色板,一时间,那张脸上惊慌、尴尬以及紧张的各种情绪混杂在了一起,显得无比复杂。
……虽然他极力掩饰,但猛地收缩的瞳孔和按住杯子的手已经出卖了他。
“不行!这是专门给小桃这样的舞者准备的,小孩子不能乱喝!”
男人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丝尖锐,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强压下去,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只是闻着好喝,小孩子一般不喜欢这个口味的,不信你问问小桃?”
哪怕他再怎么找补,在他应激地伸手阻止的那个瞬间,在场的其他人无论如何也都不可能看不出来了。
萩原研二微微蹙眉,松田阵平则直接放下了手里的资料,墨镜后的目光犀利地投向了宇野信一郎…和那杯饮料。
大狗更是直接站了起来,发出低沉警告的呜声,它盯着宇野信一郎,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防御姿态。
一时间,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宇野信一郎的额角渗出冷汗,他本能地求助般看向桃川,嘴唇翕动,想解释什么:“小桃,这是…这是改良的……”
然而,桃川并没有看他。
少年的唇角拉得很直,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了脸色苍白的监护人,越过了紧张戒备的柯南和保护在他身前的大狗,也越过了神色凝重的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
他的视线似乎没有焦点,落在了会议室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他的脸上不存在惊讶,没有愤怒和恐惧,更不带任何得知亲近之人要给自己下药时会有的痛苦,有的只是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稳,内容却是对着柯南说的:“昨天回去后,我在酒店里给助理打了个电话。”
“按照你们的说法,会转换到里世界,是说明有人在那个时间点对我产生了强烈的执念……但昨晚刚结束演出,大部分和我有深刻关联的人要么在别的剧院演出,要么在散场回家的路上。而我自己并不在现场,按理说,他们突然对我产生那种程度的‘强烈执念’,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顿了顿:“只除了两个人。”
“她告诉我,演出结束后,我的监护人和我的团长私下见面了。”
桃川终于将目光一点点地移回到了宇野信一郎那张仓皇的脸上,他的目光里不带丝毫的质问和谴责,却压得宇野信一郎喘不上气。
后者的喉间溢出一声哽咽:“别说了……”
“我知道你们一定又在谈……我想退役的事情。”
辞职只意味着他未来不会在这个舞团工作,退役却意味着,他未来不会再在舞台上跳芭蕾了。
桃川的嘴角极轻、极淡地勾了一下,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是么?毕竟,我做出这个决定后,只和你们提起过我的想法。”
十九岁的桃川已经决定在一年后退役了,但是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只除了把他从美国挖回来的团长,还有他的监护人。
所以他多少已经料到了,料到这个阶段对他产生执念的人到底是谁。
他看着宇野信一郎,看着这个从小抚养他长大,对他来说亦师亦父的男人,看着对方眼中那份扭曲的爱与绝望的挣扎。
少年几乎是在叹息。
“信叔叔,你知道吗?我之前思考怀疑对象时完全没想过是你。”
桃川没有说谎,他当时在心里列了一个名单,连跟自己有接触的记者都考虑过了,团长更不用说,里面却唯独没有宇野信一郎。
他对自己的眼光很有信心,这是他选择相信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他们的原因之一,也是他没有怀疑过宇野信一郎的原因之一。
他好像无奈似的笑了,弯着眼睛,语气轻快又遗憾:“——结果,居然真的是啊。”
桃川了解宇野信一郎,知道如何能让对方毫无罪恶感,更知道如何能轻巧地朝宇野信一郎的心脏上捅一刀。
他这么做了。
宇野信一郎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椅子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看着桃川,看着那杯没有被喝下的‘蛋白饮’,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对不起,小桃,对不起。”
所有人都熟悉的晕眩感传来前,桃川听到那个男人喃喃着这样说:“是啊,为什么会是我呢?”